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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67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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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67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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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層疊窗簾將外界的光線嚴實隔絕, 臥室裏沈浸在昏暗裏。

窗簾銜接處的細微縫隙,漏進幾縷金線般的光亮。

姜璨睡得迷迷糊糊,渾身像是被柔軟的雲朵包裹,溫暖慵懶。

隱約間聽到外間客廳傳來一些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

她累得很,眼皮沈得擡不起來,意識在睡夢的邊緣浮沈。

“……你們怎麽來了?”是方溫刻意放柔的聲音, 隔著門板有些模糊, “璨璨這邊有我呢。”

溫潤男聲響起, 帶著關切:“她真的低燒了?”

是賀延南。

“是有點,”方溫的聲音依舊溫軟, “我剛用手和額頭試了試,體溫計還在路上。”

她頓了頓, 想起昨晚女孩依賴地抱著自己的模樣,語氣裏帶上了一點柔軟的嗔怪, “昨晚鬧得那麽晚, 她不感冒誰感冒。”

外面賀延南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麽, 姜璨沒聽清。

她在被子裏不舒服地輕輕掙紮了一下, 喉嚨有些幹澀。

正當她試圖凝聚起力氣睜開眼時,額頭上忽然覆上一只微涼幹燥的大手, 那熟悉的觸感和溫度讓她瞬間安定了不少。

“嗯……”她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 像只被安撫的貓。

男人低沈的聲音隨即在耳邊響起, 很近:“難受嗎?”

這聲音徹底驅散了她的睡意。

姜璨努力掀開沈重的眼皮, 朦朧的視線裏,傅臣寒輪廓分明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看清是他,她心底那點因為被吵醒而不滿立刻煙消雲散。她甚至沒有力氣說話,又閉上眼, 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鼻音:“有點累……想睡覺。”

她從西陵回來之後,精神狀態就一直像一根繃緊的弦,加上那幾次和姜離潮在風雪裏的激烈爭吵,她執拗地不肯接受他遞來的大衣,估計就是那個時候染上了風寒。

不過在她看來,這都是小事,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傅臣寒靜靜看了她幾秒,收回手,起身走到外間,低聲問方溫:“買的藥和體溫計什麽時候到?”

方溫在外面輕聲交代了幾句,隨後便推開臥室門走了進來。

她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姜璨的額頭,動作輕柔:“這段時間還是辛苦了,小璨。”

“這些天別再四處奔波勞累了,中午我們在這邊定了個餐廳,一起吃個飯,心情放松些,身體也會好得快些。”

姜璨心裏暖暖的,很想點頭答應。

此刻的氛圍讓她安定,愛人朋友都在身邊,似乎所有焦慮和壓力都暫時遠離了自己

她很想就這麽聽從方溫的安排,跟著大家去放松一下。

可念頭一轉,昨天答應孟老師的事情。

想到此處,她掙紮著想要起身拿手機看看時間,傅臣寒隨手從床頭櫃上拿起她的手機遞給她,按亮屏幕。

姜璨看清上面顯示的時間後,不由得失神低語:“……我竟然睡了這麽久嗎?”

已經快要上午十一點了。

方溫輕笑出聲,帶著點了然:“不算久,畢竟你昨晚起碼一兩點才睡吧?”

姜璨楞了下,昨晚和傅臣寒的胡作非為湧入腦海,臉頰不禁有些發燙,她輕咳兩聲掩飾尷尬:“你沒睡啊……”

“睡了都要被你的動靜折騰醒。”

方溫嬌嗔地看了她一眼,又溫柔但不容拒絕地把她按回柔軟的枕頭裏,“你再休息會兒吧,低燒不要太早吃藥。等會兒出門前我再給你量量體溫,不要亂動哦。”

姜璨看著方溫滿是關切的眼睛,默默攥緊了被角。

她有些心虛,總覺得不能告訴她自己中午還要去赴孟老師的約,方溫肯定不想讓她帶著低燒出門。

等方溫起身離開臥室,去外間安排事宜,姜璨才眼巴巴地看向一直站在床邊沈默不語的傅臣寒,小聲喊了句:“傅臣寒……”

男人擡眸搭了她一眼,示意她說。

“昨晚孟老師約了我吃個便飯,我答應了,就今天中午……”

她聲音更小了,帶著點懇求,“你別告訴方溫,我等會兒自己去。”

傅臣寒平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不要我送?”他問,語氣沒什麽起伏。

“嗯。”姜璨輕輕點頭。

如果孟老師有特別要求,肯定會明說讓她帶上傅臣寒,但老師沒有。

而且她仔細回味了一下孟老師昨天的話,總覺得話裏有話,似乎不只是簡單的敘舊。

這麽多年過去,師生間的情誼雖在,但記憶已有些模糊,老師卻特意強調“有些話還是要告訴你”。

姜璨微微垂眸,直覺告訴她,這次見面,她應該去。

傅臣寒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走過來,再次伸手摸了摸她有些發燙的臉頰,指尖微涼:“怎麽這麽不小心?”

“嗯?”姜璨擡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甚至帶著點懲罰意味地微微掐了掐。

此刻終於流露出一絲無奈的縱容。

“你還是小孩麽?姜璨。連自己感冒了,都不知道。”

姜璨聞言,心裏那點因為隱瞞而生的忐忑瞬間被熨帖取代,她彎起眼睛笑了笑,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反正你在嘛。”

有傅臣寒在身邊,她好像真的可以不用那麽時刻緊繃,哪怕生點小病也沒關系。

她甚至突發奇想,或許身體早就到了極限,正是因為他在身邊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精神松懈下來,這場小感冒才會如此囂張地冒出來。

姜璨壓根沒把這點低燒放在心上,只是怕方溫擔心,所以才想讓他幫忙打一下掩護。

“好不好啊,傅臣寒?”見他還是沒有明確答應,姜璨又追問了一聲。

傅臣寒沈默片刻,才沒什麽溫度地開口:“我頂多等會兒讓他們先去餐廳,我來照顧你。”

他特意加重了照顧兩個字,隨即語氣轉冷,“如果方溫關心你去哪了,我是不可能會幫你隱瞞的。”

“……小氣鬼。”姜璨小聲嘟囔了一句,帶著點不滿,但也知道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那好吧。”

就在她以為對話結束時,傅臣寒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不容置疑:“不過,等會兒我送你過去。”

-

孟老師定的餐廳中規中矩,環境卻別有洞天,門面不甚起眼,裝修是典雅的古色古香風格,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

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顯得格外安靜清幽。

姜璨在門口略作環顧,沒有看到孟老師的身影,正準備拿出手機發消息詢問。

指尖卻先一步劃到了昨晚尚未回覆的、來自傅臣寒的聊天界面。她的臉頰不由得微微泛紅。

剛才在車裏,她才得空仔細看了他昨夜後來的回覆。

昨晚她發完那兩賠罪照片後,因著實在太困,手機一扔就直接睡了過去。

趁著等紅燈的間隙她才點開,入目便是他發來的那張圖片——

她那條被他沒收的粉色蕾絲,被男人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搭在深色西褲上。

構圖簡單,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張力。

姜璨這麽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熱度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確實很難想象傅臣寒拿著它自瀆時的樣子。

她甚至很想扭頭問他昨晚的具體細節,卻被傅臣寒一個冷淡的眼神淡淡掃過——

姜璨悻悻地縮了回去。

但她仗著自己生病,知道他此刻不會真的拿她怎樣,反而生出幾分肆無忌憚。

姜璨故意歪著頭,佯裝無辜地問他:“滋味怎麽樣啊,傅總?”

見他不答,她又得寸進尺,笑瞇瞇地用高跟鞋尖輕輕蹭了蹭男人熨帖的西裝褲腿:“今後出差我不在身邊,你也不用寂寞了。”

她語調輕快,得意輕快,“你每次出差都可以拿一條,我給你的特權,老公。”

嘖。

傅臣寒這才側頭冷淡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無波:“可以。”

姜璨一楞,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隨後,他便慢條斯理地補充,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卻字字清晰:“最好每次再配點圖。”

他頓了頓,視線在她驟然爆紅的臉上停留一瞬,才繼續道,“昨晚那兩張,就挺不錯。”

“……”

姜璨臉一紅,羞惱地輕輕踢了他小腿一下,扭過頭去看窗外,決定不再理他。

回憶至此,姜璨站在餐廳古雅的廊下,指尖撫過微燙的臉頰,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傅臣寒真的還變了蠻多的。

放在以前,他極少甚至幾乎從不回應她這些大膽調侃,要麽無視,要麽就是一句註意言行打發她。

現在他還會頂撞自己了!

話雖如此,姜璨心裏卻沒什麽太大的不滿,想到傅臣寒昨天竟然真的聽了她那不靠譜的建議,她還是忍不住想笑。

下次一定要想辦法讓他錄個視頻給自己看。

正思緒飄飛間,孟老師的消息及時發了過來,打斷了她的浮想聯翩。

「孟老師:我讓服務員帶你過來了。」

穿著素雅旗袍的服務生微笑著走上前,引著她穿過曲徑通幽的走廊。餐廳內部比門口看起來更加寬敞,保證了私密性。環境安靜,氛圍低調而雅致。

服務員在一扇包廂門前停下,輕輕推開。

姜璨走了進去,看到孟老師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擦拭著老花鏡。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老師身上時,心頭莫名一緊——

記憶被拉回到那個敏感自卑的少女時期。

那時候她性格孤僻,人緣差,唯獨成績拔尖。老師們對她總是多有照顧,尤其是這位班主任孟老師。

他不會計較她偶爾的冷言冷語,除了在學習上指點她,生活上也會不著痕跡地關心幾句,像一位慈祥的長輩。

可那時的她像只豎起尖刺的刺猬,固執地將所有善意拒之門外,用冷漠回絕掉所有試圖靠近的溫暖。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她將姜綰推下樓梯之後,孟老師聞訊趕來,看著她時那震驚又失望的眼神……

這些年來,她以為自己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可在此刻,看到孟老師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時,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洶湧而至,讓她喉嚨發緊。

物是人非。

記憶中那位還算健碩、精神矍鑠的中年男老師,如今兩鬢已生出明顯的白發,眼角的皺紋深刻了許多,眉宇間也染上了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老態。

姜璨抿了抿唇,溫聲喊了句:“孟老師。”

孟老師擡起頭,這才發現她來了。

他正好戴上擦拭好的老花鏡,看清她的瞬間,唇角漾開一個溫暖的笑容。

“來了啊?來,快坐吧,姜璨。”

他笑著打量姜璨,眼裏是欣賞。

這麽多年過去,他教過的學生數以千計,但姜璨無疑是能在他記憶中留下濃墨重彩記憶的學生之一。當年驚才絕艷,最後落得那樣的結局,他曾無比惋惜。

好在如今看她氣色神態,過得應該還算不錯,這也算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慰了。

“一路上都辛苦了吧?昨天臣寒把你送回去,好些話都沒和你說。”孟老師語氣溫和。

姜璨也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難得地開了個玩笑:“那不是您和臣寒談得太忘我,都忘了我這位學生了麽?”

孟老師楞了一下,隨即朗聲笑了。

他明顯感覺到姜璨確實變了很多,褪去了少女時期的沈郁和緊繃,整個人變得松弛明媚,也能這樣隨意地開玩笑了。

他也佯裝生氣,板起臉:“難道不是你也不尊重老師,沒等我來就喝得稀醉麽?”

姜璨從善如流地笑著認錯:“算我不是,孟老師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計較才好。”

師生兩人就著輕松的話題聊了一會兒,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沒一會兒就擺滿了一桌。

孟老師熱情地讓姜璨多吃點,看著她的眼神帶著長輩的關切,嘆了一句:“哎,你們這些小姑娘都太瘦弱了,有時候我都怕你們被風吹倒。多吃點,啊。”

“好。”姜璨笑著應下。

她吃飯向來慢,習慣性地在碗裏挑挑揀揀,夾了一堆,但真正送入口中的卻寥寥無幾。

孟老師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她這小動作,眼裏流露出一絲懷念和淡淡的惆悵。以前她在學校時總是爭分奪秒,連吃飯都像是在完成任務。

他在心裏輕輕嘆息一聲。

氣氛融洽地吃了一會兒,孟老師放下筷子,語氣自然地轉入正題:“和臣寒是什麽時候結的婚?”

“挺早了,兩三年了。”姜璨回答。

那時候他們在一起,傅家幾乎是百般阻撓,所以婚禮辦得並不盛大,甚至有些倉促。

好在她當時自身難保,也無心在意這些形式。

她原本心裏還有些愧疚,想說當時情況特殊沒邀請老師,卻聽到孟老師接著溫和地問了句:“你媽還不知道吧?”

姜璨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見地停頓了一下。

“……嗯。”她垂眸,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裏的米飯,平覆了一下驟然有些紊亂的心跳,“這些年一直沒有回來過,她那邊,我也沒去說。”

孟老師靜靜地觀察著她的神情,細微的緊繃和躲閃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過了片刻,他像是確認了什麽,輕輕地、帶著憐惜地嘆息一聲。

“你是不是還在怪她。”

“……”姜璨沈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孟老師心疼地看著她:“斯人已逝,生前再有什麽恩怨,都該兩清了。”

可姜璨卻根本無法忘懷那份怨恨。

她其實一直是怨恨母親的。

年少時她不懂為什麽別的孩子都有完整的家庭,而她卻只有母親。她曾以為自己沒有父親,直到後來聽到風言風語,回家逼問母親,她才終於承認——是的,你爸爸還在,但他有他的家庭。

那個答案紮進她憤懣不滿的少女時代數十年。

許多午夜夢回她都在恨母親當初的決定,讓她擁有那樣一個充滿指點和異樣目光的痛苦時期。直到後來釀成大禍,她遠走他鄉,再也沒有見過母親一面,甚至連她的葬禮,自己都沒有回去參加。

所以此刻,她只是擡起眼,語氣近乎淡漠。

“很多事情我都已經記不清了,可能對我和她來說,忘卻比原諒更好吧。”

孟老師卻能從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和刻意回避的眼神中,看出她內心的言不由衷。

她不是不怪,只是人已經不在了,心裏有再多情緒,也找不到人發洩了。

孟老沒有再繼續勸說,只是沈默了片刻,然後從隨身帶著的舊公文包裏,摸索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但邊緣已經顯得有些皺皺巴巴的紙。

他將那張紙輕輕推到姜璨面前的桌面上。

“這是她當年留給你的。”

孟老師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感,眼含慈光,“你走得急,連她葬禮也沒回來。起初我以為,這封信,再也交不到你手裏了。”

他的目光帶著鼓勵:“有時間就看看吧。無論如何,這裏面的話,總會解答你心裏的一些憤懣不平。”

……



姜璨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出餐廳,又是如何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微笑著送孟老師上車離開的。

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她強撐的精神才仿佛被抽空,整個人都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

腦海裏反覆回蕩著信紙上那些褪色的字跡,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手機在口袋裏持續震動著,嗡嗡聲拉回她一絲游離的神智。

她失神地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未讀消息的提示來自方溫,但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內容——

“璨!”

熟悉而充滿活力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

姜璨失神地擡起頭。

他們站在兩輛線條流暢的豪車旁,方溫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賀延南姿態閑適地在她身側,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兩人不知道在聊什麽有趣的事兒,傅臣寒閑散地靠在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的車門上聽著、神情是一貫的淡漠。

原本在低聲談笑,方溫那一聲呼喚,讓三個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了剛從餐廳出來的姜璨。

方溫臉上帶著“可算抓到你了”的嬌嗔,還有些不滿,正想說什麽,卻在看清姜璨臉上那無法掩飾的蒼白時,瞬間轉為驚訝和擔憂。

傅臣寒原本隨意掃過來的目光,在觸及她狀態的瞬間,微微凝住。

賀延南察覺到了她情緒的不對勁,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溫聲問了句:“怎麽了?璨璨,和老師吃飯挨訓了嗎?”

他的語氣輕松,試圖緩和氣氛。

怎麽看起來這樣委屈?

方溫也立刻反應過來,幾步上前,擔憂地拉住她的手,聲音都放柔了:“快過來,寶貝,這是怎麽了?低燒還是難受嗎?臉色怎麽這麽白?”

朋友們充滿關懷的詢問和擔憂的目光,將她包裹。

姜璨這個時候才察覺到,自己是真的生病了。

整個人身體特別沈重。

她看著眼前這寫滿關切的人,鼻尖一酸,一直強忍著的情緒就要決堤。

她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只是在小幅度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後,邁著有些虛浮的步子,徑直走向傅臣寒。

“……原來我是我有家的。一直都有。”

話音剛落,姜璨就幾乎失去意識。

方溫驚叫一聲,傅臣寒皺著眉,將她摟入懷裏,隨後她身上那張泛黃信紙飄落下來,賀延南撿了起來。

他一挑眉,在傅臣寒示意下,打開來看。

……



在姜璨漫長的成長記憶裏,母親的形象總是被定格在柔弱溫婉的框架裏。

那是美麗卻易碎的,像一株需要依附大樹才能存活的莬絲花,永遠帶著一絲怯怯的、需要人呵護的神態,仿佛天生沒有自己的主心骨。

正是這種印象,讓姜璨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將對柔弱的厭棄刻進了骨子裏。

她必須強大,必須獨立,必須將命運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才能擺脫那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和深植於心的恐懼。

然而當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真正出現在眼前時,姜璨預想中的所有情緒,怨恨、委屈、質問,卻都像是撞在了一團柔軟的雲上。

母親站在那裏,依舊是她記憶中的美麗模樣,眉眼溫柔,氣質嫻靜——

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你終於來見我了,小璨。”

母親轉過身,看到她時似乎有些驚訝,隨即唇角便漾開那抹姜璨記憶裏最熟悉又厭惡的溫婉笑容,聲音輕軟如同夢囈,“媽媽好想你。”

僅僅是這樣一句話,這樣一聲呼喚。

姜璨幾乎是在聽到母親聲音的瞬間,眼眶裏的淚水就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她拼命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讓自己不顫抖得那麽厲害。

“為什麽呢。”她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聲音破碎。

“我一直以為在你的心裏追求愛情和富足的生活比我重要得多,我是你年輕時錯誤的產物,是拖累,所以那麽多年來我都恨你,讓我一直這麽恨你恨下去不好嗎?”

她滿眼淚水:“——媽,你為什麽要給姜綰捐獻骨髓和器官,你是為了我嗎?”

姜母沒有回答。

她只是那樣溫柔地笑著,目光柔柔地描繪著女兒的臉龐,仿佛要將這些年錯過的都看回來,隨後才輕聲道:“璨璨長大了,變漂亮了,媽媽都快認不出來了。”

姜璨臨近崩潰,聲音帶著嘶啞:“你回答我啊!”

她朝前逼近一步,淚水流淌得更兇,“你也恨我對不對?恨我沒有參加你的葬禮,恨我這麽多年都沒有去你墓前看過你一次,所以你也從來沒有來過我夢裏一次……你一次都不肯來看看我!”

姜璨怎麽可能絲毫不在意。

姜母看著她,對她的歇斯底裏帶著些憐憫,但自始至終都高高在上,遙遠,虛無縹緲。

“你是我最愛的孩子,我怎麽會恨你呢?”

“那你為什麽要給姜綰捐獻器官!你當年為什麽不告訴我!”姜璨近乎失態地怒吼質問,“我要你為我付出這些了嗎?!你什麽意思,你想要我的愧疚,你要我跟你低頭——!”

她激動地想要沖上前,想問個清楚明白。可無論她怎麽奔跑,怎麽努力,母親的身影似乎永遠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她根本無法真正靠近她分毫。

姜母笑了一下,還是那樣站著,沒有絲毫要向女兒靠近的意思。

“因為虧欠你諸多。”姜母嘆息一聲:“但是現在,寶貝,你已經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姜璨楞住,清麗的小臉上布滿淚痕,寫滿了茫然。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的身影開始變得越來越淡,離她越來越遠。

“媽——!”她撕心裂肺地大喊,想讓母親別走,可她驚恐地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

她能聽見的,只有母親那越來越遠、卻依舊清晰溫柔的聲音。

“不要再為過往煩心,小璨,你被困住太久了。”

她感覺自己在一片虛無中拼命奔跑,追逐著那逐漸消散的光點,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母親的身影還是在她的註視下,在那片刺眼的白光裏,變得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媽——!”

姜璨滿臉淚水,渾身被冷汗浸透,猛地從床上驚醒過來,胸口劇烈起伏,心臟像是要跳出喉嚨。

朦朧的淚眼模糊了視線,但床邊那個沈穩如山的身影卻無比清晰。

傅臣寒就坐在她床邊,昏暗的光線下,他深邃的目光正靜靜地落在她臉上。

不知已經這樣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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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雖然還沒有寫完但是這章篇幅放不下了下章發吧……我以為能寫到標題的【我給你自由】啊啊啊啊,算了我換個標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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