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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金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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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金戈起

鼓角齊鳴,拓摩大軍一路浩浩蕩蕩,駛向雁鳴關。

當初拓摩的駐紮之地在漠雲十二州最北邊,其餘十一州均分布在東南、西南兩側,且有大胤重將把守,只要一路向南撕開一道裂口,一鼓作氣破了雁鳴關卡,那胤都便如囊中之物。

當初耶齊格與晉王裏應外合,誘使胤帝在雁鳴關下一決勝負,走的就是由北向南的路線。可是如今晉王早有防備,整個關外防線固若金湯,已不像當初那樣輕易可破。

“軍師,依你看接下來我們該沿哪條路線行進?”

耶齊格勒馬止步,率眾人停在一處高地,舉目望去,邊境城池盡入眼底,灰蒙蒙的石墻宛如一條長龍鑲嵌在地平線上。

代鄯道:“屬下認為,漠雲十二州易守難攻,切不可操之過急。”

“咱們準備這麽久,等得就是這一天!”耶齊雷不以為然,大聲道:“拓汗,讓我親率一支騎軍,三日內定能拿下兩座城池,打得那些胤軍抱頭鼠竄!”

“王爺此言差矣。”代鄯泰然自若,煦煦然道:“巴泰王驍勇,兩座城池自然不在話下,可咱們的目標是胤都,為了區區兩座城池打草驚蛇,豈非因小失大?”

“那你說如何!”耶齊雷揚鞭忿忿。

謝翊自身後悠悠道:“兵法有雲:必勝之術,合變之形,妙在於乘。”

耶齊雷不耐煩皺眉:“別跟我整那些彎彎繞,老子聽不懂!”

代鄯瞥了眼謝翊,心領神會,淡然一笑:“將軍的意思是,作戰之要,在於乘敵之隙,即便對方堅不可摧,咱們也可制造些戰機。”

說著,展開手中輿圖,指著其中幾處地標侃侃道:“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屬下以為,我軍一路來聲勢浩大,大胤定會嚴防死守,如今兵臨城下可先暫且緩兵幾日,以此消磨對方氣勢,如此一來既可打亂敵方陣腳,讓其摸不準我們動向,不敢冒然出兵,也可借此機會暗渡陳倉。

我們可暗地兵分三路,一路沿西南游擊,主要牽制住西三城;主力大軍則向東南行進,借東厥之力雙向夾擊,讓其誤以我軍借東南路徑入關;而這最後一路則瞄準時機,趁其不備沿南猛攻,只要短時間內東西兩側無兵前來救援,雁鳴關指日可破。”

“好!”耶齊格眼睛一亮,雙目灼灼:“軍師所言真可謂妙計!那就請巴泰王領一路兵西進,至少在三日內牽制住西三城,讓他們派不出援兵。阿烈則率主力向東,東厥王乃本汗岳丈,前日本汗已發出手信讓其待命,如此一來聯合東厥之力,自可將東南五城盡收囊中,本汗則親自率兵南進。此次,定要攻破雁鳴關!”

“是!”眾人領命。

謝翊的親兵訓練有素,沿東南路徑在傍晚時分抵達城下,與此同時,東厥王收到耶齊格手書自東線發兵,早已在邊境待命。

“烈將軍!”東厥王駕著黑驄戰馬,於獵獵北風中熱情招呼:“我們又見面了!”

謝翊旋身下馬,向東厥王行了個晚輩禮,“汗王親自率兵助陣,我代拓汗拜謝。”

東厥王朗聲大笑,指著身側一位少年道:“這是我兒烏圖,此次隨我們一同出征。”

身旁的少年一身勁裝,面容清秀,一舉一動間神采飛揚,毫不掩飾打量著謝翊。

謝翊瞥了少年一眼,淡淡點頭。

東厥王對少年道:“烈將軍熟知兵法,年少有為,上次雁鳴關一役打得實在漂亮,此番你可要好好觀摩,要不是……”說到這,忙止了話音,轉頭望向謝翊,“罷了罷了,此番咱們兩族聯手,定能大獲全勝!”

兩軍當晚在城郊紮營,謝翊與東厥王商議下明日戰術,便回了營帳,全然沒有註意到不遠處正站著一人。

東厥少年雙手抱前站在營帳外,一雙星眸敏銳落在謝翊身後,那人一身士兵裝扮,手裏端著水盆跟隨頎長身影一前一後走進簾帳。

只是……這士兵的個頭似乎過於嬌小了些,身板也十分單薄。

“這位兄弟,請問剛才隨將軍進帳的那位小兄弟是什麽人?”烏圖一臉親和,與守營士兵搭話。

對方見是東厥王子,絲毫不敢怠慢,忙解釋:“那是咱們將軍的親信,專門貼身伺候的。”

烏圖笑笑:“瞧著背影瘦小得很,能保護將軍嗎?”

那士兵撓撓腦袋:“王子有所不知,將軍只讓他近身伺候,守衛的活都是我們來做。”

“這樣啊……”烏圖瞇起眼,若有所思。

“我聽說……”旁邊一名士兵見狀,也低聲湊過來:“將軍每晚都讓他守夜,他也從不和其他士兵住一起,你說將軍會不會……”

二人對視一眼,都沒敢繼續說下去。那意味深長的表情落在烏圖眼裏,讓他暗暗挑了挑眉梢。

沈綰進帳後將水盆放下,取來棉巾帕子沾水擰幹,服侍謝翊擦臉。

自從她隨軍以來,一直思考接來下該如何布棋。為父皇報仇自是第一要務,可若是任由拓摩攻城略地,即使殺了晉王,她也會成為大胤的罪人。讓她眼睜睜看著拓摩軍隊攻打大胤百姓,她自問做不到。

“怎麽?”男人目光銳利,一眼看穿她的重重心事,“後悔了?跟隨敵軍部隊攻打故國,這種滋味應該不好受。”

謝翊負手而立,搖曳的燭火在眼底生起幽光,“我之前勸過你,你卻一定要跟來。”

他面前是一張巨大的輿圖,整個胤都連同漠雲十二州全部映在眼底。

沈綰擡起頭,視線隨之落在輿圖上,忽而一頓。

她若是能離開……

“將軍。”沈綰婉順低眉,像只無辜的小貓咪,“明日是要正式開戰了嗎?”

謝翊低低嗯了聲,目光從輿圖落到她身上,一身兵士男裝穿在她身上略顯寬大,將她的身板襯得越發瘦小,加上那雙水靈靈的眸子,一舉一動間讓人憐愛得緊。

“戰場上刀劍無眼,我怕是無暇顧及你。明日你便留在後方,我會派幾人保護你。”

沈綰搖頭:“妾身既然跟來,便不願成為將軍的負擔。妾身會保護好自己。”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骨牌,雙手奉上,“有件東西一直想還給將軍。”

描金令牌在燭光下閃著光澤,謝翊接過在手裏摩挲幾下,重又丟進她懷裏,“這東西你暫且收著,戰場上我不能時刻保護你,有它在手,我也可安心些。”

沈綰眼底閃過暗芒,又不動聲色掩去,柔聲道謝。

見謝翊面有倦色,沈綰轉身鋪好床鋪,體貼提醒:“將軍累了,該歇息了。”

謝翊見她一臉乖巧順從,心裏沒來由一堵,又不好說什麽,任由她服侍自己就寢。戰地營帳簡陋,不過一張絨皮鋪就的床榻,謝翊躺下後掃視她一眼,繼而長臂一攬,將人攔腰抱入懷中。

“將軍……”沈綰被嚇了一跳,擡手想要掙開,可鐵掌像是牢牢焊在腰間,讓她動不得分毫。

“別動。”男人聲音低沈,自後腦上方傳來。

沈綰索性不再掙紮,任由男人抱著,緊實滾燙的胸膛貼在後背,沈綰甚至可以聽見他清晰有力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困意襲來,剛要合上沈重的眼皮,忽聽男人在身後輕嘆了聲:“阿鸞,你到底想做什麽?”

沈綰身子一僵。

帳內熄了幾盞燭火,光線昏暗,明知他看不見,可她還是淺淺扯了扯唇角,“將軍在說什麽?”

謝翊沒有回答,自顧道:“有些事情你若說出來,焉知我不會幫你?”

沈綰心中冷嗤,幫她?她淪落至今,一半是拜他所賜,她日夜所思所想,豈是他幫得了的?

“時辰不早了,將軍睡吧。”沈綰合上水眸,一聲低嘆落在耳旁,若有似無。

身後人不再說話,只靜靜擁著她,一夜無夢。

**

整裝待發的隊伍伴著金鳴號角奔向城下,一時間戰馬嘶鳴聲、刀劍摩擦聲、士兵嘶吼聲交織一片。

沈綰聽了謝翊的話留守後方,戰場塵土飛揚,被北風恣意一攪,吹得她眼底又澀又疼。

她站在營帳外,腦海裏仔細覆盤昨晚記下的輿圖,對身側幾名留守士兵道:“眼下戰況膠著,將軍命我去前方探查其他路線,你們幾個不必跟著我。”

士兵們面面相覷,尚在猶疑,沈綰忽從袖中取出骨牌,凜聲道:“此乃將軍之命,爾等照辦就是。”

士兵們雖不太懂沈綰文鄒鄒的話,但還是被她凜然的氣勢鎮住了,一時都不敢多言。何況留守後方照看一個瘦弱小兵本就令他們感到不解,這會既有將軍令牌,他們自然不會違逆。

沈綰深呼了口氣,果斷牽出戰馬。她自小馬術練得極好,腳踩馬鐙輕盈騎上馬背,手心韁繩一緊,馬兒便如離弦之箭飛奔出去。

快點,再快點!

她像只飛離囚籠的鳥兒,全力奔赴自由的方向。頭也不回跑了幾裏路,確定身後無人跟蹤,她立刻掉轉馬頭,轉向西南方向。

那裏有座山,原叫燕衹山,因山上種滿血皮槭,一到秋末初冬之際,滿山艷紅一片,遠遠望去,像女子搽了胭脂一般。幼時她隨父皇來邊境巡視,見到此景一時心血來潮便改名叫“胭脂山”。

若是她沒記錯,胭脂山山脈連接東部和南部兩座城池,如果從山中穿行,便可抄近道進入薊州城,那是雁鳴關南部守衛胤都的一道重要城池,也是漠雲十二州中極為重要的關卡。

那裏的總兵楊廷忠乃父皇的結義兄弟,早年八王奪嫡,正是楊廷忠和幾名心腹為父皇殺出一條血路,如今他定然不知父皇身死真相,若是找他求助也許尚有一線生機。

打定主意,沈綰馬不停蹄,待趕到胭脂山腳下時,萬裏無雲的天空已不知何時布滿鉛雲。

滾滾悶雷自天際襲來,這是要落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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