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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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癡暗嵐中。

無明魘被焚毀的餘溫尚未散盡,周遭的黑色霧氣已如同潮水般悄然散去,顯露出此間原本的模樣——

兩人分明墜落良久,可如今他們所在,哪是什麽深不見底的黑暗虛空,分明依舊是之前那片布滿碎石與枯樹的山坳。

想必方才那場天旋地轉的墜落,從頭到尾都是無明魘制造的幻境。它根本沒將兩人帶往別處,只是用黑霧遮蔽了視線,再以幻境迷惑感官,讓他們以為自己墜入了未知深淵,以此加劇內心的恐懼,方便後續侵入他們的識海。

少年倒地的剎那,其四周燎原的蒼白之火瞬間消失,爾後——

竟有一片瑩光毫無征兆地從原先無明魘盤踞的虛空中墜落,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落在了碎石堆裏。

那瑩光初看像是一塊半透明的膏體,泛著淡淡的月華般的光澤,可仔細看去,隨著山間微風拂過,瑩光表面竟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內裏仿佛藏著一汪流動的清泉,透出一股精純的靈氣。

山坳裏一時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風吹過枯樹枝葉的“沙沙”聲。

下一瞬......

只見林一白腰間的儲物囊竟在此時微微震顫起來,囊口縫隙處,一縷暗金色的微光悄然滲出——緊接著,竟有一根細如發絲、卻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枯藤觸須,自其中緩緩鉆出!

那觸須初探出囊口時,顯得極為艱難,就好似幼蝶掙脫繭殼一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成功鉆出。它於虛空中微微顫抖著,尖端輕擡,嗅聞般地左右探尋,片刻後,才好似終於辨明方向,開始朝著碎石間那片瑩光蜿蜒爬去。

它的動作緩慢至極,猶如老樹盤根,每一次延伸都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生命力。暗金色的藤身摩擦著冰冷的碎石,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細響,在此刻寂靜的山坳中,竟憑空顯出幾分莊嚴之感來。

不知過了多久,在那份固執的堅持下,藤須的尖端終於輕輕搭上了那片瑩光......

然而就在那一剎那,異像驟生!

那片瑩光如同自沈睡中被驟然喚醒,瞬間軟化、流動,化作一汪光華璀璨的靈液。濃郁到極致的清香頃刻彌漫開來,靈液表面光暈流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蕩漾。

暗金藤須仿佛被註入了無盡活力,原本細弱的身軀猛然繃直,旋即如饑渴的旅人般,貪婪地纏繞而上!靈液順著藤身快速流淌、滲透,那原本纖細的枯藤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飽滿、圓潤,暗金色的光澤層層加深,變得如融化的暗金般濃郁欲滴,甚至隱約可見其中如有液態光芒在緩緩流動。

少頃,地上的靈液徹底幹涸。

吸收完畢後,那觸須猛地收縮,竟以比出現時快數倍的速度,倏然縮回林一白腰間——

就在觸須完全收回的瞬間,林一白蒼白如紙的面容竟開始迅速恢覆血色。她那微弱幾近消失的氣息逐漸強盛起來,胸口的起伏也變得平穩有力。

緊接著,一團暗金色的寶氣自她丹田處緩緩升起,爾後沿著她的四肢百骸徐徐盤旋,所過之處,因幻境折磨而留下的細微傷痕皆開始緩緩愈合,肌膚也重新變得光潔。

最終,在沿其軀體盤旋一個周天後,那團寶氣穩穩地駐足在了林一白的頭頂。略一停頓之後,竟猛地一紮,猝然鉆入她的眉心!

隨後,在她光潔的額頭中央,竟有一枚暗金色葉片形狀的花鈿悄然浮現。花鈿之上可見淡淡光暈流轉,在一道燦然的光芒自其上閃過後,便悄無聲息地隱沒下去,只在她眉心留下一絲極淡的光澤。若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林一白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臉上的痛苦之色漸漸褪去——不知不覺間,其識海中所受的的創傷皆已被那團寶氣修覆,那些反覆上演的死亡折磨終於停止,此時唯餘一片寧靜的黑暗。

*

與此同時,薄燈宗主峰。

蘇紅一襲紅衣如烈火,快步朝著林一白的寢殿走去。

——方才後山墮仙崖異動,天地變色,她始終記掛著林一白的安危,生怕她受到驚嚇,或是被宗門中的混亂所波及。是以這邊剛處理完墮仙崖大祭的守衛事宜,她便火急火燎地趕回了宗門。

可當她推開林一白的寢殿大門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心頭猛地一沈——殿內哪還有半分往日的奢華規整?所剩唯餘一片狼藉空寂。

殿內陳設在方才的動亂中,悉數變得一片混亂。四角懸掛的幽藍長明燈倒了三盞,破碎的琉璃燈盞散落在羊毛絨毯上,燈油浸透了毯面,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汙漬。

那桌上還放著半盞未涼的靈茶,可本該待在這裏的林一白,卻不見蹤影,就連素來侍奉在林一白左右的綠蘿,也於此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白?”蘇紅在殿內喚了兩聲,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心頭頓時一亂,腳步不由得加快,在寢殿內四處搜尋,連內室的屏風後、軟榻下都仔細查看了一遍,依舊沒有發現林一白的蹤跡。

就在蘇紅急得團團轉,準備轉身去琉璃塔向林無涯稟報時,卻見一道玄色身影突然出現在了殿內——正是林無涯。

他周身繚繞的黑色霧氣似乎比之前更濃郁了些,眼底原本蟄伏著的暗紅竟不知何故,於此刻洶湧無比,落入蘇紅眼中,只覺無比心驚。

“宗主!”蘇紅也顧不得禮數,急步上前,“您可知一白去了何處?我找遍寢殿,都不見她的身影。連貼身侍女也不知所蹤!”

誰知林無涯聞言,面上卻波瀾不驚,只淡淡道:“一白修為尚淺,方才後山異動,我恐宗門生亂,已派人將她送入琉璃塔中。那裏守衛森嚴,禁制重重,最為安全。你不必擔憂。”

可蘇紅聞言,心中的焦急卻不減反增,她下意識地問道:“一白被帶走便也罷了,可那名叫綠蘿的侍女,為何也在此時不知所蹤?”

可話一出口,蘇紅便只覺後悔——眼前的男人,乃是林一白的生父,虎毒不食子,他怎會害自己的女兒?興許綠蘿只是臨時被派去做別的事了。

於是她定了定神,在男人晦暗的目光中後退兩步,躬身道:“屬下失言。”

林無涯眼底的血色似乎又濃重了三分,面上卻依舊平靜,只默然凝視她片刻,方道:“你身為姨母,關心則亂……無妨,退下吧。”

蘇紅聞言悄然松了口氣,爾後朝著林無涯躬身行禮道:“多謝宗主告知。既已得知一白無虞,那屬下便先告退了。”

可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剎那,林無涯的聲音卻又突然響起:“紅長老,留步。”

蘇紅腳步一頓,轉過身來:“宗主還有何吩咐?”

林無涯緩步走出殿外,目光落在蘇紅身上,帶著審視之意:“此次派往雲山的眾人中,當屬你蘇家一脈的蘇淩修為最高……可惜心性浮躁,易沖動行事,終究難當大任。”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紅長老,那東西,你可是交給蘇若了?”

蘇紅心中一凜,反應過來後,連忙點頭:“不錯。若兒心思縝密,行事果決,比起其兄長更能成大器。是故屬下在得知望江樓來訪一事後,便將那物連同其使用方法一並交給了她。”

林無涯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眼底的暗紅也稍顯柔和:“不愧是紅長老,心思玲瓏剔透。只望你那同族,能學得你幾分能耐。”

“宗主放心。”蘇紅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殺意,語氣堅定,“若兒此番既以地圖作餌,便不怕那厲絕不上鉤。屆時,定要讓那覬覦本宗秘寶的望江樓眾人,有來無回!”

林無涯緩緩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蘇紅可以退下了。

蘇紅躬身告退後,轉身走出寢殿,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廡盡頭。

寢殿內,林無涯獨自佇立,臉上笑意如煙般漸漸散去,其眼底洶湧的暗紅終於在此時沈澱,化為深不見底的赤潭。

他緩緩擡手,一縷黑色霧氣自指尖浮現,霧氣之中隱約映出一處荒蕪山坳的景象——

兩道身影正寂然倒臥其間,生死不知。

“一白,我的好女兒……”他低聲呢喃,語調雖然平緩,卻隱約透著三分掩蓋不了的癲狂,如若即將沸騰的熔巖在暗處湧動,“你此番若能活下來,為父的千秋大業,總算……能有一個血脈至親在一旁見證。”

可下一瞬,那點僅存的癲狂便如同燃盡的灰燼,迅速冷卻、剝落——他眼底僅存的一絲波動終於歸於死寂,面容也於此時凝固成毫無情緒的面具,仿佛在評議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般,冷冷開口:“可若你還是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似一柄淬過冰的利刃,輕描淡寫地將同她的最後一絲牽連斬斷。

“那便是你的命了。”

黑霧自他指間散去,殿內只餘下徹骨的冷意,再無半點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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