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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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章

三月下旬,春陽和暖,世間萬物都在這融融暖意中蘇醒。

周嘉南發來郵件,讓梁懷欽遠渡重洋去美國出差。

何棠嘟著嘴抱怨:“你如今是沈總的員工,周總怎麽還來差遣你?”

梁懷欽說:“他們都是我老板。”

孟疏星從二樓款步走下,手中緊緊攥著一封素白信封,將它遞到梁懷欽面前。

“麻煩你,幫我帶給雲川。”

梁懷欽神色鄭重,雙手接過信封:“放心,我一定帶到。”

何棠在一旁看著,滿心疑惑,忍不住問道:“星星,你怎麽也學起古人鴻雁傳書那套了?”

孟疏星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元宵之後,她與沈雲川斷了聯系。

她每天依舊如往常般,給沈雲川發一段語音,分享生活瑣碎,就連孟思慕也會對著手機奶聲奶氣地念叨,問沈雲川何時回來。

可這一切,都如石沈大海,沒有絲毫回應。

梁懷欽輕輕碰了碰何棠,示意她別再追問。

何棠瞪了梁懷欽一眼,大聲說道:“你見到你家老板,記得告訴他,海城還有個癡情女子等他,為他相思成疾,讓他別當了負心漢!”

梁懷欽說:“我與謝總,直抵克利夫蘭。”

何棠詫異道:“謝總也去?他沒讓我訂票。”

孟疏星聽聞謝承磊也要去克利夫蘭,心裏隱隱泛起不安。

“周總讓你們……”

梁懷欽言簡意賅:“工作上的事,保密。”

晚間,孟疏星給林珺瑤發了條微信。

不久,林珺瑤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星星,不要太憂慮。你還不了解承磊和阿川的情誼嗎?他們許久未見,自然要去探望阿川。說不定,承磊還會故地重游,去拜訪一下老同學。”

孟疏星問:“雲川他……如今怎樣?”

林珺瑤微微一頓:“程嘉敏天天在醫院守著他,承磊和她通過兩次電話。上次聽聞,已為阿川找到心臟供體。”

孟疏星聲音滿是苦澀:“瑤瑤姐,你們能聯系到雲川嗎?”

林珺瑤說:“他在醫院,手機被沒收。承磊也是通過程嘉敏才得知情況。星星,你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轉。”

掛斷電話後,孟疏星將臉龐深深埋入枕間,像要尋一絲慰藉。

臥室中,沈雲川特有的清冷木質香氣,正漸漸消散。

淚水無聲滑落,悄然浸濕枕頭。

思念與擔憂,如潮水般湧來,令她難以自抑。

……

克裏夫蘭霍普金機場,梁懷欽與謝承磊步出航站樓,一時竟難以適應。

國內早已春暖花開,克利夫蘭的三月下旬,氣溫卻仍頑固地徘徊在零度上下。

天空陰沈沈的,似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雨。

謝承磊撥通電話,不多時,一輛黑色賓利緩緩駛至跟前。

司機駕車一路將他們送往克利夫蘭診所。

米色羊絨裹著嶙峋肩線,沈雲川倚在沙發裏,姿態透著倦怠的矜貴。

開衫領口隨呼吸微微起伏,鎖骨處淡青色血管在冷白燈光下泛著冷光。

垂眸時,濃密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將兩腮凹陷的輪廓襯得愈發鋒利。

那雙曾盛滿星輝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眼尾細紋裏凝著化不開的倦意。

沈雲川擡眼,見梁懷欽與謝承磊到來。

他唇角極輕地抿起,笑意轉瞬便消融在蒼白的唇色裏。

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低弱:“你們來了。”

謝承磊見他比來美國前更消瘦,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最近身體如何?”

“還好。”

謝承磊微微點頭,坐到沈雲川身旁。

周嘉南神色漠然坐在一旁,謝承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緊繃的臉龐這才稍稍放松些許。

程嘉敏走進病房,身著原色牛仔褲,藏藍色V領毛衣勾勒出修長身姿,微卷長發紮成低丸子頭。

她輕手輕腳放好茶水,剛想開口,卻被中氣不足的嗓音冷冷打斷:“出去。”

程嘉敏神色瞬間尷尬,擔憂地望了沈雲川一眼,無奈退出,心中滿是不甘與憂慮。

沈雲川手按胸口,側過頭去,一陣低低的咳嗽聲傳來。

謝承磊說:“阿川,你和她置什麽氣。”

周嘉南解釋:“程醫生把他的手機沒收了。”

幾人閑聊片刻,話題逐漸轉到工作上。

周嘉南、沈雲川與梁懷欽開始討論,謝承磊走出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在走廊裏無聲彌漫,程嘉敏蜷在布藝沙發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折痕,窗外斜照進來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嘉敏。”

低沈的男聲驚破凝滯的空氣,她肩頭微微一顫。

“承磊哥。”

謝承磊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勸道:“嘉敏,你這是何必呢?阿川那少爺脾氣,也只有在孟疏星面前收斂些。你收了他的手機,他自然不高興。”

程嘉敏苦笑道:“沈遠伯父不希望他再和孟疏星聯系。”

謝承磊嘆道:“你們這樣做,和挖他心頭肉有何區別?”

程嘉敏沈默片刻,想起那天沈雲川按著胸口痛昏過去的情景,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他和孟疏星的聊天界面。

上方是孟疏星發來的一段語音,內容平常溫馨,他在對話框裏打了一段話,遲遲沒有發送出去。

沈雲川心力衰竭,心臟泵血功能下降,嚴重影響胃腸功能,食欲也隨之減退。

服過藥,他更是吃不下飯,甚至開始嘔吐。

程嘉敏沒收他的手機,他像自暴自棄一般,放任自己痛著。

醫生調整用藥後,似乎對他也無效。他最近精神越來越差,每天大半時間陷入昏睡中。

今天要見謝承磊與梁懷欽,他也是拼盡全力才勉強打起精神。

謝承磊想起沈雲川衰弱的氣色,心中滿是擔憂:“何時能安排手術?手術有幾分把握?”

程嘉敏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捐獻者是位腦癌晚期患者……”

人性的自私在此刻顯露無遺,她竟盼著那個陌生人能走得快些,好讓那顆健康的心臟盡快跳進沈雲川的胸膛。

謝承磊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嘉敏,阿川本就不願做手術,你爸和沈遠山把他逼得病危住進ICU病房。他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周伯父定不會放過程家。”

程嘉敏語氣無比悲涼:“我爸,將手中沈氏集團約百分之九的股份,轉給周總。”

程逸飛將手中百分之九的股份,以十二億的價格,賣給周嘉南。

謝承磊再次追問:“手術你們到底有幾成把握?”

程嘉敏說:“會盡快由心臟外科最權威的醫生來主刀,確保手術成功率。”

病房中,沈雲川懨懨地斜倚在沙發裏,指節抵著素白信封。

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陰影,遮住眼底翻湧的倦色。

梁懷欽默不作聲收走茶幾上幾份簽署好的文件。

周嘉南輕輕擺手,示意他先離開。

“阿川。”

周嘉南站在沙發側方,聲音壓得極低,“感覺如何?”

沈雲川眼皮顫了顫,視線裏周嘉南的臉孔蒙著層霧氣,只能辨出對方喉結滾動的弧度。

他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聲音微弱:“還好。”

周嘉南見他精神愈發萎靡,連說話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扶你去休息吧?”

他微微點頭。

沈雲川起身時呼吸驟然急促,喉間溢出的氣音像被揉碎的紙團。

他踉蹌一下栽進周嘉南懷裏,額角滲出的冷汗在對方深灰色西裝上洇出深色痕跡。

沈雲川半躺在病床上,按著胸口的手指泛白,胸腔內鈍痛如潮水漫延,每下心跳都帶著鐵銹味。

待痛楚漸漸消退,他松開緊攥的床單,掌心信封已被揉出細密褶皺。

他低低喚了一聲:“表哥。”

周嘉南輕聲回應:“我在。”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你安心手術,其他什麽都不要想。”

沈雲川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我夢到媽媽了。”

周嘉南心中一陣酸澀:“等你出院,我們一起回去看姑姑。然後,把姑姑的骨灰帶來舊金山。”

“你安排就好。我最近總是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也經常夢到她……”

夢中情景,如前世記憶,夢中的他健康、自由。

那樣的自己,才能給孟疏星帶來幸福。

周嘉南自然明白他提到的是誰:“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

沈雲川疲憊到極點,抵擋不住倦意侵襲,沈沈睡去。

程嘉敏進來,保溫桶在她手中泛著冷冽的光。

周嘉南將信封塞進枕頭下面,“手術何時能安排?”

程嘉敏沈穩答道:“那個患者,應該撐不了多久。”

周嘉南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撐多久?”

程嘉敏緊抿著唇,她漸漸嘗到一絲腥甜。

“我會一直陪在雲川身邊。”

周嘉南警告道:“別再收走他任何東西。”

程嘉敏輕輕點頭。

周嘉南微微嘲諷:“程醫生,不要忘了,你現在是未來沈太太。”

程嘉敏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明白,表哥。我會盡心盡力地照料我的未婚夫。”

周嘉南看了眼病床上的人:“我明天回舊金山,隨時給我打電話。”

程嘉敏應一聲,眼見他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雲川墜入沈沈夢鄉,虛弱的呼吸聲在靜得透出壓抑的房間裏輕輕飄蕩。

程嘉敏坐在沈雲川病床前,望著他沈睡中仍緊皺的眉頭,心中五味雜陳。

一只手無力垂在外面,瘦骨伶仃,仿佛被病痛無情抽走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下這副嶙峋的骨架。

手腕上,那串綠松石手串在柔和燈光下透出奇異光,幽綠顏色,透著刺目涼意。

赴美前夜,她在桉怡酒店大廳瞧見一串粉貓眼石手串,戴在孟疏星手上,熠熠生輝。

次日,在飛機上,她目光死死鎖在沈雲川耳後。

那淡淡紅痕,在沈雲川白皙肌膚上格外突兀,刺眼紮心。

沈遠山宣布她是沈雲川未婚妻那刻,程嘉敏滿心歡喜又羞澀,期待他同自己上臺,接受眾人祝福,開啟美好未來。

“我累了,不想下去。”

他聲音滿是倦意與冷漠,飄進程嘉敏耳中,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

留她一人站在臺上,唱著獨角戲。

原來,那時,她的未婚夫,她滿心愛著、滿心期待共度一生的人,不顧虛弱病體,正與別的女人親吻纏綿。

她緩緩握住沈雲川的手。那手一片寒涼,像從冰窖中取出,冷得刺骨,讓她的心也跟著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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