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搖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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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人靜,宴會散了,低眉順眼的女官來請傅希如。

這本該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他卻站在原地,楞了一會。衛燎遠比他所設想的更能使他神志昏沈,他幾乎是一靠近,就失了理智,況且今夜不同往常,他知道自己不大對勁。

或許是因為雲橫,或許是因為恐懼。

那女官頗有耐心的等了一會,不出聲催促,終於等到傅希如回神,領著他往皇帝的寢殿去了。

衛燎正換下今夜穿過的袞服。他一旦出過汗,就覺得不舒服,不沐浴也要擦過身,換過衣服。就算明知道今夜還要出汗,但也忍不了了。身邊環繞的宮娥次第散開,將打理好的他留下,傅希如就站在門口,審慎的看著他,並不徑直過來。

殿中十分寂靜,對視因此顯得情深意長。衛燎不知道自己還要說什麽話讓他過來,索性坐下,靜靜的望著他。

他們都喝了不少的酒,衛燎隱約期待的是又一次失去面具的傅希如,又覺得他想要的不止於此,心情覆雜,下意識的摳著紅絨毯,難得有些局促了。

傅希如終於動了,落在他肩上的燈影輕輕蕩漾,水波一樣直落到腳下,他低聲而遲緩的呼喚:“陛下……”

衛燎想起早些時候在僻靜回廊那裏發生過的事,口幹舌燥,嗯了一聲。他想著方才的混亂,甚至沒有註意到傅希如的神情,和他是否也一樣意亂情迷,不得不略覺懊惱,似乎是因為自己太過自以為是。

其實他不是這樣的。

他總覺得自己很久未被傅希如寵溺過,這不算錯覺。夾在他們兩人中間的事情太多,譬如他最近暗中耿耿於懷的,傅希如父親的死因。可怕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其中到底起了多少作用,且因為年深日久,盤根錯節,他永遠也不知道了,只確信自己有罪。

按照一般人的來說,他似乎應該無顏面對傅希如,從此之後和他一刀兩斷才對,可眼下不是一般時候,他也從來不是平常人。

傅希如也不是。

即使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他還是無法抵禦,更無法全憑計劃來做事,而不被攝取心神,不做出蠢事。

衛燎渾身燥熱,是因為喝了不少的酒,但他還想來兩盅。宮釀滋味醇厚又甜蜜,後勁綿長,喝醉了也不怕,多數人要到出宮的時候才頭昏腦漲,兩腳發軟。

他艱難的吞咽了一下,不知道傅希如為什麽還不過來,為什麽要那樣看著他,想若無其事很不容易,但這次他不想再主動開口邀請了,他準備等。

好在傅希如在他不耐煩之後,很快就動了,幾大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起來,用不知忍耐了多久的急躁抱住了他。

這擁抱出乎意料,又結實,又熾熱,衛燎不免吃驚,不知這是多久之後他們的第一次擁抱,貼心貼肺的那種抱法,衛燎原本準備好了期待今晚發生的任何事,現在卻覺得這就已經太多了。

他在傅希如懷裏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赤子,又像是外面的硬殼全都融化了,裏面的餡心淌出來,一塌糊塗,袒露無疑。

他沒料到自己會怕這樣的擁抱,像被完全包裹進一個人心裏,情意深重,壓得他呼吸不得,甚至自愧。

他做陛下太久,不得不承認自己根本不會做未央了。

傅希如起先不說話,只是抱著他,胸膛上懷風抱雪,深沈的驚人,衛燎覺得自己的臉正貼著他的心臟,坐立不安,又覺得簡直一擡手就能掐死他,而他甚至不會反抗。

於是二人僵持著,直到傅希如低聲說:“落子無悔。”

衛燎很輕微的一顫。

這話仿佛一句恐嚇,但衛燎知道不是的,這只是真相。他們用前所未有的親密與坦誠訂立盟約,死生由命,落子無悔。

傅希如從沒有如此明白的說清楚,再也回不去,和還有什麽樣的未來。

衛燎迅速的撿回了自己的外殼,一張面具從他脆弱而赤裸的面容之下翻上來,正好蓋上他的臉,平靜無波,鎮定自若。他仰頭親了親傅希如的臉,留戀而暧昧的撫摸他的疤,把話說得甜蜜又致命:“你也無悔?”

傅希如低頭和他對視,二人其實已經差不多一樣高,這時候並不顯得誰勢弱,誰遷就,他笑了笑,清淺漣漪散播開來:“是。”

衛燎手一抖,冷不防被他拿住手腕,於是越發要用力忍住戰栗。他知道自己有些不同尋常的毛病與癖好,但也知道此時不是能回憶龍淵劍的時候,於是默默的望著傅希如展開他的手,端詳著他的淡粉色的疤痕的眼神,竟恍惚從中看出一點溫柔憐愛。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去扯傅希如的領口,卻被按住了手,整個人都被抱起來拋上了床榻。

衛燎偏愛厚軟的被褥,因此一點沒有受傷,他戰栗只是因為察覺了傅希如與他糾纏到死,再也不想著割斷羈絆的決心。這是抵死的帶血的繾綣,叫他整個人在殺欲沸騰的同時,也無限的沈浸入暈陶陶的醉意,筋酥骨軟。

傅希如欺身上了禦榻,把他剝個精光,衛燎這才有空去脫他的衣服,才到一半,就被抓住了大腿。

好似打仗一般緊鑼密鼓,衛燎數次半撐起身子,又都被推倒,他確實累,又覺得過癮,用力在傅希如衣衫滑落的肩上咬了一口,留下清晰的一排齒痕,這才略微覺得滿意,自己倒在枕上,懶洋洋的望著傅希如扯著他的大腿讓他擺出一個合適的,無力反抗的姿勢。

好似鉗制。

衛燎知道自己醉了,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麽他會被傅希如掐著脖子按倒在枕上,抓著自己的頭發,朦朧的看著他俯下身來,找他的眼神,和他眼裏的淚。

在這樣仿佛覆仇一般的時刻,傅希如居然伸手拂過他的眼角,把他滲出來的淚擦掉了。他一根一根舔過衛燎骨節分明的手指,又去舔他掌心細長的疤,衛燎眼睜睜的看著,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去,恨不得把他猩紅的舌頭割下來裝在匣子裏,永遠的保存著。

衛燎後背一陣戰栗,比被扼住咽喉更覺得虛弱無力。

他閉上眼睛,仰起頭,受難一般奉上自己,好似這是什麽交換。

前半夜,衛燎只記得顛來倒去的歡愛,他真正清醒是在後半夜。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自然是秉燭長談。

宣戰之後的兩國如何會談衛燎不大清楚,但在兩個舊情人之間,這似乎就簡單了許多。傅希如來回撫摸著他的後背,摟著錦被之下光滑的軀體,隨後他們談起了雲橫。

“不必信他。”

雖然知道的顯然不少,但傅希如要說的話只有一句。

衛燎並不追問,若有所思,不知是否應該相信這句話裏有傅希如的立場。

“他有用。”

可見宣戰兩國即使和談,多半也只會說假話和廢話。

衛燎望著燈影在錦被上流動的紋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同鴛帳,過了一會才感覺到被子底下兩人早就盤根錯節,交纏在一起了。睡意漸漸泛上來,興許是酒勁的餘韻。

然而與方才宣戰了的人同床共枕,要心無芥蒂的迅速任由自己睡著也並不容易,衛燎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句真話聽聽?”

片刻沈默之後,傅希如從善如流,回答道:“我不能。”

衛燎發了一會楞,明白之後又忍不住笑起來。他翻了個身背對傅希如,懶洋洋的把自己拱進他懷裏,睡意朦朧:“嗯,這倒是句真心話。”

就是因為太真了,所以他實在沒有辦法接著若無其事的說下去了。

那都沒用了。

次日晨,衛燎被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鬧醒,半睜半閉著眼一看,發覺是傅希如起身了,正在穿衣服。

他默默望著這個背影,不知自己該不該出聲。

他以前從沒有用這樣的心情看著傅希如離去,哪怕他離京那天也沒有。從前的衛燎太篤定,是被慣壞了。這慣壞與先帝無關,都是傅希如幹的。

從不說一個不字,到後來居然拍案而起,為不相幹的事情與他爭辯,甚至恨上他了,而衛燎不能承認,更不能習慣。

是他動用自己的權力驅逐傅希如,可說起來倒好像是他被傅希如拋棄。

衛燎默默嘆了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聲音發沙:“要走了?”

傅希如回頭看他一眼,不怎麽吃驚,也沒有說話,似乎是累了。

就陪王伴駕這回事來說,是很累。衛燎隨手把頭發順過耳後,看著他系好腰帶,低聲道:“說句真話?”

他沒料到自己會想把這個變作一個習慣,又好像是要求暫時休戰。

傅希如嘆息,也沒回答。

興許是世上沒有那麽多真話。

他要走了。

衛燎伸手勾住他的袖子,不擡頭,低聲最後問:“你心裏……已經沒有未央了,是不是?”

傅希如頓住腳步,轉回身來看著他。衛燎有一瞬屏住了呼吸,隨後又放開了,因為傅希如用兩根手指擡起了下巴,迫使他們終於對視。靜默了一會,衛燎從眼神中看出答案,想扭開頭,可傅希如用了一點力,讓他躲不掉,於是不得不直面。

傅希如平靜如深湖:“看看你自己,你心裏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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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衛燎終於意識到傅希如可能不愛他了。

傅希如:你心裏有點逼數!!!!

宣戰和做艾很搭!

(雖然割舌頭似乎應該泡藥酒,但是有點惡心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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