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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萬事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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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萬事俱備

雲鳶已昏睡兩日,仿佛陷入了一場不願醒來的長夢。

風延遠僵直地坐在榻邊,緊張的望著老太醫。

老人枯瘦的手指搭著雲鳶纖細的腕脈,閉目凝神許久。又輕輕撥開她的眼瞼,仔細查看瞳孔。最後,他取出兩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小心翼翼地探入寸口穴。

室內落針可聞,只有風延遠壓抑的呼吸。

老太醫忽然站起,風延遠像驚弓之鳥般彈起。老太醫在屋內捋須踱步,風延遠亦步亦趨地跟著。老太醫忽白眉一蹙,微微搖頭,又沈沈一嘆。風延遠心頭如遭錘擊,臉色煞白,薄唇緊抿,想問的話堵在喉嚨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丫頭昏睡前……可曾服過什麽奇藥?”老太醫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風延遠忙應道:“碧血丹……”

“碧血丹?!當年墨雲堂的碧血還魂丹?” 老太醫猛地睜眼,渾濁的眼中爆出難以置信,得到風延遠小心翼翼的確認後,又化作深深的恍然,連連點頭,“果然……果然如此!難怪,難怪!” 他長籲一口氣,喃喃道:“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這碧血丹還魂的奇效啊!”

老太醫忽一笑,看向風延遠緊繃的臉,“公子且安心。這丫頭兩日不醒,非是病勢加重,而是那碧血丹之功,亦是她的身體所需。”

見風延遠眼中懵懂疑惑,老太醫又耐心解釋:“碧血還魂丹,乃奪天地造化之靈藥,其理在於‘鎖神養元’。她傷及肺腑,筋骨重創,一旦蘇醒,神思則動,氣血之運轉便被驚擾,反不利於血肉筋骨的重續生長。此刻沈睡,正是身體在靈藥護持下,摒除外擾,全力修覆的征兆。何時傷愈,何時自會醒來。強求不得。公子安心便是。”

老太醫說罷,只留下一張溫補元氣的參藥方子,便提著藥匣離去。

風延遠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此後整整一日,他都枯坐榻前,目光膠著在雲鳶蒼白的臉上。婢女煎好的藥湯送來,他總是先試過溫度,再極其小心地舀起一勺,撬開她毫無血色的唇瓣,一點點餵進去,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擦拭稀世珍寶。那份專註與細致,連一旁侍立的婢女都看得心頭微震,暗自驚嘆這位冷峻公子竟有如此細膩情腸。

他如石雕般守在床頭,直到暮色四合,待淮南王回府,長史來請時,風延遠才替雲鳶掖好被角,無聲地合上房門。

王府書房內,燭火搖曳。

淮南王正借著那跳動的光芒,細細審視著那份承載著七百餘顆赤膽忠心的投名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是此刻他手中最重的籌碼,也是沈甸甸的責任。

風延遠剛踏入書房時,恰見淮南王拿起案上的燭臺,湊近那卷珍貴的名冊一角。

“王爺?!”風延遠失聲驚呼,上前半步。

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錦帛,迅速蔓延,將一個個滾燙的名字吞沒。

淮南王註視著那升騰的火焰,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這些俠肝義膽的英雄,孤……都已銘刻於心。一帛契約,除了授人以柄,留之何益?徒增英雄後顧之憂罷了。”

風延遠啞然。

這焚毀的不僅是一份名單,更是可能成為株連證據的枷鎖。淮南王以此舉,將沈重的信任與無聲的保護,還給了那些將性命托付於他的義士。

王爺轉身落座,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他這一日奔波勞碌,明面上拜會了幾位尚在觀望的重臣,言語間機鋒暗藏;暗地裏則通過隱秘渠道,與城中各處暗樁通了氣。

王府深處早已備好的暗道悄然開啟,部分在城內有安全落腳點的劍客暫時蟄伏,而身份可能暴露或處境危急者,則被肖統領悄然接入王府深處,安置得滴水不漏。

更令他心頭一松的是,齊王那邊遞來了明確的態度:兩王若因“政見不合”相爭,他齊王只會“作壁上觀”。

這看似中立的表態,實則是將勝利的天平重重壓向了淮南王一方。失去了齊王這個強大外援的趙王,單憑手中兵力,根本不能與淮南王這些以一當百的劍客相比。

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些許,王爺疲憊的臉上稍稍舒緩,帶著一絲銳氣爽朗的笑容。

“如今萬事俱備,” 淮南王指尖輕叩桌面,燭火隨之搖曳,“只欠東風。”

風延遠心領神會——這“東風”,便是大義名分。即便兩王兵戎相見,誰是勤王護駕,誰是亂臣賊子,全系於龍椅之上那位天子的一份詔書。而當今天子正被趙王牢牢控制在深宮之中,是淮南王眼下唯一弱勢。

“王爺打算如何借這東風?”風延遠沈聲問。

“今日重中之重,便是為此。”淮南王眼中寒光一閃,“老賊心虛,以聖體欠安為由,斷然拒絕孤覲見之請。不過,孤已遣死士設法潛入皇城。”他聲音壓低,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只要能取得聖上手諭,哪怕只字片語……”

話音未落,書房外傳來肖統領的稟報聲:“王爺,風家護衛風九求見,似有急事。”

風延遠微怔:風九他們終於到了。

為了避免人多招搖,遠風衛是分批潛行入洛陽的。他正想請肖統領轉告風九先去雲鳶廂房守衛,書房門已被猛地推開,風九一身仆仆風塵,臉色煞白地沖了進來。

“公子!”風九一眼瞥見淮南王也在,慌忙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喘息,“王爺恕罪!小人……小人有十萬火急之事,不得不立刻稟報遠公子!”

淮南王與風延遠對視一眼,心頭同時一緊。

淮南王擡手:“免禮,速講!”

風九起身,雙手顫抖著捧上一卷束得極緊的白絹,絹布上猶帶著夜露的濕氣:“是……是今夜方至的飛鴿傳書!”

風延遠心頭掠過不祥的預感。一把接過白絹,指尖竟有些發僵——這絹布紋樣是風氏當家主母秘紋,當家主母非他生母,怎會向他傳信?難道……他心頭驀地一揪,迅速展開白絹,目光觸及那絹上寥寥數筆的娟秀小字時,如遭雷擊,面色倏然褪盡血色,握著白絹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這怎麽可能!” 他猛地擡頭看向風九,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惶,“父親……父親身體一向康健,怎會……”

風九聲音發澀:“今日問了風諜,他們說……好像是郎主之前閉關練功,曾用過望月谷進獻的秘藥……”

“望月谷……”風延遠如墜冰窟,指尖一松,那卷承載著驚天噩耗的白絹無聲地飄落在地。

淮南王俯身拾起,展開一看,那雪白的絹面上,赫然是五個刺目驚心的小字:

父病危,速回。

“大哥呢?不,二哥……二哥呢?他們何在?”

“沒見到二位公子……遠風衛回洛晚了一步。他們該是更早收到了信兒,應……應已出城趕回去了!”

“你方才說……” 風延遠忽猛地抓住風九的手臂,眼中燃起一絲近乎瘋狂的希冀,“是中毒?”

風九被他的眼神懾住,愕然點頭。

風延遠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系著雲鳶親手縫制的香囊,裏面裝著能解百毒的寒梅散!鳶兒的寒梅散,曾經在鬼門關前將他拉回!若真是中毒,若能及時趕回,或許……或許父親還有一線生機!

這個念頭瞬間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他猛地轉身,朝著淮南王重重跪了下去,膝蓋猛然撞擊地面:“王爺!家父中毒,某身上或有解藥可解。某必速去速回……”

淮南王在他跪下的瞬間已疾步上前,雙手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叩拜之勢。

淮南王打斷他道:“子商不必多言!這一路風雨,孤倚仗你良多!如今城中大局已定,諸事自有孤與肖統領應對。為人子者,孝道大如天!你立即動身,一刻也不許耽擱!” 他用力拍了拍風延遠的肩膀,力道沈重而溫暖,“孤以王命為你開道!速去!”

風延遠擡起頭,眼中血絲密布,那目光中的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個無聲的揖禮。他不再猶豫,抓起飄落在地的白絹,猛得起身沖出書房,身影迅速沒入門外濃重的夜色之中。

淮南王站在原地,望著那空蕩的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案上那份名冊燃燒後留下的灰燼,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照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夜色如墨,朔月無光。

風延遠在門外駐足片刻,透過半掩的窗欞深深凝望雲鳶沈睡的側顏。他低聲再三囑咐風九務必護她周全,便獨自策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重的洛陽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發出沈悶的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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