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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蘭亭雅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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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蘭亭雅會2

文會考核的場子設在前院月臺,按往年舊例,各學堂向來由領隊擇優舉薦才俊應試。

王夫子的山羊胡隨著他轉動的三角眼微微顫動,指尖突然如鷹隼攫食般點向隊列最後面那個身形纖弱的少年。“你,就你先來吧。”

月白儒衫穿在身上恍若掛在竹竿上,烏木發冠下露出的脖頸細得仿佛一折即斷,實在是太瘦太小太矮了。

被點中的正是女扮男裝的張招娣。

一旁的小廝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合規矩,但想想自己的身份,只能閉上嘴巴,給了宋棲泉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

張招娣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蜷縮,她沒想到自己會被指出來,畢竟在場比她厲害的很多。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上輩子的經歷讓她被周圍人的情緒十分的敏感,她能清晰的感覺到王夫子那瞳孔裏翻湧的輕蔑,分明是把她看作檐下雛雀,只消彈指間便能捏死。

就因為她最瘦最小最矮,看上去就很好欺負。

可是,這只是看上去而已!

她偏要將脊梁挺得筆直,月白色衣袂隨著躬身動作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拱手時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用藍布條細細纏繞的手腕,聲線雖清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鏗鏘:“學生張荻,恭請夫子賜教!”

來之前宋夫子就與他討論過,蘭亭雅會舉辦多年,但並沒有女子參加的先例,為了不引起必要的麻煩,可能需要張招娣女扮男裝。

對於這點,張招娣並沒有什麽意見。畢竟如今她勢單力薄,並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所以能減少麻煩就盡量不要去惹麻煩。

但她這個名字,一聽就能知道他的身份,所以她想了想,索性也將名字做了改變。

王夫子眼皮都未擡半分,手中原本端著的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發出篤篤的悶響。“讀書多久了?”

“回夫子,學子自啟蒙至今,已有兩月零七日。”

哦?剛剛啟蒙?

三位老頭聽了這話陡然爆發出一陣哄笑。

最胖的李夫子搖著湘妃竹折扇笑得前仰後合,扇墜上的和田玉貔貅晃得人眼花繚亂:“杜兄好手段啊,竟帶這般奶娃娃來充作棟梁?這小子莫不是什麽絕世天才?”

杜夫子藏在廣袖中的手指青筋暴起,面上卻凝著層寒冰般的淡漠。

他明白,學子們是因為他這才遭受的無妄之災。

這幾個老匹夫,平日裏就嫉妒他的才華。特別是這王夫子,當年學政大人是意屬他進入府學的,是自己志不在此所以去了梧桐書院,這才讓王夫子得了名額進入府學。

所有人都開玩笑讓他感謝杜夫子。都在說要不是杜夫子不願意,他王夫子哪有進入府學的機會?

本來就是幾句玩笑話,這心眼比針頭還小的老東西卻記了這麽多年。一有機會就要針對他。當真是沒有意思。

今日也是如此,如今逮著一個機會,可不得好好的欺負他?

可這次註定要讓這幾人失望了。

他沒有譏諷回去,而只是淡淡的說道:“哦,那如何?又能怎?”

有本事你來打我啊!

“你!”王夫子氣得跳腳。

王夫子被噎得臉色由紅轉紫,手中的扇子險些戳到自己酒糟鼻,幸虧李夫子眼疾手快按住他胳膊,“王兄消氣,看杜夫子似乎對他的學生很有信心啊,那咱們定要好好考核考核!”

最後幾個字被咬得極重!

王夫子平靜了下來,那雙眼睛中閃過怨毒!

他瞪了杜夫子一眼,隨後看著張招娣說道:“你來回答一下“韓侯敝袴”中,韓侯指的是誰?他為何會有“敝袴”之舉,這反映了他怎樣的性格特點?”

這問題如淬毒冷箭般猝然射出。

《龍文鞭影》雖為蒙學讀物,但典故卻深藏申不害術治的精髓,莫說啟蒙兩月的稚童,便是尋常讀了三五年書的童生,也未必能解透其中關竅。

杜夫子臉色發青,喉頭狠狠滾動,身體一動就想要暴起傷人。

這三個老匹夫連裝都不裝了,直接上來就出如此難題為難孩子。

這不要臉的老匹夫,是篤定他不敢如何是吧?

可泥人也都有三分野性,更何況是他!如此赤裸裸的為難人當真是小人行徑!

他想要斥責,卻見張招娣忽然擡眼,纖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那雙眸子亮得驚人,仿佛盛著整座星河:““韓侯敝袴”中的韓侯指的是戰國時期韓國貴族韓昭侯。韓昭侯有“敝袴”之舉,是因為他將一條破舊的褲子收藏起來,侍從詢問原因,韓昭侯表示,君主對身邊近侍的一舉一動都要慎重對待,哪怕是一條舊褲子,隨意賞人便失去了威嚴;只有在臣子立功時當作獎賞,才能發揮它的價值,所以要留著賞給有功之人。這一行為反映出韓昭侯重視法度、賞罰分明且謹慎細致的性格特點,體現了他作為君主深谙馭下之道,懂得通過合理的獎懲機制來維護統治秩序,展現出卓越的政治智慧與對權力運行的深刻理解。”

張招娣話音落下的剎那,滿場寂靜得可怕,連細微的花瓣墜地聲都清晰可聞。

沒有一個人相信張招娣能回答上來。包括杜夫子和宋棲泉。

畢竟她才入學兩個月啊,《論語》和《三字經》都還沒有學完呢。他怎麽知道《龍文鞭影》裏的典故並且進行了深刻理解?

一旁的蘇駐星張口就想要詢問,但被宋棲泉制止了。

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畢竟還有不懷好意的人在呢。

張招娣深吸一口氣。“夫子,學生回答得可對?”

王夫子死死盯著她發冠上那枚再普通不過的梨木簪子,喉結在松弛的皮膚下上下滾動,如同幹涸的古井裏卡住的石塊,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勉勉強強。”

他甩袖轉身時,袖口金線繡的海水江崖紋掃過石案,震得那方端硯裏的墨汁晃出一圈圈漣漪,恰似他此刻翻湧的心緒。

“下一題,你來!”他指著站在最後面,一副狀況之外的顧宇川。

這麽大個子還跟著一群蒙童過來參加比試,一定是個腦袋不靈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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