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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去偷、去搶、去賣身,怎麽都活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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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去偷、去搶、去賣身,怎麽都活得下去

醫院裏邊擠滿了人,消毒水的氣味在人的腳步聲中穿梭,一股腦敲在李文靜的耳朵上,她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心慌,她默默往前移著步伐。



直到親自見到媽媽之前,李文靜還存有一個幻想——晴晴是騙她的,是為了哄她回去收拾爛攤子,要是她媽真的病那麽重,怎麽舍得讓文俊出來?



可她沒想到的是,晴晴說的都是真的,而文俊依舊是個沒有長大的小孩,在家他靠媽,媽要走了,最不放心的就是他。那個孩子,需要一個新的媽媽。



媽媽住在三人一間的病房裏,旁邊也是兩個上了年紀的阿姨,一個躺著不做聲,另一個在打點滴,手機在旁邊放劇,臺詞仿佛機械的聲音,和音樂鼓點大呼小叫著,飄蕩在病房上空,在三個瘦小的女人頭上。



媽蜷縮著睡在角落裏,頭發快掉光了,人更瘦了,像小時候電視劇裏看到的裘千尺,手臂上布滿了紅色的針點,李文靜看了好一會,才從這張臉上看到熟悉的一點特征。



李文靜叫了好幾聲“媽”,她才半睜開了雙眼,註視著李文靜,不說話,也不眨眼,一直盯著她看了半分鐘。



“媽,我回來了。”



李文靜蹲下身檢查床底的尿盆,她的手忽然抓住了她,像被樹枝纏繞住了一般有力,李文靜渾身一抖,擡起頭看向媽。媽此時睜大了雙眼,她完全認出了李文靜。任憑誰過來看,現在的她在別人眼裏就是個快死的人,拼命抓住能抓住的東西,哪怕是一根稻草,再怎麽用力,也是回光返照而已。



她的嘴唇抖了抖,似乎在叫她,李文靜安慰她說:“媽,今天我陪床。”



“文……文……靜……照顧好……”



聽著聽著,李文靜才覺得不對,她不是在叫自己,而是在說文俊。



李文靜坐在了床邊,背對著她,也不管她說什麽,自顧自地跟她說:“媽,我知道了。你是在說俊俊,要我照顧好他。”



抓在她手臂上的手緩緩松開,李文靜站起身,問她想不想吃東西,她先是點頭,又搖頭。



“好吧,喝水是不是。”



李文靜餵她喝水,接著蓋上了被子。



“媽,我知道你最要強,我們家的女人都這樣,我外婆以前沒飯,撿石子、摘野菜,只有能活什麽都幹,你也帶我去賣菜、去摘水果,還把我頭發賣了。沒有你,我爸屁都不是一個。他不喜歡你,不愛你,性格最差,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個,在家裏打雞罵狗,你還和他打架,真厲害。”



媽紋絲未動,閉著眼睛也不知有沒有在聽李文靜說話。她接著說:“我記得小時候你出去打工,在一個文具廠,回來給我帶了塊橡皮,印著籃球的橡皮,你從沒給我東西,所以我很喜歡,但是你給俊俊帶了好多筆,還有我最想要的豪華卷筆刀,一個小房子那樣的,削鉛筆都不會削斷。媽,你就是這樣對我的,是不是你知道我跟你一樣,去偷、去搶、去賣身都好,怎麽都活得下去,家裏的男的最不中用。”



李文靜看向窗外,電線桿上的電線禿了一塊皮,李文靜就盯著那塊禿皮,眼淚緩緩地落下。



“沒關系的,媽,以後不用想這些了。”



李文靜體會小喬告訴她的感覺——辦喪事並不覺得傷心,人的傷心會遲鈍,直到媽媽真的上山擡走了,她一個人在家裏,突然體會到一陣疼痛,從心裏緩緩散開,像是骨折的痛打了慢動作,鈍刀一樣,慢慢割開她的心。



家裏前兩年在宅基地修了新家,原先的土屋沒有了,電視機換了,門前的大樹砍了,通了一條路,李文靜發現,家裏已經沒有她任何熟悉的東西了,她完全迷失了,過去的人,過去的事,都消失了,他們還活著,只是一種慣性活著,按照過去的記憶活著,連記憶都迷失了的話,她覺得她已經沒法待在這個地方了。



天還沒亮,她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爸爸和弟弟都在睡,他昨天叮囑她把菜給賣了,李文靜想了想,只留下一張紙條,壓著一張銀行卡,有五萬美金的數額。



“密碼是我的生日。”



她把爸爸和弟弟都刪掉了,提著行李箱走了。



她又回到了非洲,在非洲,至少她還能工作,還能活下去,而過去的人留在了故鄉,跟著媽生過她的痕跡一起消失了。她覺得她也很少感受到媽,直到媽走了,那日留在病房的平靜情緒才被打破,她很痛,從肚子開始,痛一點點擴散到全身,也許是母親對留下回響。在劇烈的腹痛下,李文靜去醫院檢查過子宮,醫生說沒有問題,只是有些陰道炎癥,在她這個年齡很常見,吃點藥,註意衛生就好了。



晴晴中間在網上找過她一次,是替俊俊來問的,她只說自己已經離開家,不回去了。剛說了兩句,晴晴說理解,她會給俊俊解釋。



李文靜又控制不住地想到顧維祎,在這具明明很正常的身體上,她沒由來的腹痛,和他的抽動癥一樣,都是檢查不出的、但是的的確確留在身上的疾病,仿佛是過去的碎片嵌在肉裏面,傷口反覆發炎吞咽下苦果後,身體本能反應的陣痛。



插上肯尼亞的電話卡,首先跳出來許多個未接電話,都是顧維祎打來的。她馬上給他回電話,怎麽都打不通,哪裏都聯系不到他,李文靜不知道他去哪裏了,也許是剛果,他換電話了,這麽多天,他沒給她發消息。恰好,古斯塔夫給她打電話,他也聯系不上顧維祎。李文靜問他,顧維祎去哪兒了,古斯塔夫說電話裏講不清,請她出來說。



他的時間很緊,約在能源公司咖啡Bar見面的,李文靜沒點咖啡,開門見山問顧維祎去哪裏了。



“你媽媽的事,請節哀。”他說,“夏爾在離開前,來找過我一次,他說你們分手了,他想找你,又很猶豫要不要給你打電話,追女孩子這種事還是得找他爸爸。”



古斯塔夫笑了笑,“我讓他給你打電話,沒打通。”



“我在中國,忙我媽的葬禮。”



“對不起,你媽去世的消息,我後來才知道,夏爾更是不知道了。我只是幫他告訴你,他沒去剛果,還在肯尼亞。”



“那他人呢?”李文靜連忙問,身體也跟著小幅度前傾。



古斯塔夫攪著咖啡,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以前都是請你幫忙,沒想到,現在是我幫你們,他還愛你,你呢?”



“當然,所以我必須知道他在哪。”



古斯塔夫點了點頭,“他不在蒙巴薩了,在北邊,你看新聞了嗎?”



“內戰?”



“現在肯尼亞多了許多難民,都聚集在一個小鎮,那裏很危險。我沒勸他,這種事我一向勸不了。”



“你是說……”



李文靜的肚子又開始劇痛。她一只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捂著肚子,古斯塔夫從胸前口袋掏出手帕,起身幫李文靜擦汗,她推開了他的手。



“你是說他沒消息了?”



他不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睛,李文靜又質問了一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仿佛僵硬的脖子上掛著同樣僵硬的頭,一動便會滾到她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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