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第四十一章

周月看著街對面兩輛車的車窗搖上去,無聲消失在街角,這才背著手轉過身,很快擡頭瞥一眼,“今天我想先去看看老師,空手不好,你陪我買點東西,茶葉,煙什麽的。”

“好。”

她撓撓臉,“你說送什麽茶葉好?四五十歲的男老師。”

“不太清楚。”

“嗯。”她低下頭,背著的手捏得緊緊的。

兩人走在婆娑的樹影下,走了一會兒周月才察覺了,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你車呢?”

“在兩條街外。”他早就掐了煙,但黑襯衣煙味濃郁,聲音也比往日嘶啞。

“停那麽遠幹啥。”她背著手仰著脖子看他,笑,“不過這麽好的天氣,走走也很好。”

“這裏是平民區,停這裏目標太大。”他目視前方走路,手臂輕微擺動,黑手套和黑襯衣在樹影下光斑流淌。

周月笑容變淡,收回看他的視線低下頭,“嗯。”沒一會兒又擡起來,“你傷好點了嗎?還疼不疼?你……”她望向迎面而來的神色麻木的路人,背在身後的指甲掐進自己肉裏,“你以後不要再沖那麽前面了,他不會心疼你的,一旦覺得你好用,能幹,就用到你死為止,把你當大血包……”她說到血包,頭垂得更低,像脖子上壓了千斤重的石頭,“你不要再當血包了。”她站在原地,他也站下,她下定決心攥緊手心裏的血珠,環顧四下,沒有人,急切地擡頭望進他眼睛,小聲說:“你走吧,走得遠遠的,就說你受了太多傷,行動慢了,不中用了,他有那麽多人呢,不會就指望你一個的!”她頓了頓,想到了什麽,走近一步握住他的胳膊,一握又趕緊松開,退一步,把手藏在袖子裏,“你,你缺錢嗎?缺不缺錢?我有錢,我有好多好多錢,我都給你!”她很快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卡,急匆匆塞進他西褲口袋裏,“密碼是你……”她倒吸一口氣閉住嘴,良久,再開口說:“密碼是891225。”

她在他漆黑的眼裏看見自己焦急的臉,可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靜謐,“夫人見過江總身邊的人離開嗎?”

“見過的!有的!”她收住淚水,眼睛睜得老大,晶亮,“他來找我的時候帶的人我全都記得,有兩個之後再沒出現過,我再沒看見他們。”

他靜靜地看她,一直看得她也猶疑起來,可他眼裏的冰卻碎了,化了,兩邊嘴角都笑出來。

“夫人,當江總的血包,替他死,都是我自願的,因為他給了我我想要的東西。”他黑不見底的眼睛像一片澄凈的湖泊,倒映出他如草原上的小馬駒一樣溫柔的毛茸茸的睫毛,那片湖裏只有周月的臉,“至少他懂得交換。”



周月猛地低下頭,她不走他也不走,她看著他的皮鞋模糊成一片黑色,微風拂過她發絲,被眼淚黏在臉上。

“嗯。”她點點頭,轉身走在他前面,沿著狹窄的林蔭小路一直走,聽他的腳步慢慢跟在後面,踩在落葉上沙沙響,“我覺得紅茶比較好,金駿眉,養胃。”

“嗯。”她還是點點頭,喉嚨的酸痛怎麽都吞不下去。

之後兩人再沒說話,穿過了兩條馬路,他的車停在街角,那個角落很巧妙,是三角形的,只有一面對著寂靜無人的街道,裏面停了一輛黑色奔馳車,很低調。

他快走幾步過去打開副駕駛的門,周月站在車旁邊看了一會兒,坐進去,系好安全帶,他這才繞了一圈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目視前方系好安全帶,垂眸望著方向盤。

車裏寂靜一片,只有輕輕的拼命壓抑的嗚咽聲和黑手套在方向盤上緩慢的沙沙的摩擦聲,摩擦了一遍又一遍,停下,“腸粉吃不吃?”聲音嘶啞得像砂石滾過,而其中的笑意像爺爺家後院的藤椅上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破鑼,笨拙地溫柔著:“我知道有一家店的腸粉很好吃。”

周月抹一把黏糊糊的冰冷的臉,也發不出聲音,只能用氣音說:“我不餓。”

車裏又安靜了一陣,“我也還沒吃早飯。”

周月還低著頭,使勁嗅了嗅,抹一把鼻尖上搖搖欲墜的清鼻涕,轉頭看他,“可是你身上有油條的味道。”再吸溜一下鼻子,“還有甜豆漿。”

他還是目視前方,漆黑的瞳仁轉過來,睫毛一眨又轉過去了,“吃得太早,想再吃早午飯。”

周月看一眼手表,“八點。”茫然地擡頭,紅腫的眼皮子耷拉著,像被蜜蜂蟄了一樣,半睜半閉地望著他,“你幾點吃的?”

“六點。”

“嘁。”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但她這邊只有一面白墻,睫毛在白色背景裏忽閃顫動,鮮活如蝴蝶飛舞,小聲呢喃:“你神經衰弱了吧,起那麽早,說了九點前去江家接我就成了。”

“嗯。”他笑,“是晚上總睡不著。”

她轉過頭看他,看他濃黑的睫毛與眼睛,可是他的膚色是小麥色的,眼睛是平直的,沒有淩厲且上揚的眼尾,鼻子和嘴也一樣,都是筆直的線,要不是嘴角的疤,五官就和比著尺子畫出來的一樣,像英語課本裏永遠看過就忘的Jack。

她收回觸碰的手,放在膝蓋上揉撚裙擺,“你……反正現在時間還早,你要不要睡一會兒?我沒事就看看風……”她轉頭看那一堵白墻,尷尬地笑笑,“就看看手機。”舉起套了藍色殼子的手機晃一晃,“我還挺喜歡這種電子產品的,更新換代得可快了,這一部剛換沒多久,都……”她滑開空白的相冊,空白的通訊錄,空白的一切。

“都還沒人找我呢。”她指腹抹一下屏幕,“你瞇一會兒的功夫我就玩手機,等你睡醒了……你帶我去吃腸粉。”

……

“好。”他沈默半晌,調整一下座椅,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閉起眼。

周月低著頭擺弄她陌生的新手機,只聽他無聲無息,不敢去看他,恰巧屏幕裏短信圖標的右上方冒出一個紅點,點開。

「你好。」後面是一個表情,一輪彎彎的月亮。

周月望著那一條短信半晌,指尖點兩下,發送:

「你好。」

身後嗡嗡兩聲,她握著手機,握得指關節發白,拇指觸及星星時一輛貨車呼嘯而過。

……

「你還疼嗎?」

一秒,兩秒……她一次都不敢回頭看,直到手心嗡嗡震了一下,

「不疼了。」

周月擡頭看前方,那裏也是一面白墻,沒有人看得見她的眼淚,而她看見太陽一點點照亮那面墻,成片的藤蔓都綠得透亮,風一吹,像水波蕩漾。

她終於鼓足勇氣回頭 ,他閉著眼,這是她第一次見小袁閉著眼的樣子,濃黑的睫毛像絨被蓋住眼睛,時刻緊閉的雙唇在熟睡時終於有片刻放松,似乎不再懼怕說出任何一個要人命的秘密,也不懼怕任何一個殘酷的敵人。

“你騙人。”周月小聲說,低頭看著水藍色的裙子洇滿大片的淚痕,“你明明還在疼。”

她垂著腦袋,冰冷的手一點點蹭過去,他雙手抱胸,只有左手從胳膊底下露出來一點,她觸碰到他露出的指尖,被皮革包裹,握在掌心溫熱,那一刻心跳停了,車喇叭,人聲,都消失……時間在她眼前流逝,走馬燈一樣回閃那些蟬鳴的夏天,沙發,電視機裏色彩鮮活的動畫片,一個小腦袋探出來,看著她。

“看什麽看?”她就知道他又要盯著她喝水,要麽就是休息眼睛,婆婆媽媽煩得要死,就罵他,可她怎麽罵他還是看她,黑得跟焦炭一樣的小肉手扶著皮革沙發,一按一個濕乎乎的手印,毛絨絨得像小動物一樣的睫毛很慢地眨一眨,“月月,要午睡了。”

“不要不要!”她正看得帶勁,頭搖得像撥浪鼓,可記憶裏每一回她還是跟著他去午睡了,小臥室裏昏暗,只有一點點陽光照透窗簾灑進來,她睡得一頭汗,半夢半醒間看見他趴在她枕邊,兩手托腮,看著她,粗笨的肉手指小心翼翼撥開她臉上的濕頭發,俯身在她唇邊輕啄一下,看她沒醒,再啄一下……

周月看窗外寂靜的街道,只偶爾有一輛車匆匆開過。

他睡得正熟,無聲無息,只有呼吸沈重,她放下椅背,趴在他臉旁靜靜地看了他很久,他很高大,這樣躺著完全遮擋住她,可在昏暗的光線裏依舊看得到他皮膚上很多細小的傷痕,像擦傷,短短的鬢角竟有一根、兩根白發。

她湊近,在他上揚的嘴角輕啄一下,又一下……蚯蚓一樣凸起的傷疤滾燙,似乎還聞得到火藥和鮮血的氣息。

“夫人想殺我也不用這麽麻煩。”他閉著眼用氣音呢喃,像夢囈,“您只要在江總耳邊輕輕吹一陣風,他就能把我做成煙花放了,哄您開心。”

她摩挲他唇角的鼻尖一頓,“可是你親我了,”她小聲說,像在說一個秘密,連上帝都不能告訴,“那會兒我可沒暈,我都記得。”

他睜開眼,轉過臉,黑手套壓過來覆在她臉上,“太疼了,想著這回鐵定得去閻王爺那兒報道。”他嗓子太破,連氣音都滄桑,“這麽漂亮的女人,死前能抱著親一口,那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拇指撫一下她臉頰,帶走淚痕,收回手時留下一片溫熱。

“如果那天他沒讓你來救我,”周月仰躺在椅子上望著車頂,“你會不會來。”

“不會。”

很長一段沈默。

“嗯。”周月點點頭,右手枕在頭下,“是該這樣的,保護他比保護我簡單多了,我什麽都不懂,子彈來了也不會躲,就是個累贅……”她轉頭看窗外的白墻,“不值得。”

“是啊,”他也望著車頂,笑得眼尾像右嘴角的刀疤一樣咧開,“您一死,男人那點兒歪心思沒了,就什麽都太平了,一天二十四小時,醒來就吃飯,困了就睡覺,剩下的時間替江總挨刀挨子彈,挨火燒,死了就麻煩他老人家把骨灰寄回我家,殘了就自己爬回去。”

他毛絨絨的睫毛停下,笑容冷清,“像沒人要的狗一樣。”

“但是現在,”他轉過頭看周月,啞啞地笑,“夫人還活著,您心善,不會像使喚狗一樣使喚我,我喜歡和您待在一起。”他兩手伸出,繞到她耳後,卻像捧住她的臉,帶過來一股苦澀的煙味,周月怔楞間他已經松開手,她覺得頭發有輕微的拉扯感,伸手一摸,頭發被挽起,再一摸,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她細細撫過那東西,撫過一顆顆細小鉆石的觸感,撫出一輪彎月的輪廓。

“謝謝夫人上次請我喝橙汁,很甜。”他笑,“九點了,我們去吃腸粉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