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荷把家門反鎖，只對姜紹輝說自己“心情不好”，不見唐黎和姜燁中的任何人。她飯也不怎麽吃了，花也不怎麽澆了，每天就是憂郁地躺在床上，偶爾看些奇奇怪怪的書。

姜紹輝滿腹疑惑，但看妻子這樣也心疼得不行，就私下找了兄弟倆問話。唐黎和姜燁窘迫極了，只說和媽有些分歧，讓他不用擔心，他們會好好地處理的。

姜紹輝思考了很久，只說：好，你們先自己解決，我不插手。但事情結束後，你們要告訴我究竟是因為什麽原因，你們母子之間鬧得這樣不愉快。

姜燁和唐黎對視而嘆，他們心裏都知道，這是一場持久戰。

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夜裏唐黎睡不著，就摸黑去了姜燁的房間，結果看見姜燁也在網上搜著資料，皺緊了眉頭，一臉的愁容。

“哥。”唐黎喚了一聲，隨即在姜燁身邊坐好。姜燁看見他來了，習慣性伸出一只手，將他摟在懷裏。

“怎麽不睡覺？”

“睡不著。”唐黎沈默了一會，又說，“哥，那天……謝謝你。”

姜燁一頓，放下電腦，笑了笑，“謝我什麽？”

唐黎的臉紅了起來：“……”

姜燁笑了笑，低頭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其實，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沒有想過要把這件事瞞著爸媽。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又這麽突然。也許，換個情景，換個狀態，媽會更容易接受一些吧……”

“媽一定很傷心……”唐黎的眼神一黯，他咬著嘴唇，“哥——我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姜燁也沈默了起來。似乎是回憶起了點點的往事，他的臉上多了幾分惆悵。片刻後，姜燁嘆息著開口：“我們一家人已經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個年頭了。唐黎，你要對爸媽有點信心。如果一個月不夠，那就半年。如果半年也不夠，那就一年。”

唐黎不說話了。姜燁說到後面，忽然翻了個身坐了起來，面對著唐黎，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一字一頓地對他說：“唐黎，這一次，哥哥絕對不會再拋下你了。你要相信，爸媽也不會的。我們始終是一家人，好嗎？”

唐黎眼眶一紅，一個哆嗦，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姜燁笑著用手指輕輕擦拭去他的淚水，安撫的晚安吻落在唇角。

“晚安，小寶貝。”

一個休息日，姜紹輝午睡下了。姜燁和唐黎來到了父母家裏，用備用鑰匙打開門，發現唐代荷正一臉迷茫地半倚靠在陽臺上，望著天空的雲發呆。

姜燁走上前，唐代荷立馬敏感地察覺到了動靜，她神色一變，騰地站了起來，迅速朝房內走去。

“媽！”唐黎忍不住喊了一聲，隨即和姜燁一起追了上去。

唐代荷躲進了書房，伸手就要關門。姜燁眼疾手快地用身體卡在門縫裏，卻不料唐代荷已經用力。門壓得姜燁一聲痛苦的悶哼，嚇得唐代荷立馬顫抖著松開了手。

唐黎正好瞄準這個間隙，立馬用手擋開門，兄弟倆擠了進去。

姜燁還捂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唐代荷的臉一陣黑一陣白，但因為愧疚已不像最初的那樣決然。

就在三人僵持的時候，唐黎突然緩慢地上前了一步，“噗通”一下跪在了唐代荷的面前。

唐代荷楞了楞，空氣頓時都凝固了起來。

唐黎猶豫了很久很久，才重新開了口。

“媽，‘唐黎’這個名字，是你給我的。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唐黎忍著淚，哽咽著說，“七歲的時候，是你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那時候那麽陰暗，可你們依然沒有放棄我。所以，才有了現在的我。”

姜燁鼻子一酸，唐黎滿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扭頭望向唐代荷，一字一句地認真說：

“所以，媽，有些心裏話，我怎麽樣也想要對您說。”

“自我記事以來，我喜歡的就一直是男孩兒。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同志，這一點，無法改變了。”唐黎深深低下頭，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媽……對不起，我讓您失望了。”

唐黎一系列的動作讓所有人都沈默了。不知過了多久，唐代荷微微斂目，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帶上了些沙啞。

“如果我非要讓你們分開呢？”

唐代荷已經快要半個月沒有同他們交談一次，今天一開口就是這樣一句決絕的話。姜燁和唐黎的心一慟，兩人對望了一眼，目光裏都充滿了悲傷。

“即使被趕出家門，”唐代荷緊緊盯著唐黎，“你也要堅持和姜燁在一起嗎？”

唐黎一怔，姜燁震驚地大喊：“媽！您說什麽呢？”

唐代荷的眼神依舊緊緊跟隨著唐黎的每一個動作。唐黎依舊跪在地上，頭顱放得很低很低。

姜燁卻像嚇傻了一樣，連忙走到唐代荷面前求情：“媽，您不要開玩笑了，唐黎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媽，您以前不是最疼他了嗎？”

唐代荷不為所動，審視的目光依舊落在唐黎面上。姜燁懵了，他腦袋發麻，思緒全都成了一團漿糊。

然後，姜燁也退後一步，“噗通”一聲，跪在了唐黎身側。

這下，唐黎也驚住了。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拉過姜燁的手臂，著急地暗自提醒他：“哥！”

“媽，您也知道……”姜燁忍著酸澀的眼淚，“唐黎這些年獨自在外面生活得有多不容易。他現在好不容易回家了，正是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媽，求求您了，不要再說氣話了。您嚇到我們了。”

唐代荷的眼眶也有些濕潤，她扭過了頭，輕輕用手臂抹了抹眼睛。可再回過頭來時，她重新抿緊了雙唇，神色卻沒有一絲動搖。

兄弟倆知道，這一次，他們的母親是動了真格了。

唐黎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最後，緩緩地說：“媽。您和爸對我的好，我會一輩子放在心上。在以後的日子裏，我會加倍努力地來回報。即使……不是以您兒子的身份。”

如五雷轟頂一般，姜燁沒想到唐黎竟然真的把話說出了口。他的決心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啞然。姜燁望著唐黎緊繃的側臉，所有的無奈、愧疚、惱怒糅合在了一起，最終消融在了空氣裏。

“其實，媽，”說著，唐黎忽然輕輕地笑了，“我是什麽身份並不重要，對嗎？在我七歲時，我不是您親生的兒子，可您卻比對親生兒子還甚地對我好。而現在，即使您不想要我這個兒子了，可在我心裏，您永遠會是我最愛的媽媽。”

唐代荷的眼淚一個勁地從眼眶裏傾湧而出，直到她快要看不清唐黎的臉時，只好伸出手狠狠地揉了一把眼睛。她哽咽著嗓子，眼神卻始終不肯從唐黎的臉上挪開：“這就是你選擇了姜燁的原因嗎？唐黎。”

“不是的，”唐黎跪在地上，挪動著膝蓋狼狽地移動到了唐代荷腳邊，淚眼朦朧地擡臉望著媽媽，“我選擇了您，可是我也不想放棄哥。你們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輩子我都不想再和你們分開了。媽，我愛您，我也愛爸，我也愛哥。你們都是我的家人，我永遠愛著你們——”

唐代荷終於繃不住了。她伸出手緊緊地摟住了唐黎的脖子，將兒子抱在懷裏，泣不成聲。

姜燁也起身上前，三個人相擁在一起，溫暖的火苗仿佛安靜地燃燒了起來。

唐代荷的眼睛也哭腫了，上氣不接下氣。唐黎連忙幫她輕拍著背順氣。其實說出那些絕情的話，她的痛苦並不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要淺。

哭過之後，情緒也漸漸地平息了。終於從兩個孩子嘴裏得到了自己心中的答案之後，唐代荷臉上的表情最後化為了淡淡的無奈。

“真是傻孩子，”唐代荷伸出兩只手，一手撫摸著唐黎的臉頰，一手撫摸著姜燁的，眼裏全是心疼，“世界上那麽多條路，你們偏偏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去走……”

唐黎紅著眼睛。姜燁笑著牽了牽他的手，望著唐代荷溫和地說：“媽，因為有家人在啊。因為有你們做我們的後盾，我和唐黎才能無所畏懼。”

唐代荷破涕為笑，片刻後，又仿佛陷入了懷念的感嘆之中。

“你們這樣，讓我想起了我和你們爸爸年輕時的模樣。”

“爸？”

唐代荷拍了拍孩子們的後背，“好了，別跪著了，膝蓋該疼了。快去找個凳子坐下吧。”

等姜燁和唐黎坐好後，唐代荷就開始一點一滴地回憶起了她和丈夫的青春。臉上不禁掛上了恬淡的笑容。

“我和你們爸爸是大學時候認識的。那時候，考個大學很不容易。我是書香家庭的孩子，可你爸爸卻是從小在農村長大，生活很艱苦。在他們的小村子裏，幾代人可能就只出了那麽一個大學生。可他偏偏就是爭氣。他那個時候，正氣、勇敢、又能吃苦。他沒什麽錢，就到處打工，只為送我一雙好看的涼鞋。”

“後來大學畢業，我們談起了結婚。當時我的父母也是十分地反對，可我卻一意孤行，甚至不惜違背父母的意願偷來了戶口本，頭也不回地去和他結婚了。我爸爸媽媽那個時候都氣壞了，好幾年都沒有來找我。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叛逆、但也最不後悔的一件事。”

唐黎和姜燁認真地聽著唐代荷訴說自己的故事。這是頭一回，唐代荷主動地提起了自己和姜紹輝的戀愛往事。他們也不知道，平日一向溫婉優雅的母親，在年輕時也會為了愛情這樣地瘋狂。

唐黎和姜燁笑了笑，兩人握著的手不禁收緊了幾分。

“他那時候還是個窮小子，所以我什麽也不要，就只為和他在一起。但我們在一起，也遭受了很多的非議……”唐代荷的神色不禁黯淡下來，“那個年代的人們，思想還很保守。我這樣‘下嫁’的行為，就被扣上了很多不雅的帽子。甚至還有人詆毀我，說我們是‘未婚先孕’。還有各種難聽的話。那個時候，父母也不支持我們的相愛。我幾乎崩潰。”

兄弟倆的神色一緊，望著唐代荷的眼神不禁多了幾分關切。唐代荷沈默了幾秒，片刻後，語氣又逐漸地放柔了。

“但好在，我沒有選錯人。”

“姜燁，唐黎，你們的父親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他是一個好丈夫，也是一個好爸爸。這麽多年了，他依然像年輕時那樣，正直、善良、有責任感……這麽多年，我真的很幸福。”唐代荷笑了笑，回憶起了美好的往事，臉上的表情也不禁變得溫柔，“等最艱難的那段日子過去，你爸爸爭氣地考上了公務員，成為了一名人民警察。我的父母也終於松了口。再然後，我們就有了姜燁。等到後來把唐黎接回家時，我本想為他改名叫‘姜黎’。可他卻執意讓唐黎跟著我姓。”

唐黎和姜燁同時笑了笑。像這樣安靜地聽母親秀恩愛，哪怕一百次也不會膩。

說到最後，回憶結束。唐代荷的目光恢覆了清明。她認真地端詳著兩個孩子的臉龐，柔和地呢喃：“無論怎樣，我不想你們，也經歷和當初的我一樣的苦。你們終歸是我的兒子。在世俗的眼光裏，這條路並不好走。同樣的，哪怕作為母親，我也需要……一些時間去接受，你們能理解我嗎？”

“嗯。”唐黎和姜燁緊緊地抱住母親，“謝謝，媽。”

這樣，就足夠了。

他們長大了，而母親變老了。唐代荷在他們的懷裏，是那麽小的一具身軀。而即使母親的頭發再花白、步履再蹣跚，她卻永遠堅強地伸出雙手，想要努力地保護自己的兒子們。無論孩子們長得多大，他們永遠是自己的兒子啊。

“媽，”姜燁在唐代荷的耳邊輕吟，“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因為我們有一個家，我們是永遠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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