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姜燁瞪大了雙眼，動作僵直地從床上爬起來，“你、你怎麽來了？”

唐代荷捂著嘴，後退一步，拖鞋踩在玻璃碎片上，腳底攆出哢擦的一聲尖銳響聲。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下一秒，像是如夢初醒一般大驚失色地扭頭就跑。

“媽——媽！”

唐黎慌亂地穿好了衣服，心如刀絞地疼，正打算下床去追，卻被姜燁一把攔住了。

“哥，媽她——”唐黎驚愕地轉頭，卻對上姜燁的雙眸。兩人頓時陷入了壓抑的沈默之中。

其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其實她……早已隱隱地有了些預感。

從前多少次的“偶然”，多少次的“想不通”，而現在好像都連成了真實的線。沈重的現實像清脆的耳光甩在了臉上，叫人不得不皺緊著眉去面對。

看見他們同床睡在一起，她能解釋為“兄弟感情好”；看見他們摟抱著並排躺在床上，她尚且解釋為“兄弟間親密地打鬧”；而今天兩個男人衣衫半褪，身影交錯，一上一下地滾在一起——她又該怎麽解釋呢？

這一次，她又該怎麽自欺欺人下去呢？

她所不願意面對的現實，如今是真切地發生在了她的眼前。

很早以前，她曾和姜紹輝一起幻想過未來照顧兄弟倆孩子的模樣。她牽著唐黎的孩子，姜紹輝牽著姜燁的孩子。兄弟倆的關系這樣好，他們以後的小孩一定也是一對鐵哥們兒，上山下河，到處闖禍。而她作為孩子們的奶奶，看著活潑健壯的孫子們日漸長大，心裏也會充滿了幸福。

再或者，生下的是一對可愛嬌小玲瓏的女孩兒。那一定會是一對青春靚麗的姐妹花吧。孩子們的兩位母親，一個溫婉優雅，一個開朗大方。生出兩個活潑迷人的小天使，那唐代荷一定會忍不住給小姑娘們買許多的好看裙子，在陽光溫暖的午後為小公主們編飾精致的發辮。

等到姜燁和唐黎各自成家，五個小家組成了一個大家。在悠閑的休息日，唐代荷和姜紹輝也會很願意高興地提上一些禮物去拜訪親家。親近的關系都是走出來的，家和才能萬事興。

想到這裏，唐代荷的臉上不禁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可眼淚也失控地滑落了下來，浸濕了柔軟的衣領。

可現在，所有的美好幻想原來都只是泡影。她怎麽樣也沒有料到，她最疼愛的兩個兒子，最後會以這樣的方式去“叛逆”，讓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

今天本是個好日子。姜燁重新找到了工作，一家人的情緒都很高亢。吃過飯後又聊了會天，她扶著姜紹輝睡下以後，自己在陽臺看了會星星。

她其實心裏有許多的話想對兄弟倆說。上一次旅游時，因為最後臨時決定匆忙地返程，再加上之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故，讓一家人都沒有喘息的機會，更不用說坐下來好好地聊聊心了。不過現在總算好了，姜燁重新找到了工作，唐黎的店也重新開張了。

兄弟倆去了外面公園散步，那是山羊還在時，他們常去遛彎的地方。唐代荷笑了笑，就決定自己在家裏等著，不去打擾兄弟倆，先等他們回家吧。

夜逐漸變深，唐代荷迷迷糊糊地靠在沙發上都快要睡著了，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了一陣沈重又淩亂的腳步聲。唐代荷一激靈，隔壁門口又發出幾聲開關門的響聲。她這才知道，兩個孩子回家了。

她摸了摸昏昏欲睡的腦袋，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邊走一邊喝，用備用鑰匙打開了隔壁的門，朝臥室走了過去……

這才有了接下來的一幕。

而現在，唐代荷的睡意已然徹底清醒。她的心臟狂跳著，腦袋發著暈，感覺下一秒就要昏死了過去。震驚而憤怒的感覺太過洶湧，快要將她的理智淹沒。

其實，本來早就有所察覺，只是自己一直不願去面對吧。才會這樣一拖再拖，最後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讓所有的人都狼狽。如果上一次回老家時，唐黎沒有臨時回去找師傅，她能成功地找到他們好好地談一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可真的會嗎？兩個男人，是荷爾蒙的沖動嗎？是她做錯了哪裏，讓兩個孩子變成現在這樣嗎？如果她強烈地反對，他們能夠迷途知返嗎？

她該怎麽辦，而兩個孩子們的未來，又會怎麽樣？

唐代荷躲在自己家裏的衛生間裏啜泣了好一會，她一個人靜了很久，等到抹幹眼淚走出來，看見臥室裏正熟睡著的姜紹輝，她的眼眶又染上了幾分濕潤。

唐黎和姜燁這幾天寢食難安。

休息天的時候，他們商量著找了個機會，姜燁買菜，唐黎下廚，兩人擺了一桌豐盛的菜肴，大魚大肉，螃蟹龍蝦，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吃飯的時候，兄弟倆已經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小心翼翼地觀察爸媽的臉色。唐代荷一直沈默著，很少開口插話。而姜紹輝倒是表現得很自然，端起碗時不時地給唐代荷夾菜，還擡臉好奇地問了句：“今天怎麽突然擺這麽一大桌？怎麽，有好事要宣布嗎？”

姜燁和唐黎對視一眼，僵硬地笑笑：“沒有，沒有，就是想吃一頓好的了。”

吃完飯後，兄弟倆又找了個借口，把唐代荷約去了他們家裏。門一關，唐黎端來熱茶，姜燁找來一個軟凳子，扶著唐代荷坐好，他們兄弟倆就筆直地站著。

“媽，”姜燁小聲地喊了句，“您是不是有很多問題想問？”

唐代荷擡起眼，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姜燁和唐黎對望一眼，姜燁咬著牙點了點頭，輕輕說：“我能猜到您的話。那天的事……”

唐代荷忽然扭開了頭，鼻子一紅。姜燁和唐黎看見她這個模樣，心裏就更是慌張了。

可該解釋的，還是要硬著頭皮上。

“媽，”姜燁低下了頭，深呼吸一口，緩緩地說，“您從小教育我，家是一個很溫暖的團體。這世界上存在著很多種多樣的家，三口之家、四口之家……或者二口之家。因為愛而聚集在一起的家，有時比因為血緣關系而走到一起的家還要牢固、溫暖。”

唐黎的眼眶一熱，小時候，姜燁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原來這份愛不知不覺地在家人之間傳承著。

“小時候，您說這句話是為了安撫我，讓我對弟弟好。”姜燁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深深凝望著唐代荷的眼睛，認真地說，“而現在，這句話……對我們也同樣適用。”

我們？是我們和你們，還是你們？唐代荷的鼻子一酸，苦澀的情緒在胸口沖撞著，叫人難受。

她啞著嗓子酸澀地說：“我叫你從小對弟弟好，可是沒讓你那樣對弟弟好！”

“那樣”咬重了音，對於唐代荷來說他們兄弟倆的這種不齒的行為，她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可這樣的詞，卻深深地刺痛了唐黎的心。姜燁後退一步，和唐黎並排站在一起。他悄悄地伸出手掌，緊緊地攥住了唐黎的手心，仿佛在無聲地給他註入力量。

唐代荷看見兄弟倆這樣的反應，心裏更覺得難過。她沈默了好久，才重新開口問道：“你們……是認真的嗎？”

快否認吧，快說，只是一時的沖動。荷爾蒙的躁動，酒精的催化……趁事情還可以挽回，趁一切還來得及扭轉，快否認吧，孩子們。

唐代荷的問題卻把姜燁問住了。

是認真的嗎？

事情發展到了現在，好像一切是那麽的自然，順理成章。被唐黎愛上是一個意外，可愛上唐黎卻好像是命定的事。

從遇見唐黎的那一天之後，他的眼裏心裏全都被這個可愛、不善表達、弱小又堅強的小孩給占據。時隔十年的重逢，唐黎為了他而吃醋、在黑夜裏輕輕吻他的耳朵、紅著眼睛對他說“我愛你”……

這是愛情嗎？或許，愛情和親情總是相伴相依的吧。

姜燁側過頭看了看唐黎，他果然也正一臉覆雜地望著自己，眼神裏寫滿了不自信。這個小傻瓜啊。

姜燁緊緊牽著唐黎的手，低聲應道：“嗯。是真的，媽。”

唐代荷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了過去。

她顫抖著嘴唇，努力壓抑住胸口翻湧的情緒。下意識朝兄弟倆走近了一步，認真地繼續開口問道：

“不能改了嗎？”

“不能了，媽。”

“……什麽時候開始的？”

“一個月，或許，兩個月……”

唐黎的眼睛紅了，他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哥哥的手，想讓他不要再說了。

唐代荷的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著，她淚水婆娑地伸出雙手狠力擦了一把臉，雙眸裏摻著濃厚的失望與悲傷。

隨後，她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去。姜燁急得在後頭大喊：“媽！媽，您上哪兒去？”

“這段時間，”唐代荷背對著兄弟倆，臉頰被淚水浸透，“我不想看見你們！”

下一秒，唐代荷便推門而出。那之後的一個星期裏，他們真的沒能再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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