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其實唐黎心裏還是知道的。他的哥哥和他不一樣，他們兄弟倆都有各自的追求。

這天，姜燁起了個大早，挑了一套自己最好看的西裝，帶上了公文包準備出門面試。唐黎看他早餐也吃得心不在焉，就提出想陪哥哥一起去。

姜燁眼睛立馬亮了：“你真的願意？”

唐黎笑了笑。

“那我去面試的時候，你怎麽辦？”

“在樓下等你吧。”唐黎想了會，“順便……看看地段。我最近在想換一個店鋪的事。”

“換一個店鋪？”

“嗯，”唐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解釋道，“我想過了，現在的店鋪成本還是有點高了。口碑對一個店來說也很重要。我就想重新換一個地段，租一個小的店面，做早餐。”

姜燁讚同地點點頭：“做早餐挺好的。那就換吧！”

出門前，兩個人交換了一下鼓勵的話。幸運的是，今天的交通好像格外地通暢，一路上都幾乎沒有怎麽堵車。姜燁提起十二分的註意力去公司面試。他一上樓，唐黎就在周邊的店面四處打轉、休息，耐心地等著姜燁回來。

姜燁深呼吸一下，推開辦公室的門，禮貌地向兩位面試官伸手打招呼。

“請坐。”

姜燁坐好，擡起頭，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那麽緊張。

面試的過程總體還算順利。HR提了幾個循規蹈矩的問題，姜燁並不是職場新人，所以自然對答如流。看得出來，HR對姜燁的工作經歷和態度還是很滿意的。面試到了最後，姜燁逐漸松了口氣，心裏大概有了個底。估摸著這家公司給出的待遇和條件，其實這份工作也很不錯了。

如果能夠應聘上，姜燁一定會很努力並小心，踏踏實實地在這個崗位上做下去。

可沒想到，當面試進行到尾聲，一個平凡而普通的問題：“您在上一家公司的待遇、工作經歷似乎都很不錯，是什麽讓您從上一家公司辭職，而選擇來到我們公司就業呢？”

姜燁啞口無言。

面試官似乎是看出了姜燁的緊張，這讓他的內心更加忐忑，咕咚地咽下一口口水，手掌心都開始冒冷汗。

“難道是您的履歷、或者個人檔案，存在什麽嚴重的不良歷史嗎？”

“姜先生？”

不長不短的時間過後，姜燁下了樓。見到唐黎時難以掩飾地一臉失落，唐黎就立馬懂了。

“沒關系，”唐黎握了握姜燁的手掌心，“我們接著去下一家。”

一上午面試了三家公司。不幸的是，HR最後的態度似乎都不太樂觀。

所有的人聽到姜燁從上一家公司辭職的理由之後，都表現出了對錄用他的猶豫。其實也可以理解，現在的經濟不景氣，一個留有案底的員工，一個被懷疑很可能有“暴力傾向”的員工，任何一個公司都不敢輕易地就下決定。

於是姜燁最後就收獲了許多“等通知”的結局。

可他心裏分明清楚，照這樣下去，這個“通知”是永遠也無法等到了。

該怎麽樣才能逆轉局面？他留下了這樣的黑歷史，現在幾乎要在這個行業待不下去了。可要轉行，一切從零做起的話，他現在已經快要三十歲了，時間的成本又實在太大。

難道他註定只能從此江河日下嗎？他不服。可是現實畢竟沒有理想那麽豐滿，之間的落差，日益地拖垮著姜燁的心。

在又一次失眠的深夜裏，姜燁坐在陽臺上，瞇著眼睛望著星空。他腦海裏亂亂的，一時浮現出了很多副的臉孔。唐黎、爸爸媽媽、山羊……這些面孔交織在一起，甜蜜、與苦澀的情緒重疊，壓得人胸口喘不過氣。

姜燁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地睡過一覺了。熬夜得太晚，眼眶下是一圈青黑，胡渣也冒了出來，卻沒心情打理。

姜燁翻出了一包皺巴巴的煙，找出打火機噗一下點上。許久不抽煙了，陌生的煙味有些辛辣，鉆進鼻子裏一時還不太適應。但人在有心事時，總愛胡思亂想，來做些別的事情發洩情緒。比如，喝酒，比如，抽煙。

他本來是一個從不抽煙的人，可從什麽時候起，他也開始用起了煙灰缸？

也許是大學剛畢業，因為找不到工作而煩惱的那段時間吧。那時候他每天都很焦慮，不知不覺就染上了吸煙的壞毛病，一抽就是連著好幾包。後來工作穩定了，煙也就戒了。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時隔多年，他再一次抽煙居然是因為同樣的原因。

可是……

姜燁微微瞇著眼，忽然感覺手中一空，下一秒，眼前的煙灰缸裏就多了一只被掐滅的煙頭。姜燁順著握著煙的手指往上看，發現是披著薄毯，紅著鼻子的唐黎。

而唐黎也正望著他，眼神裏是些不清不楚的惋惜、郁塞，聲音沙啞著：“哥，別抽了。”

姜燁本想開口，卻被嘴裏的煙味嗆了一下。他咳嗽得難受，唐黎就皺緊了眉去拍他的背，眼裏全是心疼：“哥，你以前不抽煙的。”

姜燁搖了搖頭，摸了摸額頭：“……你怎麽沒睡覺？”

“哥，工作的事不著急的。”唐黎只輕輕地說，“我的店也重新開張了，這段時間我們一起經營菜館，每天也能掙一些。”

姜燁笑了笑，心裏知道唐黎是希望他能轉移註意力，但這畢竟不是個長久之計。姜燁臉上的愁雲不散，手又不自覺地伸向口袋想掏出一支煙來。唐黎卻及時制止了他，說：“哥，我去給你倒杯水吧。”

姜燁不抽煙了，喝著唐黎給他倒的溫水，心裏也止不住暖暖的。

“哥，”唐黎擡眼望著姜燁，輕聲說，“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難過。我想和你一起分擔。不管以後有多少困難，我們都一起面對。”

姜燁的眼眶有些濕潤。

原來，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唐黎啊。原來，他再也不是一個人在扛了。

此時此刻，姜燁忽然很想對唐黎傾訴些苦水，說說這些年來自己一直壓抑著的心裏話。他本來不愛向別人傳達負能量，但對象是唐黎，因為是唐黎，姜燁才能感覺無由的安心。

“這麽多年了，我唯一一件最遺憾的事，就是讀大學的時候，因為無法兼顧打工和學習，我只能放棄按時上課、放棄拿獎學金、放棄考研深造……我每天在打工的工作室和學校寢室之間來回地跑。業餘時間，身邊的同學都是去圖書館看看書，或者去外面旅游散心。而我只有對著發光的電腦屏幕，一心琢磨著怎樣寫好論文好賺一些稿費。”

唐黎的心一慟。原來，他和哥哥曾抱有過同樣的念頭。因為被騙去了工廠，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而無法繼續學業時，唐黎的心裏也充滿了絕望和痛苦。原來哥哥和他一樣，都嘗過了不少生活的苦。

“後來大學畢業，為了找份好工作，我每天忙著投簡歷、面試、覆試……當然也自然沒有時間寫論文賺稿費，或者去做些兼職打些散工了。可那會又新添了一項房租的壓力，爸的醫療費也是一筆大頭。”姜燁話一哽，睫毛微微顫抖，“你說，成年人的世界裏哪有容易二字呢？我印象很深刻。那時候我還是個基層菜鳥，在一次深夜加班改方案的時候，正巧碰上爸突發高溫。等我趕去醫院安置好爸，這會才發現剛才改的方案慌亂之下沒有保存。這本來是一件小事，可卻成了激起我心裏所有郁結的一簇火星。一邊是交不上房租，房東難看的臉色，一邊是重要的方案做不好，上司失望的表情，最後是媽累彎了腰，坐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醫療管子的爸身邊的模樣……”

唐黎伸出手抱住姜燁：“哥……”

“唐黎，這些事，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姜燁也伸出手，緊緊地摟住唐黎的腰，把臉埋在他頸窩處，肩膀因為情緒的起伏而顫抖，“我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怎麽能就這樣又跌回谷底呢？我現在依舊不後悔狠狠揍傷害山羊的那個禽獸一頓，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對不起，唐黎，真的對不起。你那麽好，可我卻讓你們都跟著我一起吃苦……”

說到後面，姜燁的聲音已然有些哽咽。唐黎松開了抱著姜燁的手，卻發現他的雙眸紅紅的，表情掛著失語的狼狽。

“哥，”唐黎卻牽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手指輕緩地擦了擦姜燁的眼角，鄭重又認真地說，“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你說得對，好日子才剛剛開始。”

姜燁擡起朦朧的眼，聽見唐黎對他說：“以前被姑媽帶去廠裏工作時，每一天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可現在不一樣，現在我在哥身邊，哥也在我身邊，爸和媽也都在我們身邊。哥，當時如果換了是我，也會義無反顧地沖上去教訓那個人一頓。換了爸媽，也都會做同樣的事。所以這不是你的錯，家人就是要在困難時互相理解和支持，不是麽？並且……”

唐黎湊近了一些，鹹濕又輕柔的吻印刻在姜燁的唇角。

“我不覺得我在吃苦。哥，能和你一起，我覺得很幸福。”

姜燁眼眶一紅，摟過唐黎，吻了吻他的唇，帶著萬般柔情地廝磨。

“嗯，我們一起面對。”

姜燁依舊每天忙碌奔波，為屢次的面試失敗而愁容滿面。但不同的是，當他每次邁著沈重的步伐從寫字樓裏走出來時，總能看見一臉笑容等待著他的唐黎。

於是，心頭的陰霾被陽光的笑容驅散，他的心情也不自覺地放晴了。

加油，一家人一起，撐下去。

總有一天能夠雲開見日，雨過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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