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臟大出血……”

會診室裏那麽安靜，靜到全世界只剩下了山羊微弱的呼吸。

姜燁聽不清醫生的話，只覺得耳邊一陣嗡嗡的耳鳴。回頭看向唐黎，他臉上也掛著一樣的表情。

“有什麽辦法能治好嗎？”唐黎一臉的茫然，卻不自覺上前了一步，“藥、或者手術，什麽都行……”

醫生扭頭看了一眼觀診臺上平躺著的狗狗，有氣無力的顫抖著鼻子，肉爪已經被磨破，傷口凝固成血痂。

醫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它到了這個年紀，已經算是高壽狗了。今天受了這麽重的傷……耗下去，也只是會加重痛苦而已。不過——這個我們還是尊重寵物主人的選擇。”

姜燁閉著嘴唇沒有說話，視線卻逐漸地模糊了。他攥緊了拳頭，背過身去平息情緒。唐黎也沒作聲，默默地走到山羊身邊，蹲下腰，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山羊的爪子，小聲念著它的名字。

山羊，山羊。

蒼老又盡顯疲態的狗最終還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氣味，它的眼睛似乎已經看不見了，後腿也因為骨折無法移動，但它的鼻子卻興奮地微微發抖，潤出了濕濕的水汽。它疼得渾身都在抽搐，卻還是輕輕地搖擺了兩下尾巴，用毛茸茸的下巴輕蹭著唐黎的手掌心。

那一下該有多疼呢。尖銳的桌凳腿，用力地擊打在山羊虛弱的身體上，響到在場的人幾乎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它的哀嚎一下戛然而止，悲鳴卻染紅了整個地板。而此刻，山羊安靜地躺在看診臺上，下半身的毛發因為檢查而被剃光，露出了青青紫紫布滿傷斑的皮膚。它太累太累了，連喘氣都很虛弱。

可它卻在向唐黎說：“不要難過，我沒事的。看見你我很高興喔，我親愛的小主人。”

雖然山羊不會說話，但唐黎卻始終都能感受到它的愛。狗狗的世界很單純，它把全部的愛和陪伴都給了主人，主人開心，他也歡樂地搖尾巴；主人落淚，他也隨之難過。兢兢業業地守護自己的小家，即使一身傷痕，也要用最後的一點溫柔舔舐主人的手掌心。

唐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痛苦得快要死掉了。他的小寶貝堅強地堅持到了他回家，可他卻沒能陪伴它度過一個完整又美好的餘生。

他該做些什麽來彌補呢？希望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做完手術之後，山羊在寵物醫院住了下來，頭上圍一個頭套，悶悶地側趴在籠子裏。姜燁和唐黎每天輪流來看它，陪它打針吃藥。再後來，唐代荷和姜紹輝也來探望山羊了。唐代荷看見虛弱的山羊嗚嗚地叫著，一下就淚如泉湧。

“怎麽會這樣呢，怎麽會這樣呢……”

唐代荷捂著嘴背過了身。姜紹輝也皺緊了眉頭，緩緩地伸出手，輕放在山羊的腿上，撫摸著它柔順的皮毛。一邊摸一邊嘆著氣。

山羊早就是他們的家人了。

離開寵物醫院後，唐代荷立馬找到唐黎，擔心地問起了他山羊的事。唐黎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唐代荷，話音剛落，姜紹輝的臉上就爬滿了擔憂。

“這件事，是你們處理得不好。”姜紹輝沈沈地嘆了口氣，又說了一個現實的話題，“不止是山羊的問題，後來店裏那個扒手去哪裏了？你們報警了沒有？後續的事情要怎麽辦？”

姜紹輝一連串的問題著實把唐黎問住了。他看向了姜燁，姜燁臉上的表情也很凝重。

“姜燁，”姜紹輝嚴肅地指責道，“你這麽沖動地動手，有沒有想過後果？你不是一向最反對暴力解決問題的嗎？”

姜燁低下了頭，握緊的拳頭隱隱發抖。

姜紹輝說得對。暴力是所有解決方式中最糟糕的一種，而他偏偏被情緒左右了頭腦。

可是，他並不後悔。

山羊的病很難再有徹底好轉的可能了，它只有靠著每天的護理還稍微緩解一些疼痛。有時山羊整日地被戴上頭套關在籠子裏，見不到陽光和月亮。主人沒來時，它就縮在角落裏小聲地嗚咽。

一家人看著都心如刀絞，可是也只有咬牙忍下來，盼望著事情能出現一些轉機。

可沒想到，姜爸爸果真一語成讖。

山羊的受傷只是不幸的一個開端。

後來第一時間，唐黎立馬聯系了小陳，才得知了那天在他們抱著山羊離開店裏之後發生的事。

在鬥毆事件中受了重傷的小偷最後被小陳送去了醫院，沒料到等小陳一走他轉頭立馬就打電話報了警，想要索賠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在民事案件裏，事件的結果往往比事件的動機要重要得多。警察把姜燁叫去了派出所錄筆錄，這場糾紛似乎還有些難以解決。小偷就在這時趁亂厚臉皮地提出私下和解，想趁機訛姜燁一筆錢，被姜燁氣得直接拒絕。

結果最後只有按程序處理。姜燁被罰了一筆不小的保釋金，還在檔案裏留下了一個恥辱的案底。

成年人畢竟還是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姜燁認了。從派出所裏走出來的時候，他的眼圈發著青，胡渣也沒刮，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讓唐代荷和姜紹輝都心疼壞了。

可不僅是姜燁遭遇了不幸，唐黎的店也自從那次當眾鬥毆事件發生以後口碑急速下降，原本紅火的生意如今落得門可羅雀。畢竟店裏的客人大多是年輕的女孩子，一旦發生這樣的安全事故，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

於是，在輿論的風口上，唐黎的小店鋪自然就成了眾矢之的。大家都不願意光顧了，糖漿私房菜依靠著老板的自掏腰包勉強維持了半個月的經營，最後連日常的食材費都負擔得有些困難了。

這些日子唐黎愁著店裏的事，也一邊往寵物醫院來回得跑，很快便累得吃不消了。他猶豫了很久，才嘆了口氣做出了一個選擇。

沒辦法，只有暫時休業。關門的那天，唐黎一臉疲憊的神情，讓小陳看了很是義憤填膺。

“黎哥，明明犯錯的是那個混蛋，憑什麽最後倒黴的是我們！”小陳生氣地對著空氣揮出一拳，“當時如果燁哥不出手，我也會氣得直接沖上去揍他的！”

唐黎無奈地笑了笑，突然說出了很早以前姜燁對他說的話：“暴力是沒辦法解決問題的。今天……就先到這裏吧。你快回家吧，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黎哥你才是，一定要好好保重啊。”小陳嘆了口氣，“別太難過了，這段時間正好可以休息一下。什麽時候店新開張了，我一定第一個來上班！”

唐黎笑了笑：“嗯。”

現在，他就要好好專心地照顧山羊了。

可是山羊的情況卻不容樂觀。這天姜燁休息，唐黎正打算出門去看它，突然接到了醫生的緊急電話，說是山羊突然開始全身發燙抽搐，讓主人立即到醫院來一趟。

唐黎和姜燁對視一眼，兩人急得直接打了個車飛奔過去。山羊正躺在手術臺上，戴著嘴套，眼神裏的無助讓唐黎心都碎了。上一次山羊為了方便做手術和治療，已經把身上的毛都剃得一幹二凈。這才剛過了幾天，淡淡的毛發正長得稀疏，便又被扒拉得亂七八糟了。

山羊曾經擁有一身多麽漂亮的金色皮毛啊。

“病情突然加重了。受傷的內臟已經開始衰竭……”

“考慮到狗狗年紀大了，如果接受治療，手術也是有風險的，而且……希望其實還是有些渺茫。與其讓狗狗怎麽樣都痛苦……”

他們慢慢地回想起了這短暫的十幾年光陰。唐代荷和姜紹輝一開始把它帶回家似乎就是為了治愈小唐黎心中的傷痛。可沒想到到了後面，這個小家夥慢慢地已經成為了家裏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初來乍到的毛小孩，一身金色的長毛。唐黎給了它一個名字叫“山羊”，小山羊便逐漸地用溫暖的愛驅散了小唐黎心中的陰影，也溫柔地陪伴著姜燁走過了他那段最灰暗的歲月。即便被傷害，即便被冷落，山羊對主人的愛卻從未改變過。就這樣，一家人的感情也隨之逐漸地加深了……

山羊是姜燁見過最有靈性的狗狗，它就像一個危機的小雷達。小唐黎患上了重感冒，山羊是第一個發現的，它著急地去臥室咬著姜燁的褲管求他幫忙；唐黎的姑媽李如雪那天來家裏收拾行李時，拿走了姜燁送唐黎的那頂鴨舌帽。脾氣一向溫順的山羊突然大怒之下撲向她；包括後來唐代荷買菜回家時從樓梯上摔下，也是山羊瘋狂地大叫引來了鄰居的註意；而令他們沒想到的是，結果到了最後，山羊也是為了守護主人和這家主人用心經營的小店，而遭受了無法逆轉的重傷……山羊對他們是多麽地重要啊。失去親人的傷痛，也許一輩子也無法忘懷。

讓主人親自開口了絕了狗狗的生命，這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可他們再痛苦，也不及山羊現在所遭受的折磨要痛苦。

唐黎閉上眼睛，緩緩地把山羊的小肉爪靠著自己的臉頰。淚水打濕了山羊的毛發，這具尚存熱度的小身軀也微微發著抖。它一定也很害怕吧？但因為有主人在身邊，所以它能無條件地把身心交付出去，因為它相信著主人。

唐黎含著淚，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他在山羊的耳邊輕聲地說：“好好睡一覺吧。對不起，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好主人……”

山羊溫柔地舔了舔唐黎的手掌心，他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如果有來生，你還願意到我家來嗎？”

唐黎緊緊地摟住了山羊，這是他最後一次感受山羊溫熱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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