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黎坐地鐵，又轉公交，最後到了師傅店裏。

師傅一家正在收拾打包雜物，店裏的東西已經差不多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些大件桌凳。

唐黎這才有了實感，師傅是真的要走了。

“喲，小唐回來了。”師傅看見了唐黎，熱情地招待他坐下，“怎麽樣？先來一碗牛雜面？”

唐黎笑了笑，把手裏的禮品袋放在桌上，裏面是一些營養補品：“一會吧，謝謝師傅。這是……我和哥的一點心意，師傅師母可以帶回家慢慢吃。祝師傅師母一路順風。”

姜燁給他轉了八千塊，唐黎全提成現金包成紅包，就夾在禮品袋的內側了。師傅拆開包裝袋應該就能看見。

師母笑著摸了摸唐黎的肩：“回來看看挺好的，還帶這麽多東西做什麽。這幾天就在店裏住下吧，我已經收拾出了一張床。”

唐黎也笑了笑，“好，謝謝師母。”見師傅在搬箱子，他立馬走上前去：“我也來幫忙吧！”

幾人忙活半天，到了午餐的點兒，師傅就去廚房做菜了。唐黎這會才註意到方陽逸沒在家裏，也許是去學校上課了吧。

說起來，“師母，小方他會留在這兒麽？”

“這個房子我們已經賣出去了，”師母笑了笑，回答他說，“從今以後他就要住校了。直到畢業，再回老家和我們團圓。沒關系，你們哥倆兒周末的時候還是可以聚聚，不影響的。”

“嗯那，好。”

“唉。說起來……我們都在這兒住了好幾年了，”師母無比懷念地環顧著四壁，每一處都藏著溫馨的回憶，“呵呵，都住出感情了。”

唐黎笑了笑：“嗯。”

他還記得和師傅一家人朝夕相處的日子，師傅一家都是很善良的人，唐黎能遇見他們是他的福氣。這間溫馨的小房子裏，也藏著不少他的美好回憶。

“誰能料到，老家突然出了意外呢？”說著，師母嘆了口氣，又認真地望向唐黎，“小唐，我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好好保重啊。前段時間你自己開了一家小飯店，以後呢，就要爭取把你師傅的手藝發揚光大！”

唐黎無比感嘆地點了點頭：“嗯，我會的。”

畢竟是將自己從困境中挽救出來的師傅，如今的分別真是令人唏噓不已。唐黎暗暗下定了決心，再最後地陪師傅住幾天，直到目送師傅夫妻倆坐上歸家的火車。

半個小時後，師傅端著幾個菜從廚房裏走了出來，一家人開始圍坐著分享午餐。

今天的午餐很豐盛，熟悉的味道瞬間喚醒了唐黎久違的記憶。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帶了點溫柔的笑容。

師傅這時伸手給唐黎夾了幾塊牛肉，猶豫了一下說：“小唐啊，這些天可不可以麻煩你一下？”

“嗯，師傅您說？”

“是這樣的。說起來……還挺難為情的。”師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掌示意了周圍的家具，“這些桌椅板凳——我們帶不回去，正好家裏這會也需要用到錢，我們就想找一個二手家具店賣了。可這幾天各種事情堆著，就一時有些忙不過來了。能不能……請你為這個事多跑幾趟，談一個合適的價格？”

唐黎自然點了點頭：“沒問題，我倒是認識一些人。師傅，您放心吧。”

“真的？”師傅一下笑了，“你願意幫忙真是太好了。還有這些舊家電、二手廚具……如果能賣的話，最好都一起賣了吧。”

唐黎心中一慟，或許……這次家裏出了意外，師傅現在真的是有些缺錢了吧。“沒問題的，師傅，交給我。我一定談一個好價格。”

“好，好。”師傅滿意地點了點頭，笑著給唐黎夾了一塊排骨，“吃飯吧，吃飯吧。”

姜燁回家安頓好後就重新回公司上班了。

看唐黎的朋友圈很久沒更新了，這幾天他應該很忙吧。才不到二十個小時沒見面，姜燁感覺自己像度日如年一樣，簡直黏人得不像話。到了晚上，姜燁就會忍不住地給唐黎發短信問候，想知道他今天回去都做了些什麽。

“陪師傅。”唐黎的回覆裏還附上了一張照片。姜燁戳開來，發現是他和方老板的合照，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像一對親密的父子，“師傅也很高興，做了一大桌菜。”

姜燁笑笑：“那就好。”

對了，“方陽逸呢？”

“他今天白天在上課，”唐黎似乎有點猶豫，“晚上才回家。”

姜燁嘆了口氣，也對，總不能讓人不回家吧。

催唐黎早點回來的話也說不出口，他今天去探望師傅這麽開心，姜燁實在不想掃大家的興。

於是只好把話都碾碎了憋回肚子裏：“嗯，玩得開心點，多陪陪你師傅。”

“好。”

看這樣，大概一兩天的是回不來了。姜燁把手機鎖屏，臉埋進枕頭裏長長地嘆了口氣。

第三天，唐黎的電話突然打不通了。

姜燁連著撥打了好幾次，每次都隔了幾個小時。結果對面永遠是正在通話中。

怎麽回事兒？

姜燁的心懸了起來，可是想了又想，他也沒有唐黎師傅一家人的聯系方式啊。

於是只有這麽幹等著，越等到後面心裏越是不安。唐黎從來沒有這麽久沒回姜燁的信息過。難道李如雪事件又重演了？姜燁又一下被自己逗笑了，這個念頭可真傻。唐黎也不是小孩子了，或許他有些擔心過頭了？

可是心裏的焦慮並沒有消失。姜燁焦灼地下了班回到家，打開燈的那一霎，整個房子空蕩蕩的。

他的心裏也像缺了一塊什麽似的。

姜燁脫了大衣，去廚房給自己接了杯水。坐在窗臺上一邊小口地抿一邊陷入了沈思。沒一會兒，陽臺口突然傳來了點聲響。他放下水杯，這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了今天老媽把山羊送過來了，說是今天讓幫著遛遛。

他一忙，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姜燁連忙跑去陽臺，發現山羊半個身體倚在墊子上，正想起身努力地朝姜燁走去，迎接主人的歸家。

姜燁眼眶一熱，山羊年紀大了，反應也遲緩了，但看見姜燁的親熱勁兒卻怎麽也沒忘。毛孩子的開心藏不住，雖然它的動作已經有些吃力了。

姜燁緊緊地抱了山羊好一會，接著換了鞋打算牽它下樓遛遛。但任憑姜燁怎樣誘哄，山羊都始終挨著自己的軟墊子不願走動。想想也是，山羊這幾天犯困得緊，也不太愛動了。

於是姜燁只好笑著把茶杯拿了過來，坐在陽臺上陪山羊一塊聊天。

“小寶貝，其實啊，我都知道。”姜燁寵溺地撫摸著山羊的頭，“你從小最喜歡的人就是二哥了，對不對？”

山羊抖了抖耳朵，清澈的眼瞳裏仿佛映出了主人的影子。

“你陪我們吃了這麽久的苦，最後也終於等來了最愛的小唐黎。”姜燁嘆了口氣，“你其實也很辛苦吧。”

姜燁輕撫著山羊臉上泛白的胡須，有些不忍心直視。歲月終歸也沒有放過這只單純的小狗。如今兄弟倆都長大成人，陪伴他們童年的毛孩子卻慢慢地老去了。

山羊困了。姜燁最後摟著它的頭親了親，微笑著低喃道：“你二哥肯定也會為你而驕傲的，我們家永遠的小寶貝。”

說起唐黎——其實，這段時間以來真的發生了不少事。從失散到重逢，再到現在的相互習慣。直到前幾天的蘭詩婧、老家行……他感覺到兄弟倆之間的溝壑正一點一點地被填滿。其實自那天唐黎承認了他有喜歡的人之後，姜燁的心裏就一直很亂。若有若無的撩撥，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從來沒有用特殊的眼光看過唐黎，一直把唐黎當成自己親近的弟弟去疼愛。可——他現在的認知好像出現了不得了的偏差。

這麽多年了，無論唐黎在不在身邊，他都一直能感受到弟弟的陪伴，甚至把這當成了理所當然。但唐黎和自己不一樣，自己是不婚主義，難道他也要要求唐黎也是麽？他的弟弟終歸有一天要迎娶一個漂亮的女孩兒，組建自己的小家。雖然姜燁始終覺得他們兄弟倆現在相依為命、搭夥過日子也挺好的，但……他也舍不得勉強唐黎做他不喜歡的事。姜燁甚至有一種直覺，自己以後會是個弟妹很難相處的“壞大哥”。

所以抱著這樣矛盾的心情，姜燁就一時腦熱地把話問出了口。可令人意外的是，唐黎的想法竟然和自己出奇地相似。

唐黎說自己不會結婚，還說自己有喜歡的人……

姜燁的心一下就亂跳了起來，不知為什麽，還很……難為情。

可會是他多想了麽？

姜燁把最後一口茶水喝進了肚子裏，杯子放在窗臺，伸手在口袋裏把手機掏了出來。現在是晚上九點半了，再怎麽樣也應該到了家把手機充上電了吧。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您稍後再撥……”

姜燁眉頭一皺，執著地又接著打了一次，終於，這回接通了。

“你還不接電話，”姜燁嘆了口氣，“我就要親自去店裏找你了。”

“我看到了十多個未接電……”唐黎的聲音聽著有些愧疚，“不好意思，哥。昨天手機差點摔壞了，剛才好不容易才充上了電。”

姜燁再次皺起眉：“手機摔了？你人呢？沒事吧？”

“我沒什麽大事。哥，不用擔心了。”

“那就好。”姜燁擡頭望了眼月亮，“你師傅一家是什麽時候的車？”

“後天，上午。”

“噢……”還有一天多呢。

這時，聽筒裏唐黎那端突然傳來了一連串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中年的女音：“小唐啊，剛從醫院回來也有點累了吧。我把藥給你放櫃子上了，一會再讓陽逸上來幫你換個繃帶。對了，你想不想喝點兒果茶？”

“呃……”唐黎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慌亂，遠遠地喊了一句“不用了，謝謝師母！”

姜燁卻耳尖地捕捉到了這一細節：“什麽醫院？什麽藥？”

“沒、沒什麽，師母問我要不要喝茶。”

“我聽到了，你去醫院了？”姜燁的口吻一下變得有些嚴厲，“唐黎，對我說實話，你怎麽了？”

“我……”

姜燁的心一下揪了起來。

“昨天下午我去找二手家具店的時候，騎了輛單車。路上有個汽車闖紅燈，我沒有註意到……”

姜燁聽見咯噔一下，世界陷入了無端的空白之中。

下一秒，恐懼與後怕迅速竄上了他的脊背，讓人頭皮發麻。車禍！唐黎輕描淡寫的敘述，卻一下喚醒了姜燁壓抑在心底、最黑暗的回憶。

當年姜紹輝也是在下山的路上出了車禍，險些——失去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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