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之前姜燁說想帶一家人去旅游，是認真的。

小半個月過去了，姜燁的工作也穩定了，唐黎的店也重新裝修好了。

這天趁著大家都坐在一起吃晚飯，姜燁放下了筷子，忽然提議說：“爸媽，唐黎，要不等下個休息日，我們一塊去外面轉轉吧？”

唐代荷和姜紹輝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但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期待的。

“也不是不行……”唐黎喃喃著，眨了一下眼睛，“哥，你想去哪兒？”

姜燁思索了一會，慢慢地吐出兩個字：“回家。”

說起來，也確實很多年沒有回老家了。正好現在生活安定下來了，趁著爸媽和山羊還有力氣遠行，他們一家人就一塊回家一趟吧。

不過還是仍有一些顧慮。比如姜爸爸的出行問題，再比如山羊。

一家人在討論的時候，唐黎卻偶然看見山羊一直趴在沙發上半瞇著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他便蹲在了沙發旁仔細地端詳起了山羊。燈光下，山羊的毛發已經有些泛白。它老了，不像年輕時那樣朝氣蓬勃。唐黎伸出手撫摸山羊的頭，它的反應也遲鈍了許多，眼皮耷拉了幾下又合上了。唐黎看著心裏忽然有些難過，山羊還能這樣陪著他多久呢？

姜燁就在這時走了過來，唐黎擡眼看向他：

“哥，山羊沒辦法和我們一起坐長途車了。”

姜燁也在沙發旁蹲下，伸出一只大手掌溫柔地撫摸山羊的脊背。他嘆了口氣，只輕輕說：“它年紀大了。”

唐代荷想了想，就順勢說：“要不我們租一輛車吧？”

兄弟倆擡起頭來，姜燁也讚同地點頭：“對，我會開車的。老家離得也不算遠，我們自駕游，半天應該就能到。這樣爸和山羊都方便。”

“我也會開車，”唐黎的表情也很欣喜，“哥，我和你換著開，一會就到了。”

於是就這麽決定下來。一家四口開始收拾打包行李，姜燁負責租車，唐黎負責準備背包。

一家四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一塊出門旅游了，每個人都很興奮，連山羊也熱情地咬著自己的玩具想一並帶走。還記得很早以前，唐代荷和姜紹輝曾帶著兄弟倆從老家來到現在他們定居的這個城市裏旅游。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他們旅游的方向恰好掉了個轉。

命運是一個圓。

旅途並不漫長。一家人租了一輛面包車，後座是空的，方便放姜爸爸的輪椅。期間山羊有幾次暈車，讓唐黎心疼得不行，幸好下了車緩一緩就好了許多。服務站有飲食和廁所，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不算煎熬。姜燁開車的時候，唐黎就坐在後面給一家人哼哼歌，分享自制的小點心。

他們是傍晚到的老家。

老家變了很多。繁華的中心街新建了很多大型商場，以前一家人常去散步的跨河小橋也翻新了，修成了一座現代化的漂亮架橋。一到晚上，城市的霓虹燈把夜空也點亮了。

一下車，故土一股撲面而來的清香就讓人心曠神怡，路過的每一個地方都充滿了回憶。

在酒店安置好行李以後，一家人就出了門，找了家飯館吃了頓飯，然後再隨意地四處散著步。

雖然家鄉的面貌已經改變了許多，但好在那些經典的老店鋪依舊如故。

姜燁打頭，唐代荷推著姜紹輝，唐黎牽著山羊。一家人溫馨地散著步。路過熟悉的街道時，姜燁意外地發現小時候常去光顧的那家奶茶鋪現在還在。他立馬買了四大杯紅豆布丁奶茶。插上吸管一抿，如此熟悉的香甜味道，一下就喚醒了沈睡著的味蕾。

山羊在一旁看著大家都在喝奶茶，自己也期待地搖尾巴。姜燁笑了笑，就去隔壁的便利店買了一袋牛肉幹，餵著山羊吃。

“還是老味道。”姜紹輝捧著奶茶喝了幾口，感嘆地說了一句。唐代荷也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頗為懷念，“我記得姜燁小時候就很喜歡喝這種甜甜的奶茶，還帶著唐黎也一起喝。”

姜燁和唐黎面面相覷，兩人都笑了。姜燁自然地道：“我現在也很喜歡。”他們站在奶茶店前，這才發現原來新店長就是老店長的女兒。

“喜歡就好，你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來啦。我記得那會兒，你還讀高中，這位弟弟，也才這麽高呢。轉眼過去這麽久了。今天帶著叔叔阿姨一起回來啦？”店長笑著用手掌在自己胸口處比劃了一下，一邊遞給了他們額外的一杯原味奶茶，“好啦，這是送你們的。以後，也要常回家看看噢。”

唐黎接過了贈送的奶茶，對著女孩莞爾一笑。姜燁眼眶一時有些熱：“姐姐，你……還記得我們呢。”

店長溫和地笑了笑。

一家四口並肩在人民公園散著步。原先的空曠小廣場，如今已經被整齊規劃建設成一個小花園。練太極、下棋聊天的大爺大媽，追逐著放風箏的孩子、穿著人偶衣服發傳單的學生……溫柔的笑容在姜燁嘴角綻放起來。

“這裏……我還記得。以前我就是在這兒教你騎自行車的呢。”姜燁看著唐黎走了兩步，轉過身來興奮地對著唐代荷和姜紹輝說，“爸媽，你們知道嗎？以前唐黎學車，一開始總也騎不好，後來摔了一跤，就在這兒，從這個坡滑下來……然後他氣得好幾天沒理我，哈哈哈。買了好幾個煎餅才哄好。”

“第一次摔跤很疼，”唐黎也回憶了起來，“我現在也還記得那痛感。”

“你像個齜牙咧嘴的小暴龍。”姜燁笑笑，突然伸手拾起地上的一棵樹枝，用力朝外扔去，“山羊，去撿回來！”

看著山羊蹣跚又奮力奔跑的小背影，一家人都露出了會心又溫暖的笑容。

山羊把樹枝小心地咬了回來，放在姜燁的手掌心。姜燁摸了摸山羊的頭，連說了三聲“好乖”。山羊快樂地搖了搖尾巴，姜燁就繼續回憶道：“後來啊，我們一塊去吃了好吃的，你才慢慢把這事兒忘了。那會你最愛跟著我吃好吃的，奶茶、煎餅、烤串、臭豆腐……廣場上有時會辦美食節，每次都能吃得滿嘴冒油。那時候我們也常帶著山羊出門玩兒，不知道山羊還記不記得這裏？”

“汪！”

好像是回答姜燁似的，山羊搖了搖尾巴。

唐代荷和姜紹輝像是想起了久遠的柔軟回憶，兩個人臉上都帶著懷念的笑容。唐黎也笑了起來。原來一轉眼，他們已經長大這麽多年了。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時光仿佛就在昨天。

這幾天陽光明媚，一家人就一起去了從前所有熟悉的地方觀光。兄弟倆的學校還在老地方，不過設施和樓都已經更新了一輪，四個人在校園裏散步的時候差點迷路。都說現在城市發展快，三年一小變，五年一大變。他們搬家都快十年了。

他們還回了原來老家的地方。結果那片老城區今年因為翻新全部拆遷了。老房子倒了，建起了一片片綠化帶。兄弟倆看呆了，連山羊也仿佛記起了老家的模樣，豎起尾巴來吵著空氣吼叫了幾聲。

姜紹輝的感慨最深，他曾在這個小城裏兢兢業業地當了二十年的警察，平淡地娶妻生子，幸福地和唐代荷一起守著他們這個小家。可現在老家改建，老房子全都被推平了。陌生的新樓建了起來，但好像那些青蔥的回憶，怎麽也回不來了。

“全都推翻了啊……”姜紹輝嘆了一口氣，喃喃著，“人和景都今非昔比了。”

一家人的心裏空落落的，但好在，美好的回憶是永遠不會褪色的。

四個人呆呆地站在新建起的綠化區前，姜燁忽然笑著開玩笑說：“如果我們晚幾年搬家，說不定還能拿上一大筆拆遷款。那一切……應該都會不一樣了吧。”

結果，命運就是這麽喜歡捉弄人。

不過，現在的生活其實也不錯。換個角度說，如果當時沒有這麽一場經歷，或許姜燁和唐黎也就無法那麽早地獨立，還獲得今天的這番成就；他也可能沒辦法意識到弟弟對他的重要，並學會珍惜；唐黎也就不會變成如今這個穩重又體貼的大人，把姜燁寵上了天，也不知不覺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他們也就自然不會發生這麽多寶貴的回憶了。

唐黎突然說：“哥，我還有一個地方很想去。”

“嗯？什麽地方？”

唐黎側過臉來，認真地看著姜燁，緩緩說出了一個地名：“……你還記得嗎？”

姜燁當然記得。

那是他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那片荒廢的寺院。小時，他們兄弟倆常騎著單車去寺院裏野餐玩耍。後來姜燁交了女朋友，他們三個人還一塊去過那寺院裏游玩，也留下了不少美好的記憶。因為寺院荒廢了很久，平時人跡罕至。所以小朋友們自然就很得意地把那塊小凈土當成了他們的秘密花園。

但是不知道這麽多年了，有沒有開發商看中那塊地，把那兒改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樣？如果真是這樣，那還挺可惜的。

兄弟倆心情覆雜地開了車想去那兒看看。唐代荷和姜紹輝也對這個兒子從未開口提過的“兒時秘密基地”好奇不已，就也跟著一塊去了。

結果走到半路，姜燁就發現以前的那條路已經被阻塞了。如何走新的路？一搜導航，好像要繞一個大彎。唐黎就直接下了車，在路邊找了一個居住民問了問路。熱情的過路人聽了他們的訴說以後，大笑著給他倆打了個預防針：“你說那兒啊！前幾年還真被看上了，包下來做了個風景區，現在可多旅客啦！那兒都快成咱們小城代表性的景點之一了。你說的那條路，三四年前好像就被堵了吧。現在想去那個景點，還要走大馬路才行。”

姜燁和唐黎面面相覷，他們糾結的事還是發生了。雖然做個風景保護區總比砍樹建大樓要好得多，但私藏多年的小寶地如今不再只屬於自己了，他們心裏還是難免地有點兒失落……

四個人趕到了景點，沒想到那一塊開發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好。不過那個荒廢的小寺院原本就依山傍水，周圍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環境基礎已經不錯。寺院重修了，還建起了幾棟小旅館和飯店，頗有幾分農家樂的風格。山羊看了很高興，難得地活躍了起來，去小跑著追逐起了蝴蝶。

“原來是這個地方啊，”唐代荷捂嘴笑了笑，“這裏我知道的。原來這就是你們的‘秘密基地’。”

姜燁有些驚訝：“媽，你知道的嗎？”

“這以前是個廢棄的寺院吧，”姜紹輝也想起來了，笑了笑，“我們都知道，只是不常來。”

不過景區的風景確實很好。一家人順勢就在這裏的旅店裏辦理了入住，這是一家田園主題旅館，裝修樸素又別具特色。他們定了兩個標間，山羊陪唐代荷和姜紹輝一起住。標間有兩張床，帶了獨衛獨浴。因為現在是旅游旺季，房價比平時高了一倍多。姜燁哭笑不得地付了錢，原先城市邊緣無人問津的荒地，現在一晚上房費卻能賣到快600。真是風水輪流轉，今天又一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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