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唐黎的行李並不多,沒收拾多久就整理完了。二樓是老板一家的臥房,而給唐黎準備的單人折疊床就夾在原先是雜物間的一個小單間裏。平時唐黎會和老板一家共用衛生間,當然他都會盡量提前起床,不打擾老板一家的正常使用。

唐黎收拾自己的衣物的時候,姜燁就站在他旁邊幫他遞東西。這是一個不足4平米的小房間,沒有窗,折疊床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櫃子,放著唐黎的日用品。姜燁還註意到,他的床頭擺放著幾本書,看上去有點像大學的教材書,應該是向老板的兒子借的。

唐黎收拾東西的時候,動作很緩慢,像是還沒有緩過神來。姜燁心口也熱熱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喚道:“唐黎,在想什麽?”

“我在這兒住了快四年了,”唐黎有些恍惚,“哥,時間過得真快。”

“嗯。”

姜燁笑了笑。

轉眼間,他們都長大了。

唐黎的行李裝了一個袋子。為了方便,姜燁直接叫了輛出租車。臨走前,老板一家人都來送行。唐黎坐在車裏,車窗拉到最低,紅著眼眶朝老板三人揮手道別。

方陽逸的情緒最激動,扒拉著車門淚眼汪汪的:“黎哥,你走了以後就沒人給我泡花茶煮夜宵了,我也不會再熬夜給你講高數題了……黎哥,你會不會想我?”

老板娘嘆著氣把方陽逸拉走:“小唐啊,你別在意。這孩子就是長不大!都快二十的人還這麽愛撒嬌!”

唐黎卻笑得開心。老板就對兩人揮了揮手,只笑笑說:“小唐啊,以後常回來看看。如果想念咱們牛雜面的味道了,我們面館就給你們兄弟倆都免單。”

“嗯,一定會的。謝謝師傅。”唐黎真誠地笑著點了點頭,“謝謝師傅這麽多年的照顧……真的謝謝。”

“好啦,”老板的臉上露出一個幸福的笑容,“走吧,回你家裏去。”

出租車上,唐黎緊緊抓著手指,一副若有所思的不安神情。姜燁還記得他小時候特別的暈車,不過現在唐黎已經對坐車非常地習慣了。

姜燁知道他在擔心姜爸爸的事。

“爸已經好很多了,”姜燁安慰地朝唐黎笑了一下,“除了身體有些不方便以外,已經可以正常地生活了。”

唐黎看了姜燁一眼,又慢慢地把目光移了回來。姜燁這才發現,唐黎從上車起就一直坐在車窗旁邊,距離他中間還隔了一個人的位置。這是一個安全距離,卻難免多了些疏離感。

姜燁決定給唐黎一些空間。

車在緩緩地開,出租車師傅難得地沒有多談一句話。車載電臺流淌著輕緩的音樂,輕輕地撥動著每個人的心弦。

“我……沒有想過還能再見面。”唐黎低下頭,突然慢慢地說,“哥,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太貪心了,我現在還是感覺很像一場夢。夢醒以後,我還是會躺在那張小床上,然後起床小聲地洗漱,給師傅他們準備早點。”

“嗯……”

姜燁認真聽著唐黎的話,小聲地給予他回應。

“可是你說爸出事了以後,我又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噩夢。我一想到我不在家的時候,爸爸媽媽和哥哥可能出了什麽事,發生什麽意外,我心裏就很難過……”唐黎望著自己的手指,說到後面聲音已經逐漸卡在了酸澀的喉嚨裏,“哥,你不要笑話我,可是我真的想過。如果哪一天你出了意外……我就跟你一起。”

姜燁笑了笑,“傻瓜,怎麽說得像殉情一樣?”

唐黎沒有吭聲,姜燁就側過臉去看他。他對上了唐黎的雙眸,臉上的笑容卻逐漸凝固了。唐黎的眼神很認真,仿佛在說剛才那些話並不是玩笑。

姜燁也收起了笑容,鄭重地看著他,沈聲說:“唐黎,你不能這麽想。我們好不容易才能重逢。而且就算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出了意外,你更要帶著我們的份好好過下去,懂嗎?”

唐黎卻沒回答他,望著車窗外發呆了好一會。

公路上車有些多,路很擁擠。姜燁這幾天連著好幾個晚上沒有睡好,身體疲憊得不行。現在唐黎坐在了他身邊,他的神經終於開始慢慢地放松了,幾分睡意浮了上來。姜燁昏昏欲睡著,差點把唐黎輕聲呢喃的話語漏聽了進去。

“哥,我現在好想回家,看看爸媽。”

姜燁伸出手掌,輕輕地握住了唐黎的拳。

出租車載著兩人抵達了一個高檔小區。唐黎剛下車,老遠就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在朝自己的方向焦急地眺望。

唐代荷在買菜時聽見了姜燁傳來的好消息,差點沒在菜市場失聲嚎啕大哭。就像一直積攢著的情緒終於到了臨界的爆發點。她叫來保姆小媛,兩個人一起買了整整一冰箱的好菜。姜紹輝生病之後,已經很久沒有沾過酒水了。但這一次,他說什麽也要唐代荷下樓去帶一打二鍋頭回家。

為了迎接唐黎回家,姜紹輝還特意喚來保姆,幫自己換上了一套壓箱底的小西裝。這是他年輕時剛上崗,用的第一份工資咬牙買的。這些年來一直沒怎麽舍得穿,放在櫃子裏積灰。但今天總算派上用場了。換上西裝,剃了胡子,整個人精神了許多。姜紹輝坐在輪椅上,照了照鏡子,看著自己兩條失去知覺的腿,擡手叫來了保姆,讓她給自己添了一條薄毯,蓋在腿上。

遮一遮,看著更合眼些。好不容易能再見面了,姜紹輝不想唐黎看見自己的第一眼就換上個悲傷的表情。

菜買回家,唐代荷就開始緊張地準備做飯。自從家裏請了保姆以後,她就很少親自下廚了。可今天實在是個特殊的大喜日子,能和唐黎時隔八年再次重逢,對他們一家人來說真的太重要太重要了。唐代荷想讓唐黎一回家,就能嘗到家裏熟悉的飯菜香味。

可唐代荷實在太緊張了,緊張到握不住菜刀。因為常年的勞碌,她的手已經開始有些脫力。這會一緊張,就更是連青菜都切不好。正發著愁,姜燁又打來一個電話說他們已經在車上了,就快到了,最多不超過十分鐘。

“哎呀,這可怎麽辦,”唐代荷急得團團轉,只好出下策說,“要不,咱們出去吃?現在去哪個餐館裏訂座,還來得及嗎?”

“媽,您別忙活了,”姜燁在那邊笑道,“我們很快就到了,都在面館那兒簡單吃過了。今天大團圓了,不著急這一頓。”

“這怎麽行,這怎麽行……”唐代荷抓著話筒,嘴裏一邊輕聲念著,眼眶一邊慢慢地濕潤了。

大團圓,說得對吶。總算大團圓了。

姜燁叮囑唐代荷在家裏準備些小吃零食就好,可唐代荷坐在沙發上和姜紹輝兩個人幹瞪眼,越等越是焦急,只好自己在房子裏踱著步緩解心情。

她走到了陽臺邊上,山羊正懶懶地趴在沙發上打瞌睡。唐代荷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揚,蹲下身來揉了揉山羊的頭,低聲對它說:“小寶貝,你的主人回來了,你知道嗎?你高不高興?”

山羊歪著腦袋,好像沒有聽懂。

唐代荷親了親它的頭,又輕聲問它:“山羊,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樓下接弟弟回家?是弟弟,你從小的夥伴小唐黎呀。”

可惜山羊無法理解唐代荷的話。它的興致始終不大高,看見女主人如此興奮,也只是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心。在狗的年紀裏,它早已步入了老年。搬進新家以來,它更是成天便窩在陽臺的小窩裏緩緩地打盹,似乎對外面的一切都失去了熱情的探索心。

看見山羊的衰老,唐代荷的心裏忽然多了一絲心酸。她又喚了幾聲山羊的名字,它最後也只是悶聲哼唧幾下,便自己縮回腦袋去,繼續躺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了。

唐代荷嘆了口氣,索性就自己披了個薄毯下樓守著去了。

八分鐘過後,一輛綠色的出租車駛進了小區,遠遠地停在了坡口。唐代荷努力睜大了雙眼想看清楚,可徐徐的夜風吹得她眼睛有些生疼。

是姜燁!姜燁一手拎著一個大的行李袋,一手用力地朝她揮舞。唐代荷心裏更是緊張,目光緊緊鎖定了他身後隨之清晰的那個人影。

“唐黎!”

唐代荷破涕為笑,人影動作一滯,隨即也飛速朝她狂奔而來。

唐黎大步沖了過來,在靠近唐代荷時卻有意地放緩了力度,把唐媽媽溫柔地摟在了懷裏。他含著淚,緊緊地抱著唐代荷不願意松手。

“唐黎……唐黎……是你嗎?孩子,是你嗎……”

唐黎長高了許多,已經比唐代荷還要高出一大截了。以前唐代荷也會時常把唐黎抱在懷裏,可他好像永遠是那麽小小的一只,大大的眼睛可愛極了。現在,唐代荷卻成了唐黎懷裏小小的一只,安心地靠在失而覆得的兒子的胸口,小聲地啜泣著。

唐黎聞著媽媽身上熟悉的香味,激動的心也呼之欲出。

“媽,是我,是我……媽,我回來了。”

“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電梯裏,唐代荷借著燈光,瞇起眼睛仔細地端詳著唐黎的臉龐。男孩的臉刻上了些許風霜的痕跡,褪去了幾分青澀,卻多了幾分歲月的飽滿。唐代荷看得心裏五味雜陳,感嘆地笑著的同時,心裏又有些隱隱地酸澀。

“媽,”唐黎的眼裏噙著淚,緊緊握著唐代荷的手。那只原本纖細的手如今卻變得蒼老而充滿皺褶。唐黎的聲音有些沙啞,“您有皺紋了……”

唐代荷笑了笑,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淚光:“年紀大了,都要這樣的。”

電梯很快到了。姜燁打開電梯門,一邊朝家門口走,一邊回頭對著唐黎興奮地笑道:“唐黎,爸聽說你要回來了,高興得不得了。你還記得山羊嗎?它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快回家吧!大家都在等你——”

家門被保姆打開,唐黎對於這個面生的女孩有些驚訝,唐代荷很快解釋道:“這是姜燁給我們雇的阿姨,叫小媛。”

姜燁率先擠進了門,狂喜地對著客廳大喊:“爸!爸!看看是誰回來了?”

唐黎忽然感覺緊張萬分,心臟都狂跳了起來。他跟著姜燁緩慢地走進了室內,那是一棟整潔、寬敞又明亮的大房子。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個陌生的地方,但卻能從沙發一高一低的靠枕、整齊疊好的桌布、鞋櫃旁隨意擺放的拖鞋、門口懸掛著的雜物掛鉤……種種地方找到熟悉的家的氣息。那一桌一木都令人振奮不已。唐黎的心情也變得雀躍,期待的目光望向了客廳——

姜爸爸坐在黑色的輪椅上慢慢地被推了出來,身後是笑著的保姆。

唐黎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淚水很快侵蝕了他的視線。他用盡全力地擦拭眼瞼,才看清了姜爸爸的臉。那是一張熟悉、溫暖,又帶著笑意的臉孔,唐黎再也忍不住淚崩不止。

“爸……”

唐黎噗通一聲跪在了姜紹輝的面前,哽咽得像個孩子一樣痛哭流涕。

這是第一次,唐黎在姜紹輝的面前下跪。十四年前,姜紹輝把唐黎牽回家,緣分讓他們失散又重聚,失而覆得的喜悅是如此的真實,可再見面時他們都已經改變了許多。失去一些,再獲得一些。或許命運始終都是公平的。

唐黎哭得不能自已,捂著眼睛肩膀不斷地顫抖。姜紹輝知道他是為自己的殘疾而感到難過,姜紹輝自己也知道,要接受這個事實並不容易。

“唐黎,不要這樣……”看著他的模樣,姜紹輝的眼眶也有些溫熱,“你成長了許多,讓我們都很驚喜……站起來吧,現在你回家了就好——回家就好。”

孤自漂泊在外,他們無法想象這個命運多舛的孩子究竟都吃了怎樣的苦,受了怎樣的委屈。可這個勇敢的孩子卻挺了過來,並且越挫越勇,像個驍勇又堅強的小戰士。姜紹輝為唐黎感到自豪,他是他一輩子的驕傲。

這時,陽臺上突然傳來了嘈雜的響聲。姜紹輝瞇著眼睛順著聲音望去,唐黎也隨之移開了目光。

忽然,所有人的動作都滯住了。

陽臺的門半開著,客廳的角落裏,山羊正聽聞了動靜,緩慢地朝客廳移動腳步。它的毛發在燈光下泛著白,步履蹣跚地朝眾人走來,眼神卻在和唐黎交匯的那一剎那頓住了腳步。

唐黎緊緊凝視著山羊的眼睛,一瞬間,他忘記了呼吸,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暖白的燈光照在了老狗的身上,仿佛給它鍍上了一層柔光。山羊老了很多,步履也不再帶著活力的清風。可當眼裏再次映照出了記憶深處的那張熟悉的臉頰時,它的腳步猶豫地停滯住了。靜默的三秒後,它的眼睛逐漸清亮了起來,用盡最後一絲全力地舉起毛扇一般的金毛尾巴,大力搖擺、狂甩!

山羊朝唐黎狂奔而來,動作瘋狂到幾近跌倒在地。山羊撲了唐黎滿懷,發出了幾聲壓抑、渾濁又狂喜的吠叫!

唐黎被山羊親昵地用大舌頭迎接著。唐黎幸福地摟住山羊的身體,承受著山羊折騰一般的磨蹭。老狗的嘴裏不斷漏出“嗚嗚”的呻吟,鼻子貪戀地嗅著久違的熟悉味道。在場的人都為之而動容。山羊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露出如此興奮的表情了。它終於也慢半拍地意識到,它的主人回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