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燁大學畢業以後，去了從前一家人旅游的那個城市，打算今後在那裏定居。他憑著一紙文憑和豐富的實習經驗，順利在本地一家跨國的私營企業拿到了工作內定。第一個月的正式工資是七千多塊，獎金也有一千多。加上姜燁在空閑時間寫論文賺到的稿費，工作第一個月就有一萬塊左右的收入，已經是很好的成績了。

一家人搬家了以後，姜燁四處打聽，終於為姜紹輝找到了一個合適的醫院辦理了住院。為了方便家人的住宿，他還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個一室一廳的出租房暫時安定下來。

出租房的條件並不是太好。位置在一樓，雨季的時候很潮，家具的木頭都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黴味，衣服被子幾天沒曬就容易生黴。況且由於靠近小區的垃圾清理場和綠化帶，夏天家裏的蚊蟲也特別多，更別說蟑螂之類的了。大馬路就在家門口，只有到了夜裏十一點嘈雜的街道噪音才會消停片刻，不過好在他和唐代荷大多時間都不在家。

這已經是條件之內姜燁能租到的最好的房子了。雖然環境差了些，但好歹靠近醫院，附近又有菜市場和超市。

可饒是如此，當房東提出要預先交半年的押金時，姜燁臉上還是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押金的數額並不少，姜燁剛開始工作不久，家裏入不敷出，他並沒有這麽多的積蓄。

沒辦法，姜燁只有腆著臉跟房東講價。頂著房東難看的臉色，硬生生是把半年的押金暫時壓到了四個月。

“實在不好意思，下個月我一定補交，對不住了……”

姜燁一個勁地朝房東鞠著躬，難受的感覺填滿了整個胸腔，讓人喘不過氣來。

望著房東罵罵咧咧逐漸遠去的背影，姜燁久久地沒有回過神來。等到丟臉的痛苦感慢慢地消耗殆盡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默默地打了個電話給唐代荷，通知他們準備收拾東西搬進新房了。

好在，唐代荷從來沒有開口抱怨過。每次姜燁下班回家，都會發現家裏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空氣裏仿佛還帶了點兒刻意的清香。看著山羊趴在整潔的沙發上，仿佛整個屋子都變得溫馨了許多。

但好運氣並沒有持續太久。生活的陰影就像是一個無底洞，源源不斷地榨取著一家人的精力。

這天晚上姜燁正在公司加班，辦公室裏只剩下很少的幾盞燈還亮著，空氣裏只傳來劈啪的敲打鍵盤聲。夜晚很靜，疲憊來得悄悄的。姜燁擡起眼看向窗外，原來夜色已經很濃了。

饑餓的感覺慢慢恢覆了。晚飯因為太忙了忘記吃，這會只有點外賣墊墊肚子了。姜燁把視線從發亮的電腦屏幕上挪開，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打開手機翻看了一會。太貴的舍不得點，太便宜的又吃不飽。結賬時姜燁看了一眼，配送費居然比外賣還要貴。

算了，這個點還在上班的人，誰也不容易。就在回家的路上去便利店隨便買點什麽吧。

作為新人職員，家庭的壓力又壓得人喘不過氣，姜燁就難免多了些急功近利的毛病，一心希望能早日升職加薪。所以他就整日埋頭苦幹，希望老板能察覺到他的努力。令人振奮的是，他的上司真的在上周交給了他一個重要的任務。這是他個人負責的第一個項目，一定要好好表現才是。

為了改好這樣的一個企劃案，他真的花費了很多的心血和時間，已經連續一周晚上十點才下班回家了。

今天姜燁也照常坐在辦公電腦前敲打著鍵盤，如果不出意外，企劃案明天就能定稿了。再加把油，熬過去。

姜燁沈下心來繼續敲鍵盤，可還沒一會，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姜燁的思路一下被打斷，有些手忙腳亂地接起了電話。

“餵？”

“姜燁，你還在加班嗎？”

聽見唐代荷沙啞的聲音，姜燁的註意力一下就集中了起來。

“嗯，估計還有半個小時呢。怎麽了，媽？”

自從姜燁找到了穩定的工作以後，一家人就維持著唐代荷在醫院全心照顧姜紹輝，姜燁努力工作給一家人掙生活費的平衡。但姜燁一有了空，還是會時不時地往醫院跑。他的雙休日基本上都是在姜紹輝的病房裏度過的。這段時間是他們家的過渡期，姜燁的收入並不高，日子過得很拮據；姜紹輝的病痛還暫時沒有好轉；唐代荷的精神也整日處於疲憊的邊緣……每個人的狀態都不太好。

而唐代荷也體諒兒子工作的辛苦，她鮮少會在這個時間點給姜燁打來電話。難道今天是有什麽急事了麽？姜燁的神經一下變得緊繃起來。

電話那端猶豫了一會，再開口時，竟然帶上了幾分哭腔：“姜燁，你爸爸突然發了高燒，我……”

姜燁聽到轟的一下，握著手機的手掌差點使不上力。加班到深夜的勞累，加上這個電話帶來的震撼，讓他的腦袋懵懵的。

“怎麽會這樣……”等反應過來時，姜燁的心裏一時被焦急填滿，“媽，爸下午都做了什麽啊！怎麽會突然就發高燒了？”

唐代荷的聲音更是焦灼了，“也沒有什麽尋常的啊——下午、下午我推著他出門去醫院的小花園裏散了散步，然後回來餵他喝粥、擦澡……”

“那爸怎麽會發高燒呢？”姜燁揉著太陽穴，起身站到了窗邊，耳邊一陣嗡嗡作響，“爸現在怎麽樣了？！”

“他燙得難受，躺在床上動也不動……”

姜燁想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可他的思緒像堵塞的雜物室一樣無法清理：“媽，你跟護士說了沒有？”

“說過了，”唐代荷不安地踱著步，“我、我馬上就通知護士了。護士說過一會就來看看，我一個人待著心很慌……”

“我馬上過來看看！”

姜燁索性放棄思考，直接關了電腦把U盤拔出來放進包裏，手一彎把包夾在腋下，抓了外套就走向電梯。

等姜燁打車趕到醫院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打車費有近60塊錢，姜燁慌亂之中抓了幾張現金就遞給了司機。

姜燁大步來到了住院病房裏，唐代荷正在門口心焦地等待著他。一看姜燁來了，連忙就推開門：“剛才護士已經掛上了吊針，現在你爸爸慢慢地在退燒，已經好些了……”

姜燁站在姜紹輝病床前，姜紹輝正安靜地躺在被窩裏，眼眸凝視著高高掛起的吊瓶。

姜燁松了口氣，平緩了一些呼吸，望著面容淩亂的唐代荷，“媽，找到是什麽原因了嗎？”

唐代荷嘆了口氣：“醫生說可能是受了點風寒……”

姜燁心頭突然湧上了許多抱怨的話，可他壓抑著自己不能脫口而出。面前的唐代荷頭發亂成一團，臉上帶著恐慌又難過的表情。他說不出口，他知道媽媽心裏也不好受。她每天太緊張了，也太辛勞了。

姜燁轉身給了唐代荷一個輕輕的擁抱，低聲安撫她：“媽，沒事兒的。”

唐代荷揪住了姜燁的衣領口，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姜燁嘆著氣松開了手，躺在床上的姜紹輝突然沙啞著聲音開口了：“姜燁……”

姜紹輝呼喚著姜燁的名字，姜燁連忙跑去他身邊蹲下：“爸，怎麽了？”

“我胃裏有點難受……”

姜燁一楞：“是不是晚上沒吃什麽東西？”

唐代荷皺著眉走上前，擔憂地說：“只餵了點粥。這會是不是打了針，就有點反應了？”

“我去給爸買點吃的吧。”姜燁立馬起身，“爸，你想吃點什麽？”

姜紹輝想了一會，慢慢地說了一個名字。那是這段時間他很愛吃的一家米粉店，口味清淡適中。就是地段有些偏，距離醫院有些遠，坐公交要半個多小時。

“好，”姜燁想也沒想就立馬答應下來，“我去買。爸，你先好好休息。”

走出醫院後，姜燁才發現這個點早就沒有那趟公交車了。好在還能趕上地鐵。姜燁快速地小跑一公裏到了最近的地鐵站，坐了兩站，又換乘了一次，才到了目的地。

差幾分鐘米粉店就要關門了。姜燁跑過去時，老板正用鐵桿去勾卷拉門。急得他直接用手掌去擋，差點沒壓疼。

“哎！”老板轉過身來，嚇得連忙又用桿子把卷拉門撐上去，“這不是小姜嗎？”

姜燁累得大喘氣，又擡起頭來難為情地笑了笑：“叔，那個——我爸今晚突然想吃您家的米粉了。不好意思了，能不能麻煩您今天再做一單？”

老板無奈地笑了笑，“你這時間點也掐的挺巧的。怎麽了，老姜今天胃口又不太好了？”

姜燁著急地點了點頭，又道：“我爸認準了您家的味道，只偏愛您做的米粉。”

老板笑了起來，只好重新走進店裏打開燈：“好吧，那我就再做一份。你先找個凳子坐一會吧，我這馬上就好……”

姜燁松了口氣，隨意地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直到從後廚飄來了米粉的香味，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自己也一直沒吃晚飯呢。

雖然餓，但也顧不上了。老板端出來了米粉，姜燁付了錢就匆匆提著離開了。

看著姜紹輝伏在食臺前吃米粉吃得香甜，姜燁的心情也漸漸地轉好了。

唐代荷時不時地幫姜紹輝擦擦嘴，遞遞水。後來偶然間看見姜燁在一旁光看著也不出聲，她就站了起來，走到姜燁身邊小聲問他：“姜燁，你晚上是不是又只顧著加班，忘記吃飯了？”

姜燁佩服於老媽敏銳的觀察力，無奈地笑笑：“沒事兒，一會回家我隨便買點什麽湊合一下。”

“唉……”唐代荷搖了搖頭，摸摸姜燁的肩膀，“辛苦你了，兒子。”

“沒事兒的，媽。”姜燁笑了笑，姜紹輝突然猛地一抽，一下全嘔了。

兩人頓時大驚失色，唐代荷連忙過去處理姜紹輝的嘔吐物。有些嚼爛的米粉還濺到了姜紹輝的身上，弄得整個病房彌漫著一股惡心的腥味。

“慢點兒，慢點兒……”唐代荷急得團團轉，一邊給姜紹輝倒了杯水，扶著他坐了起來，“來，先喝一口，順一順。慢慢地——”

全都亂套了。姜燁緊鎖著眉頭，按鈴叫來了護士處理。他背過了身去，所有的糟糕事情堆積在一起，讓他的精神快要暴走了。

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姜燁的表情猛的一變。唐代荷註意到他神色的變化，在一邊疑惑地問：“怎麽了？”

姜燁轉眼看見了自己剛才隨手扔在凳子上的包，拎了起來對唐代荷說了句：“媽，你先幫著爸，我出去一趟，馬上就回來。”

姜燁去了護士站，他看見有個護士正在用電腦打著文檔。他焦急地走過去，彎腰對那護士說：“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護士小姐。請問我能用一下這個電腦麽？我U盤裏有一些東西，想查看一下……”

護士小姐看姜燁的表情很是慌張，就同意了。姜燁插上U盤，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寫著企劃案的文件。可他越是翻閱，心就越是一點點地下沈。

剛才在公司時他接到電話，一時走得急，忘了保存就直接關了電腦。果不其然……文件損壞了。更新覆蓋的那部分內容也完全地丟失了。

那一瞬間，姜燁的腦海裏閃過了很多種方法。該怎麽辦？重新改過？可是現在都已經快十二點了。加上剛才那麽一忙，很多內容他已經忘記了。找技術人員來修覆文檔試試？可是專門的技術人員要明天下午兩點才上班，那時候已經趕不及企劃案的截稿期了。更何況，修不修的好還不一定……

姜燁的心態頓時崩了。

這是領導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第一步他就搞砸了。安穩的未來遙遙無期，他背後還有一家人需要養活，他該怎麽辦……

身體上的負荷，心理上的疲勞，一個小小的導火索就把所有壓力都引爆了。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雙腿不聽使喚地來到了廁所間。鎖上門，將自己與外面的世界完全地隔絕。

等意識逐漸清醒時，姜燁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痛苦到哽咽失聲。

在無數個這樣的日日夜夜裏，姜燁多想像現在這樣毫無顧忌地嚎啕大哭一場。摒棄所有的憂慮和忌憚，放開束縛地慟哭一場，把所有壓抑的負面情緒全部都釋放出來。

在家人面前，他要做一個頂梁柱，一個好兒子。他已經不是一個人在生活，他有一個家庭需要他去支撐。

可是這樣的生活真的太累太累了。痛苦與疲憊像是看不到頭。

多少時候，他真希望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個夢。一覺醒來他還是坐在高中的課堂上，周末和家人一起吃個晚飯，再和弟弟去公園散散步、遛會兒狗。他現在才意識到……原來讀書的日子有多快樂。

當他還是孩子時，每天生活在父母的保護傘下，過得無憂無慮。可一夜之間，父母倒下來，他必須努力地站起來。他被迫長大。生活突然殘忍地撕開了偽裝，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原來大人的生活是這麽艱辛。

唐黎，如果你在，一定也會難過吧。其實哥哥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堅強。哥哥也只是……一個膽小鬼。

窗外的風嗚嗚地拍打在玻璃上。姜燁擦幹了眼淚，重新直起了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讓表情更加地平靜。等準備好之後，姜燁重新推開了隔間的門，走了出去。衛生間的燈光有些刺眼，姜燁用水清洗了一下臉頰，然後邁開了腳步轉身走向了姜紹輝的病房。

日子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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