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淌得飛快，卻又流失得漫長。不鹹不淡的每一天，一眼可以看到盡頭的日子，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唐黎在海鮮廠工作到了18歲。

在他的成年生日上，李如雪自己做了一碗鮮美的長壽面，還特意為他請了一天的假期。

看著唐黎吃完了長壽面以後，李如雪笑著宣布了一個好消息：“小黎，姑媽要改嫁了。”

其實也並不感到驚訝。這幾個月來，李如雪總是會帶著隔壁工廠的一個男人來和他見面，有意無意地試探唐黎的想法。唐黎沒有李如雪想象的那般反對，甚至還很支持。

一個晴朗的日子，李如雪喜上眉梢地去和男人領了證，建立了自己的新家。唐黎成年以後，為了避嫌也就不再和李如雪住同一個宿舍，而是換去了其他的宿舍。這樣一來，就多出了很多個人空間。

李如雪改嫁以後，忙於處理新婚的事情，就很少有空餘來找唐黎了。就這樣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月，再次見面時，唐黎驚訝地發現李如雪臉上不再充滿患得患失的憂愁，而是被新婚的甜蜜給填滿。

這天是個休息日，李如雪邀請了唐黎過來一起吃午飯。唐黎到了她的宿舍時，她正在廚房給新婚丈夫包餃子，而她的丈夫現在還在外面工作沒回來。

李如雪看他來了，笑著拉了把椅子招呼唐黎坐下。唐黎剛坐好，李如雪就一邊包餃子一邊笑著說：“小黎呀，今天中午我們吃餃子。韭菜豬肉餡兒的，你姑父最愛吃。這日子呀，是越過越好了……”

李如雪的話十句有八句不離丈夫，看來組成了自己的小家，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唐黎當然發現了李如雪這些時間的變化。這間十平米的小宿舍裏，已經布滿了兩人生活的痕跡。整齊疊好的外套、並排的毛巾和牙刷。

唐黎在心裏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口道：“我有一件事想對你們說。”

他就在這時向姑媽和新姑父提出了想去大城市闖一闖的想法。

這並不是一時興起的沖動，他這些年來為了這一天一直在存錢做準備。這個想法也是早就在他腦海裏冒芽了的。

在知道了姜燁搬家了以後，唐黎被打擊得差點沒一蹶不振。但失眠了幾個夜晚以後，唐黎又慢慢地想通了。雖然他依舊無法釋懷自己被家人丟下了的這個事實，但他發現自己卻怎樣也無法對他愛的人產生恨意。姜燁弄壞了他珍愛的帽子，他原諒了哥哥一時沖動對他的傷害。他被哥哥和爸爸媽媽拋下了，可他依然從心裏愛著他們。

於是唐黎從此就好好地在工廠裏上班，也很快得到了晉升。到了後面，他每個月已經可以有兩千多塊的底薪，還加上偶爾的獎金和補貼。除了分出一部分上交給李如雪，他會偷偷地留下幾百塊自己私藏，最後再分出一千塊說是生活費，其實是要寄回給家裏姜紹輝的那張銀行卡裏的。他從小就有很好的數學天賦，再覆雜的數字也能做到過目不忘，所以能把姜紹輝的銀行卡賬號牢牢地記在心裏。出門在外，唐黎也很思念他的家人。除了每個月定時寄一些錢回家，他也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情感了。

就這樣過了數不清的日日夜夜，唐黎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可以離開這個一成不變的偏遠小鎮，去到遙遠又繁華的都市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或許這樣就能離他們更近一些吧。

李如雪果然猶豫了，可唐黎卻再也按捺不住躁動的心，認真又嚴肅地對李如雪說：“姑媽，我們約好的三年早就到了。讓我走吧，我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

餐桌上，聽了唐黎的一番話之後，李如雪和另一個男人面面相覷，一時都拿不定主意。但姑父送唐黎走的時候，卻在宿舍的一樓悄悄地拉住了他，“小黎。”

唐黎回過頭，姑父笑著對他說：“我會幫忙勸勸你姑媽的。我也理解，畢竟現在的孩子都心氣高，是應該多出去看看。”

唐黎楞了好一會，然後慢慢地傻笑了起來，笑容摻著些不明白的味道。唐黎獨自回到了宿舍，一晚上都望著窗外發著呆。看來，現在他成了多餘的那一個人了。

最後李如雪也終於妥協了，唐黎就從此踏上了漫長的流浪之旅。

唐黎買了一張火車票，終點是一個車水馬龍的都市。那個美麗的城市一直埋藏在唐黎最深處的遙遠記憶裏。那是他剛被姜紹輝接回家的那個暑假，一家人去旅游的地方；也是姜燁送了他第一個禮物，那個毛絨鴨舌帽的地方。唐黎為這個都市而心馳神往，最終還是被吸引著來到了這裏。

可惜這個燈紅酒綠的大都市並沒有它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樣美好。剛下火車，唐黎就被扒手偷了錢包。雖然發現得很快，但因為人流實在太過擁擠，他只能親眼看著小偷狂奔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裏。唐黎好幾次大喊求助，可路過的人臉上都帶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表情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最後還是值班的警察幫了唐黎。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雖說已經登記報案了，但錢包能找回來的幾率實在是太小了。不過不幸中的萬幸就是值班警察又幫唐黎很快地重新辦理了身份證，還給了唐黎一袋零食讓他路上吃。

還好唐黎小心謹慎地在襯衫內側縫了一個口袋，裏面裝著應急的五百塊錢。接下來的日子裏，唐黎在街頭一邊流浪一邊漫無目的地找著工作。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一個容身之處。

幸運的是，一周後，唐黎在一家旅店裏找到了一個運貨的工作。每天的任務就是從城市另一端的洗滌廠裏把換洗的毛巾和其他日常用雜物搬上車，再和司機一起把貨物送到旅店裏。

這份工作雖然簡單且單調，但卻很考驗體力，工資也不高，只有兩千，還要扣除各種雜七雜八的強制費用。但唐黎主要看中了他包吃包住的待遇，也就毫不猶豫地報名了。主管一開始看唐黎白瘦白瘦的，年紀也青，後來沒想到他一口氣竟然能扛四個大箱子還不帶喘氣兒的，便也就欣然錄用了他。

就這樣，唐黎算是暫時在這個城市裏安定下來了。

有時候夜晚睡不著，唐黎就會從員工宿舍裏走出來，站在屋頂上看星星。

他雖然很早就開始在外面打工，但現在的感覺真的太不一樣了。這麽久以來，他真正地感受到了，他是在為自己而活。原先在海鮮廠的日子裏，他活得就像個工作機器，毫無感情、毫無生機。雖然現在他一個人生活，每天都很艱難也很辛苦，但唐黎心裏卻充滿了希望。

在特殊的日子裏，唐黎偶爾也會想起記憶裏那個遙遠的影子。但他從來不敢多想下去，怕回憶起了那個人完整的音容相貌以後，他會再次深陷寂寞與思念之中無法自拔。而明知無果的想念只會讓人更加孤獨而已。

不過唐黎就從此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每路過流浪狗時，他總是會忍不住買來一根火腿腸餵狗狗吃下。看著小狗歡快對他搖尾巴的模樣，昔日和哥哥兩人一狗一起撒歡玩耍的童年時光好像就在昨天。

這天，一直和唐黎搭檔的那個貨車司機重感冒請假了，主管就臨時給唐黎換了一個搭檔司機。這天夜裏下著大雨，唐黎打算運完這最後一批貨物就結束今天的工作回寢室休息了。

一路上唐黎和新司機始終沒說上幾句話。唐黎怕生的習慣改不掉，索性就閉著嘴悶聲做事。司機也沒有搭話的意思，唐黎在搬箱子的時候，他就在一旁打電話，一打就是半個小時。

晚上七點，天慢慢地黑了。新司機執意抄近道，結果繞進小道裏，一路泥濘非常不好過路。就這樣在路上磕磕碰碰，等把貨物成功運到旅店的時候，居然到了晚上十點半。

主管果不其然把兩人罵了一頓。新司機不住宿舍，下班以後就回家了。可唐黎小跑回到宿舍樓，發現已經過了宿舍的門禁，現在宿舍鎖了門，他進不去。

唐黎在心裏糾結了半天，現在外面是傾盆大雨，他別無選擇，只好倉促地躲進了旅店後門骯臟潮濕的小倉庫裏臨時避一避。

倉庫裏一股難聞的黴味，但適應了一會後也就習慣了。唐黎的衣服被淋濕得貼在身上，透著一股寒意。他本想回宿舍用之前的房客留下的二手烤火器烘幹襯衣，畢竟他只有兩套衣服換洗，可現在看來也不可能了。只有把衣服掛起來，祈禱第二天醒來衣服能自己幹個七八分。

脫下衣服後，唐黎抱緊自己坐在倉庫的角落裏。這個倉庫很小，比起倉庫更像是雜物間。沒有上鎖，布滿了蜘蛛網和灰塵，已經很久沒有被使用過了。門一關上後，更是只有些許的月光從窗外漏進來。

唐黎哆嗦著摩擦著自己的手掌，希望能搓熱一些。他剛淋了雨，身上還是很不舒服。唐黎一向不喜歡黑暗的環境，這讓他很沒有安全感，算是他從小的心病。可這一次他實在沒地方去，腦袋也有些昏昏沈沈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迷糊之中，唐黎慢慢地躺在了地上閉上了眼睛。嘩啦，嘩啦。瓢潑的雨聲仍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唐黎不自覺把自己抱緊了一些。

他討厭雨天，討厭在黑夜裏溺水，就像快要喘不過氣的感覺，看不見一絲光。

在半掙紮半妥協中，唐黎還是翻來覆去地淺眠了。夢裏他坐在火爐旁，身上熱乎乎的，腳邊還窩著一只金色的小狗。

轟隆！一道悶雷劃過天空，閃電將天空輝映成可怖的紫黑色，一剎那間照亮了整個漆黑的屋子，也照亮了角落裏被驚醒而瑟縮發抖的男孩。

轟！轟——

唐黎抱緊了耳朵，雷雨的悲鳴卻振聾發聵，不容他逃走。腦海裏的畫面忽然又一閃變成了黑暗的地獄，他赤.裸著身體，面前是一個人影，像一堵黑色的墻。

“你個雜種！媽的，還敢躲老子——賤種，滾出來！”

“媽媽，媽媽……是血……”

“滾開，別煩老娘！你那張臉可真他特麽膈應人。滾！”

震耳欲聾的幻聽在耳邊炸開，像做了一個冗長卻又無法醒來的噩夢。

“總算找到你了，呵呵呵……”

唐黎猛地震醒，冷汗濕了一身，蹭了一背地上的灰。唐黎用力大口喘著氣，像一只瀕臨溺死的魚。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到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太小，他害怕男人的棍棒，也害怕女人的唾罵。他長了一張太像母親的臉，他因此而對自己深惡痛絕，每天活在恐懼和自我厭惡之中。

可這張臉，卻在很久之後的未來得到了另一個男孩兒的稱讚。那個大哥哥會溫柔地親他的額頭，誇他“你真可愛。”，還會為他趕跑壞蛋，就像他的身披金甲的救世英雄。他的意中人不僅踏著七彩祥雲把他從黑暗裏救贖了出來，更給了他太陽般溫暖的希望和光明。他的愛讓他最後也鍍上了一層璀璨的光芒。

雖然他們兩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見面了。但唐黎卻總有一種很親近的感覺，好像姜燁還在自己身邊，從未離開過。

唐黎的心情慢慢地平覆了。他再次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另一個人的臉。他還記得小時候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他會愛憐地親親他的臉。他還記得他們第一次騎車出去游玩，回家的路上他給他買甜膩的紅豆布丁奶茶。

唐黎又想起了那個有些燥熱的夏夜，青澀的他沖進廁所淋了個涼水澡，而姜燁則輕輕地把門關上……

空氣的溫度慢慢上升了，身體也開始回暖。

唐黎把身體蜷縮成一團，手掌小心翼翼地滑進衣服裏，用姜燁很早之前教給他的方式笨拙地撫慰著自己。可他毫無經驗，總也不得要領。到了最後也只是無端地增加了煩惱感而已。唐黎嘆了一口氣，索性放棄。他安心地閉上眼睛，專註想著姜燁溫和的睡臉，自己竟然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夢裏的姜燁還是像以前一樣的溫柔，卻做了他以前從未做過的事。唐黎夢見已經是大人的姜燁和他並肩躺在柔軟又舒適的大床上，姜燁充滿愛戀地望著他的眼眸，氣氛變得有幾分氤氳旖旎。就像是順水推舟一般，溫熱又纏綿的吻落在了唐黎的耳垂，然後逐漸轉移到他的嘴角。唐黎羞紅了臉，姜燁卻輕輕含著他的下嘴唇，與他十指相扣。唇瓣的交融輕舐，就像小貓撓在了心尖兒，最後留下一陣清香的甘甜。

美好的夢持續到了天亮。

唐黎恍惚地揉著眼睛，暗暗地在心裏發誓。如果能再見面……如果能再見面，他一定要親口告訴哥哥他對於自己來說有多麽重要，又有多麽特殊。

特殊到，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一個人，讓他魂牽夢繞，讓他茶飯不思，又讓他充滿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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