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已經步入了老年期，它的毛發不再發亮順滑，每天的精力消耗的很快，大多時候只是趴在沙發上懶洋洋的。

姜燁撫摸山羊的頭想逗它玩，可山羊只是配合地用腦袋拱了拱姜燁，然後尾巴又再次耷拉了下來。

姜燁老是會想起唐黎，越想越覺得意難平。山羊和唐黎一起長大，喜歡和唐黎一起在公園裏散步，一起玩一起睡覺。一家人裏面，山羊最親近唐黎。

唐黎走後，山羊的精神衰落了很多，姜燁也在一夜之間長大。

他們搬家到這個出租屋裏之後，山羊幾乎一整天都是懶散地趴在沙發墊子上，眼神若有所思地望著門口。醫院裏不允許帶狗，家人陪伴山羊的時間就更少了。大多時候，山羊只是一只孤單的老狗。只有在唐代荷或者姜燁回家時，它才會搖著尾巴緩慢地跳下沙發迎接。

回家的時候，姜燁會盡量抽空陪伴山羊。山羊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家人。姜燁希望山羊能安然度過他的老年生活，所以也就盡全力給他最好的。有時候，姜燁總偏執地覺得山羊寄托了唐黎的感情。“山羊”這個名字是唐黎給它的，看著山羊，就好像唐黎還在自己身邊，和他們一起生活一樣。

今年過年，姜燁也沒讓自己閑著。他在火鍋店裏找了一份兼職，寒假裏一個月能賺快五千塊錢。除夕夜這幾天生意火熱，老板不讓放假，但是發五倍工資。姜燁毅然選擇留下來。於是今年就只好在視頻裏和家人團聚了。

姜燁穿著制服在餐桌之間穿梭忙碌了好一陣子，終於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得了點空休息。姜燁換了油膩的衣服，在衛生間裏把臉沖幹凈，然後打開了手機給唐代荷打了一個電話。

視頻很快接通了，畫面裏的唐代荷正穿著簡單的素色棉襖，臉上看上去也有些疲憊。她看見了姜燁，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姜燁，忙完了嗎？”

“嗯，”姜燁說，“爸呢？”

唐代荷把攝像頭轉了一圈，對準了病床上的姜紹輝，姜紹輝正不緊不慢用吸管喝著湯，手上還掛著點滴。姜紹輝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姜燁就笑了：“爸，喝什麽呢？”

姜紹輝吐出吸管，表情柔和了許多：“你媽給我熬的高湯。”

姜燁點了點頭，那邊主管又在喊人了，姜燁只好倉促地說：“爸媽，我要先掛了，等過了高峰期再回家。這幾天工資翻倍呢。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錢不夠再跟我說。”

唐代荷連忙補了一句：“這幾天錢還夠，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過年了，吃點好的！”

姜燁答應了下來，隨即掛斷了通話。主管讓他去廚房幫忙，姜燁就去洗盤子處理鍋底。

自從大一上學期結束的寒假，姜爸爸發生了意外車禍之後，姜燁這樣半工半讀兼職打工的日子已經維持了一年多。

即使是在國內頂尖的高等學府，也不乏迫於生計勤工儉學的貧困生。姜爸爸的意外遭遇改變了他們整個家庭的生活軌跡，就像是一個峽谷的分水嶺。姜燁並不是第一個走出校門到處打工的學生，卻是周圍人裏最拼的一個。他放棄了考研深造的計劃，用課餘時間去找學生兼職，再朝學術雜志投投稿，一個月下來不僅能自己付生活費，還能省出千把塊錢給家裏。雖然工作很忙，但姜燁也咬牙堅持著沒把學業落下。大一期末的時候他發了專業獎學金，有近萬塊錢。這件事還被整個學院傳成了佳話，姜燁成了每個學生心中的典範。

可命運就像捉弄他似的，大二的時候，他有幸找到一個薪資很不錯的半全職工作，在私人工作室裏上班，還和他的專業知識有一點聯系，每個月加上獎金能有六千塊工資。唯一的缺點就是每天需要的坐班時間太多，和他學校的課業時間有嚴重沖突。

姜燁本想以學業為重，再怎麽樣他也算是頂尖的學生，他也不想為了這六千塊錢放棄學習提升自己的機會。可那個時候偏偏姜紹輝從輪椅上被護工攙扶回床上時，腰一軟跌倒在了地上。頭部著地，舊傷覆發，突發緊急顱內出血，一下子急需用錢做手術。

工作室的老板了解到姜燁的情況之後，答應他先預支給他三個月的工資，再給他發兩千塊補助。姜燁沒辦法說不。

就這樣，姜燁開始翹課去打工。雖然每個月收入很多，但他再也拿不到獎學金了。

今天到了淩晨四點才下班，但是收入卻可觀。過年時期的餐飲業是最缺人的。姜燁拿到了日結的工資，立馬就跑去了銀行的自助存款機裏存錢。

家裏的那張銀行卡是用姜紹輝的身份證開的，但家裏的主要收支還是通過這張卡流轉的，姜燁索性也就沒有再另外開卡。姜爸爸出了意外以後，家裏沒有了收入來源，姜燁就主動扛起了經濟的重擔，管理著家裏的財務，精打細算到每一筆收支。

姜燁把卡插進機器裏，把一沓鈔票存了進去，顯示的餘額卻是一個比印象中要多了一千的數字。

姜燁又查詢了一遍餘額，確實是多了一千。姜燁覺得奇怪，又拿出手機仔細核對，發現有一條短信通知，今天傍晚的時候有人往這張卡裏匯了一千塊錢。

姜燁懵了，那個時候他還在打工，手機放在一邊沒聽見短信聲。可這一千塊錢會是誰匯的呢？

唐代荷一直在醫院照顧姜紹輝，沒有工作。難道是山羊匯的？

姜燁想想也覺得好笑，只當是誰匯錯款了。找出了轉賬人的卡號，又把多出來的一千塊錢打了回去。

剛輸完卡號，頁面立馬跳出了轉賬人的名字：“*黎”，姜燁的手下意識顫抖了一下。

會是他嗎？

一股濃烈的直覺湧上心來，可姜燁還是壓抑住了躁動感，說服自己也許只是巧合。

因為實在太過沒道理。過了這麽多年了，他不可能還記得家裏的卡號……就算他記得，這個年紀，唐黎也應該剛上高中沒多久，哪兒來的一千塊錢。

姜燁深呼了一口氣，把錢打了回去，控制自己不要多想，然後收拾東西回了家。

路上，姜燁坐在夜班車裏，眼看著窗外黎明的破曉，心裏勾起了對過去的點滴回憶。那個小蘿蔔現在過得還好嗎？李如雪人雖然可恨，但應該還是真心對他好。他們約好了以後一起考同一個大學，不知道他還記在心上嗎……剛和唐黎分離的日日夜夜裏，姜燁輾轉難眠，每天都在活在深深的愧疚和痛苦之中。

因為無可奈何的原因，姜爸爸沒能在意外中幫到唐黎的親生父母，所以姜爸爸把成為孤兒的小唐黎領回了家。時隔多年，聲稱自己是唐黎血緣至親的李如雪找來了，她說謊帶唐黎回老家，而姜爸爸在找唐黎的路上出了車禍，家裏幾乎被一下拖垮了，也再沒有條件去尋找唐黎的下落。這頗像一個循環式悲劇。

姜燁有時候會想，他和唐黎也許就像兩條本不該相交的平行線。無論是家庭、性格，他們兩個人都大相徑庭。後來因為巧妙的緣分，他們兩條直線互相磨合彎曲，終於匯合於一個交點。但終究還是逃不過命運的擺弄，交點之後卻漸行漸遠。

但姜燁從未放棄過尋找唐黎的念頭。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等家裏的情況好轉起來了，等姜爸爸的身體恢覆了，他會立馬全心全意尋找弟弟的下落。姜紹輝從小教他家人是多麽重要，姜燁不可能說丟下唐黎就丟下他。可是……都過去這麽久了，不知道唐黎會不會已經對他心灰意冷了呢？

對不起，小蘿蔔，對不起。

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也有太多說不出口的苦衷。

想到這裏，姜燁忽然拿出手機。他把手機殼拆下來，更換上以前的舊手機卡。雖然上大學以後辦了新卡，不過這張老家的手機卡他一直留著。他怕唐黎突然聯系自己，但每次最後都只是更加失望而已。所以最近他已經很少再換上這張卡了。

再次開機，姜燁卻發現原來以前的那張舊卡不知何時因為太久沒有用過，欠費太多已經被強制註銷了。

到了這裏，姜燁和過去的最後一點聯系也斷了。

回到醫院後，已經是早上七點的事了。姜紹輝還睡著，病房裏卻只有雇來的護工守在他身邊。

姜燁走過去問護工他媽去了哪兒，護工目光躲閃，支支吾吾只說下樓買早餐了。

他就剛從早餐店回來，他知道護工在說謊。姜燁接連追問了好幾句，護工面露難色，最後只說：“小哥呀，你就別為難我了。”

姜燁一楞，立馬反應了過來。

果不其然，到了八點半，唐代荷才回到了醫院。她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也只是匆匆地用皮繩紮起。唐代荷剛一進門，就看見姜燁沈著臉看著她，旁邊是神情覆雜的姜紹輝。

唐代荷放下手裏的豆漿和油條，對姜燁笑了一下：“來吃點早餐吧。”

姜燁卻站起身直接問：“媽，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你在說什麽呢？”唐代荷有些尷尬地轉過頭，“我昨天不是還跟你通過電話嗎？我就在醫院照顧你爸。”

他昨天晚上十一點的時候給唐代荷打電話，那時候她還在醫院。可那之後的時間呢？

“媽，”姜燁上前一步望著唐代荷的眼睛，語氣軟了下來，“您就跟我說實話吧……”

唐代荷看了一旁僵硬洗著杯子的護工，心下頓時明朗了。無奈地嘆了口氣，小聲地說：“我……去做了陳姨介紹的工作。”

“什麽？”

姜燁大吃一驚，好幾個月前他媽曾試探著問過他，隔壁病房的陳姨給她介紹過一份工作，在一戶人家裏當保姆。那戶人家工作特殊，在晚上上班。而家裏的小孩身體又有病，總是在晚上驚醒大哭大鬧。所以他們就要求唐代荷只需要白天去三個小時做飯打掃，晚上再過去守個夜就可以了。

那時候他們家正是資金缺口期，唐代荷也是心急，才想出力去找份工作。可姜燁堅決反對，首先保姆的工作並不輕松，那家的要求是要唐代荷守夜，也就是說一晚上都幾乎不能睡覺，得繃緊了神經隨時照顧三個孩子。而唐代荷白天在醫院裏照顧姜紹輝已經很辛苦了，姜燁不希望她太累。

再者來說，唐代荷生自書香家庭，大學畢業以後直接嫁給了丈夫，做了二十多年溫柔賢惠的家庭主婦，被丈夫捧在手心呵護。現在，唐代荷的年紀也慢慢大了，姜燁很不放心她獨自出門工作。

姜燁如此反對，唐代荷只好退了一步，轉而空餘時間去給人縫縫衣服，補補鞋，一個月也能有一千來塊微薄的收入。

而現在姜燁只覺得心酸。

心酸的同時，他更加深刻地明白了這一點——父親倒下了，他現在唯有迅速堅強起來，成為家裏新的頂梁柱，讓爸爸媽媽可以依靠。

他已經失去了再向爸爸媽媽撒嬌的權利了，現在他終於成為一個大人了。

可他現在還不夠合格，不夠強大到足以保護媽媽……

“媽……”

姜燁攥緊了手，無可奈何的感覺在胸口不斷地擴散，讓人喘不過氣。

“別瞎想了，”唐代荷只是笑著摸了摸姜燁的臉，“我縫縫衣服，帶帶孩子，一個月能掙不少。我們一起加油，等熬過了這段時間，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姜燁，你從小就是我們的掌中寶，一路順風順水，沒有離家太遠過，也沒有遇過什麽太大的挫折。這次的事，或許就是對我們家的一個考驗。我相信柳暗花明又一村，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當然也應該盡全力幫助你。不要覺得自責，也不要覺得虧欠，因為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是彼此的後盾。有家在，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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