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黎選擇了相信姑媽說的話。

李如雪答應他，等他在這裏做滿三年，就送他回家和哥哥團聚。雖然不會還給他手機，但李如雪會一個月幫唐黎寄一次信回家，唐黎清楚地記得家裏的號碼和地址。

唐黎計算過了，三年以後，他還有機會重新回到學校。那時候姜燁還沒有大學畢業，他們之間的距離還不算太遠。只要努力，只要再努力一些……

在李如雪的萬般承諾和糖衣炮彈下，唐黎最終決定暫時安下心來好好工作。海鮮廠的工作並不輕松，他們是最底層的工人，幹著最累的活，拿著最少的工資。雖然每天都很辛苦，回到宿舍的時候全身都是酸痛的，但唐黎也依舊覺得很充實。他一天中最快樂的時間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因為他總能在夢裏遇見哥哥。

唐黎的社交生活依然幾乎為0。這裏的同事大多是16歲到26歲不等的男孩子。因為常年的勞碌工作，年紀輕些的孩子看上去和年紀大些的竟然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唐黎一個白白嫩嫩的小孩兒站在他們之中就顯得格格不入。唐黎在這裏沒有朋友，也很少主動向陌生人說話。他素來怕生，也聽不太懂這裏的方言。

他每個月的固定工資都要上交給李如雪，但有時候工頭看唐黎年紀輕輕很不容易，會偷偷地額外塞給他一些“獎金”。不是很多，幾十、一百，唐黎心裏依舊很感激。他還沒有學會這裏的方言，聽起來也只是一知半解，所以拿了獎金以後唐黎就只會一個勁地朝工頭鞠躬。

這樣久而久之，唐黎的“小金庫”慢慢地就攢夠了一個手機的錢。

在一個工廠午休的時間裏，唐黎偷偷爬墻出去，找到了一個小的手機店。他緊緊攥著口袋裏一疊皺巴巴的鈔票，額頭上都布上了一層汗。

唐黎買了一個最便宜的手機，帶著九個按鍵的那種。躲在公共廁所裏，唐黎迫不及待地開機想打個電話，卻發現手機一直在報錯。研究了半天，才發現原來是沒有手機卡。

唐黎又心亂如麻地去了附近的一個營業廳，一個年輕女孩兒坐在櫃臺邊擦指甲油。

女孩看唐黎一直站在門口忐忑不安地往裏張望，就放下了指甲油朝他走過來笑著說了句話。女孩說得太快，唐黎一時沒能聽懂，只能一臉迷茫地看著她。

女孩頓了頓，換上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又說：“嗨，小朋友，你在找什麽？”

唐黎一下就懂了，眼睛亮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她：“請問這裏有手機卡嗎？”

女孩點了點頭，招呼他進來。

“你有沒有身份證？”女孩打量了一下唐黎，笑道，“小朋友，你應該還沒成年吧？”

唐黎局促地低下頭：“臨時身份證……可以嗎？”

“沒事兒，我們這有需要身份證的和不需要身份證的，我給你拿一個不用身份證的吧，你來挑個號碼。”

“好……謝謝。”

等唐黎拿到了手機卡和手機，午休時間已經過了。他只好把手機藏了起來，尋找時機再打電話。

晚上熄燈後，下鋪傳來了李如雪輕微的鼾聲。唐黎在床上翻了個身，又輕聲念了幾句姑媽，確保李如雪熟睡了以後才躲進被子裏，從床單底下拿出一只毛茸茸的黑襪子，又找出了襪子裏的手機。

唐黎把姜燁的手機號碼一直深深地刻在腦海裏。他不敢大聲說話，就先給姜燁發一條短信。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唐黎心裏有好多話想說。想向姜燁解釋這裏發生的一切，想讓哥哥和爸爸媽媽不要擔心，想問他們能不能來看望自己……他突然失蹤了這麽久，他的家人一定很牽掛他。如果短信能成功地傳達出去就好了，唐黎想給家裏人報個平安。

哥現在在做些什麽呢？現在是晚上的十一點，可能已經睡著了吧。

想到這裏，唐黎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慢慢勾了起來，仿佛姜燁就酣睡在自己身邊一樣。

“哥，我是唐黎。不知道你之前有沒有收到我的信，但是我想說，我很好，不用擔心，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但短信卻石沈大海。

唐黎興奮地一宿沒睡，一直在盯著手機屏幕等回覆。可屏幕一直是黑色的，沒有亮過一次。第二天，唐黎趁午休時間又接連著發了好幾條短信過去，依舊沒有收到回覆。最後，他打了一個電話。得到的卻是聽筒裏的女聲。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唐黎的心一點一點地沈下去。眼看著好不容易升起的點點希望又逐漸湮滅，這種滋味兒很不好受。

但唐黎沒有放棄，依舊堅持著每天都發好幾條短信，雖然姜燁從來沒有回過。直到月末手機因為過額的話費停了機，他偷偷跑去營業廳裏繳電話費，正好碰見了同樣來繳費的李如雪。

“小黎，你來這裏幹什麽？”李如雪一臉的疑惑，“你怎麽沒去食堂吃午飯？”

唐黎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想轉身，可李如雪身後的年輕女孩一眼認出了他，開朗地笑著招呼道：“嗨！是你啊。他應該是來充話費的吧。”

“充話費？”李如雪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他為什麽要充話費？”

唐黎想撒個謊解釋過去，可他因為緊張，動作顯得格外笨拙，話也說不利索了。年輕女孩楞了楞，唐黎拼命地望向她，女孩卻沒反應過來，只奇怪地說：“因為手機欠費了吧。”

李如雪立馬反應了過來，又迅速地看向了唐黎，嚴厲的眼神讓他擡不起頭來：“手機？這是怎麽回事？李黎！”

唐黎只緊緊抓著口袋裏小小的手機，用力到指節開始發白。他咬了咬嘴唇，放棄了解釋。

可這個小動作在李如雪眼裏卻被無限放大，李如雪心裏泛起一陣酸澀又一陣委屈，她也不懂為什麽這個孩子總是能想方設法地要逃離她身邊。

李如雪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瞪圓，聲音也顫抖了起來：“擡起頭！李黎，你是不是背著我去買手機了！我叫你擡起頭！！”

櫃臺小姐被李如雪的抓狂嚇得一時忘記了上前勸架，店門口頓時圍上了星星點點的人。唐黎緊緊抓著拳頭，忍受不了周圍人同情的目光，最後只輕輕地說：“……我叫唐黎。”

李如雪面色如鐵：“唐黎！你給我回家！”

手機被沒收了，發給姜燁的所有短信記錄被悉數刪除，私藏的“小金庫”也被全部收繳。在宿舍裏，李如雪像個瘋狂的潑婦，拼命地抓著東西就砸。唐黎雖然害怕得發抖，可他不躲也不藏，一副倔強的表情。這卻讓李如雪更加怒火中燒。

李如雪一腳踩爛了唐黎花了很久攢錢買的手機，又拉扯著他的衣領，怒道：“走！你跟我走！我要警告這附近所有的賣手機的人，看誰還敢把手機賣給你！”

唐黎一臉震驚，可李如雪幾乎要失去理智，用力拽著唐黎的手不容反駁。結果當天下午，李如雪真的拉著唐黎跑遍了附近三公裏的營業廳，警告他們不許賣手機或手機卡給她的侄子。每次走進一家店，李如雪潑婦一般的砸場子態度都惹來了周圍很多看熱鬧的嘲諷目光。李如雪在手機店裏大吵大鬧，好幾次差點和店員打了起來。唐黎站在一邊淚流滿面地緊緊攥著拳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恥辱的感覺讓他想從人間消失。

雖然最後李如雪都被當成了瘋子從店裏趕出來，但唐黎卻屈辱得從此再也擡不起頭來。

就這樣，唐黎變得更加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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