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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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中旬,姜紹輝向局裏請了三天半的小長假,打算去李如雪的老家走一趟。

收拾好了行李,唐代荷把姜紹輝送到了火車站。站在安檢口,姜紹輝向妻子告別,對她保證道:“我會把唐黎帶回來的,放心。”

唐代荷點了點頭,目送姜紹輝消失在了火車站。

這幾天一直下著綿綿小雨。姜紹輝要去的目的地是一個偏遠的農村山區,距離這裏坐火車大概需要十八個小時。夜晚姜紹輝睡不著,坐在窗邊望著綿延不斷的小山出了神。他一路上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不安心。

下了火車,還需要轉乘5個小時的客車,再徒步3公裏的山路。姜紹輝準備了一瓶水和一些零食,沒想到剛一下車就遇到了雷陣雨,今年的天氣詭異得有些超乎意料。

山區的天氣和地勢實在很惡劣,不適合步行。姜紹輝在車站逗留了一會,終於和一個運貨上山的三輪電動車司機約好了搭便車。

一路上經歷了風雨泥濘,姜紹輝最後到達村子已經是傍晚的事了。姜紹輝渾身被雨淋濕透了,本想找個招待所湊合一夜,第二天再去拜訪村長。可他在村子小賣部躲雨順便買礦泉水的時候,旁邊一個寸頭的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主動開口問道:“你是外鄉人吧?”

男人的普通話雖然蹩腳,但還算能聽懂。姜紹輝一楞,緊接著從兜裏掏出一包煙拿出一根遞去:“是,您好,請問貴姓?”

中年男人笑著接過了煙,又問:“你好。我是這兒的李村長,你來這裏是有什麽事兒嗎?聽你的口音,是北方人?”

“嗯。”姜紹輝點了點頭,“其實我來這裏……是想找人的。我有一戶遠房親戚,聽說幾年前搬來了這,我就來登門拜訪了,想處理點兒家事。”

“這樣哪,是哪戶人家?”

姜紹輝說出了李如雪的名字,村長的表情有些疑惑,姜紹輝就又說了唐黎爺爺的名字。

村長的神情忽然滯了一下,再看姜紹輝的眼神都多了幾分覆雜。

“你真是他們的親戚?”村長半信半疑地開口確認道,“找他們有什麽事兒?很急嗎?”

“是關於李先生的女兒李如雪和他的孫子李黎的事。”姜紹輝頓了頓,懇請道,“不知道村長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一支煙燒到了尾,村長把煙頭扔在了地上踩了幾腳,嘆了口氣道:“好吧。但是你跟我來,我得先給他們家打個電話才行。”

姜紹輝跟著村長先去了他家。村長的媳婦招待姜紹輝坐下喝茶,村長用家裏的座機打了一個電話,十分鐘後,坐回到了姜紹輝身邊。

姜紹輝一臉的緊張,村長笑了笑,只說:“他們答應了明天讓你去家裏。”

姜紹輝舒了口氣,村長又問:“不過我聽你的口音,不太像是這兒的親戚啊?”

姜紹輝知道村長在試探自己。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唐黎的親生父親欠下了一大筆債,為了躲債還特意搬離了老家,村長也許是把自己誤會成債主之一了吧。

姜紹輝回答他:“其實是這樣的,我是李黎現在的養父,最近他的姑媽帶他回了老家,我是來接他回家的。”

村長沈默了,似乎在思索著些什麽。姜紹輝心下有些五味雜陳,村長這時緩緩地開口了:“其實……唉。我聽聞他家的女兒很早就進城裏打工了,女兒和老漢關系不好,就一直沒有回家。”

姜紹輝心下一緊:“一直沒回家?”

“十幾年前他家女兒剛出嫁,家裏就出了那樁醜事,她肯定再沒臉回家啦!”村長想了想,又說,“至於你說的那個孫子,我從來也沒見過。”

姜紹輝沈默了。

看來,李如雪的家事比他想象的還要覆雜。如果真的像村長說的那樣,那李如雪為什麽要說想帶唐黎回老家一趟呢?

姜紹輝又試探地問了村長一些問題,但村長卻對這家人的事緘口不談了。也許李如雪家在村子裏並不是太受歡迎。

姜紹輝道過了謝,打算第二天再來拜訪村長,卻被村長邀請住了下來。姜紹輝原想客氣地拒絕,村長卻苦笑著勸他:“還是在這住下吧,天晚了,這兒沒什麽好的住處。明天早上你去跟他們談過以後就早些回去吧。今年天氣怪,過幾天暴雨就要來了,該封路了。”

姜紹輝只好盛情難卻地住了下來。村長給姜紹輝收拾了一個床鋪,還幫他烤幹了衣服。姜紹輝夜晚躺在稻草墊的床布上,聽著窗外雨夜的水流聲卻一直也睡不著。

雨下得淅淅瀝瀝,天空時不時閃過一道悶雷。姜紹輝心裏的不安感愈發地強烈了。

第二天一早,村長就帶姜紹輝去了李家。在還有一裏路的時候,村長就停了下來,指了指前方說道:“直走右手邊就到了。我只能送你到這兒,就先回去了。”

姜紹輝又塞給了村長一包煙,表達了自己的感謝。

忐忑不安地來到了李家門前,姜紹輝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敲門,院子裏拴著的渾身泥土的土狗突然狂吠起來。

姜紹輝急忙從包裏去掏火腿腸,拆開來扔給狗想安撫它,土狗嗅了嗅地上的火腿腸,立馬叼了起來走回到了菜棚子邊趴下。姜紹輝正想伸手敲門,二樓的窗戶突然掀了開來,一聲粗獷的女聲沖進了姜紹輝耳朵裏:“是誰啊!”

姜紹輝連忙回應道:“是我,姜紹輝!昨天李村長打電話說的那個。”

樓上的女人註意到了聲源,疑惑的目光打量了姜紹輝一會兒,最後重新關上窗離開了。

過了十分鐘,姜紹輝面前的大門才被打開,開門的是一個光頭赤膊的小男孩,估摸十歲左右。

“進來吧!”小男孩給姜紹輝開了個門,就轉身一下跑走了。

姜紹輝跨過了門檻,發現一個老態龍鐘的老人正在客廳坐著,應該就是唐黎的爺爺了。而他身邊還坐著一個微胖的長發婦女,手裏拿著針線正在織毛衣。她是剛才在二樓大喊的人,不清楚是誰。

姜紹輝首先恭敬地點了點頭:“二位好,我是姜紹輝,是李黎的養父。”

老翁和婦女交換了一下眼神,婦女挑眉道:“李黎?”

“是。”

“那個孽種我們可管不著。你來這兒是為了什麽事?”婦女的眼神突然一變,“不會是為了那個姓李的不孝子吧!他不是和他老婆一起死了好幾年了麽?”

女人的說法實在太過直接,姜紹輝一時有些尷尬:“……不。其實我這次來是為了李如雪。”

“她又犯什麽事兒了?”婦女冷哼道,“先說好,那個人早就和我們家沒有半點幹系了!”

看女人的態度如此堅決,姜紹輝的心忽然狂跳起來。難道……

“李黎的父母過世以後,我把他收養,這幾年他一直在我家生活。不過最近,李如雪找到了我們,和他相認了。”姜紹輝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7月的時候,她說想帶小黎回老家見他的表叔一面,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和我們聯系。我來這裏拜訪也是為了這個,請問……”

還沒等姜紹輝問完,婦女突然冷笑了起來。

“那你找錯地方了!”婦女放下了手中的針線,譏笑道,“那個賤貨已經十八年沒有回過家了!”

姜紹輝一楞,下意識想出口反駁,可婦女已經不耐煩地拿起了一旁的掃帚:“好了,如果你來只是為了這個事,那你趕快回去吧!別再來這裏了!”

姜紹輝懇求的目光望向了一旁一言不發的老人,急忙出聲道:“可這是李如雪親口說的——那再請問一下,李黎的表叔現在住在哪兒?你們能給我他的聯絡方式嗎?”

“什麽表叔?我就沒聽說過那孽種還有個表叔!”婦女叉腰笑了笑,“我看你是被她騙了吧,反正這個賤人又不是沒做過這種爛事!”

姜紹輝猶如五雷轟頂,最後一絲希望也埋沒在了浪濤之中。

婦女把掃帚一丟,下了逐客令,“好了,你再不走,我就要趕人了!”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唐代荷皺著眉,恍惚地喃喃著,“她的膽子竟然這麽大,她——把我們所有人都騙得團團轉。”

姜紹輝站在屋檐下,望著眼前淌下來的雨流,臉色蒼白:“老婆,我們……是不是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唐代荷的心揪痛起來,她合上了嘴沒有說話,兩人之間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姜紹輝的拳頭倏忽握緊,又緩緩地松開。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安慰唐代荷又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輕聲道:“沒關系。她身上帶的錢不多,能跑到哪兒去?以我的資源和能力,我們逐個縮小範圍,慢慢找,總有一天一定能找到!一個大活人還能被她藏起來?我不信!”

唐代荷的眼角有些發紅,聽了姜紹輝的話,也含著淚用力點了點頭。

“嗯,一定能找到。到時候我們一定要離她遠遠的,讓她再也見不到唐黎!這個人太可怕了,簡直——太可怕了……”

姜紹輝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到嘴邊輕吻了一下:“老婆,別擔心。等我回家,我們就去找人,一定。”

“嗯,你早點回來吧。我等你。”

今年冬天的雨特別的多。

下山的路滑,姜紹輝約了一個運貨的師傅搭車。這次是一輛小貨車,車後箱扛了二十公斤的稻米。

姜紹輝坐在副駕駛座,聽司機一路用方言嘮嗑,可他卻沒什麽心思回應。

“這雨真是下個沒完!本來上下山就這麽一條路,一下雨大半都給封了!”司機煩躁地抱怨著,“一下雨,路就滑,人也不敢開不是?這山溝裏,什麽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山!去年不是有個事故嗎?還上了中央新聞呢!說是夏天的時候發洪澇,山裏遇上了塌方,死了十幾個人……”

雨刷不斷地清洗著覆在擋風玻璃上的薄霧,視野一會變得清晰一會又變得模糊。

司機看姜紹輝一直沒說話,以為他是被自己嚇到了,也就笑著安撫道:“不過沒事兒,你放心。現在這路塌方是不可能的,這個雨還算小,沒到那麽厲害的地步……”

姜紹輝無神地望著前方的道路,突然看見了什麽猛地一指:“前面有人!”

司機顧著說話,一時沒反應過來。前方不遠處是兩個光著腳在雨中玩耍嬉笑的小孩。眼看著就要撞上,姜紹輝著急地大喊:“停車!前面有人!快停車!”

司機慌張得擡頭張望,一邊猛打方向盤一邊狂按鳴笛:“操——這他媽哪家的瓜崽子!”

濃霧和雨水沖刷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車裏人的眼睛。司機臉色煞白地猛踩剎車,車體卻不受控制地往前飛了出去——

車打滑了!姜紹輝眼前發白,用力抓緊了車扶手。車前的小孩意識到了什麽,開始尖叫推搡著往外跑。司機黑了臉,下意識狂甩方向盤,試圖強制讓車換個移動方向——轟!一道淒慘的白光照在了山路上,天空瞬間被雷鳴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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