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燁沒想到他會這麽忙。出了成績之後，他每天手腳並用地查詢各個大學的招生情況、學校的師資條件和校園環境、還有各個專業的前景和區分……再然後是填寫志願，焦急地等待錄取結果。

結果當然是好消息。

拿到紅色的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姜燁熱淚盈眶，很快又破涕為笑。這麽久的努力，最後能取得可喜的回報，念夢想的學府，值了。

全家都開心得不得了。在請酒之前，姜紹輝特意自掏腰包喊了幾個同事去大排檔，當天晚上喝醉得路也走不了，只能找代駕接他回家。唐代荷也開始研究新菜譜，每天換著花樣地給姜燁燒菜，每次都讓父子倆讚不絕口。家庭的夥食上升了一個檔次，小狗的待遇自然也就變高了。頓頓大骨頭生肉伺候著，山羊不知不覺都胖了一圈。

接著就是討論升學宴的時間、地點，還有具體的細節。

“我的同學應該要請一桌，”姜燁笑道，“當時高三的時候一起互相鼓勁，現在想來真是懷念。我有好幾個‘鐵哥們兒’呢！”

“當然，當然。”唐代荷笑著在宴請名單上劃出一排位置，“我這兒的親戚也要請十桌，紹輝，你那邊的呢？”

“親戚十桌，同事五桌吧。”姜紹輝滿意地點點頭，“對了，還有姜燁的老師，也要請一桌。”

“讓我再想想還有誰……”

“唐黎啊！”姜燁眨眨眼，“……不過唐黎肯定是我們坐一桌。我們就另外算一桌吧？”

唐代荷點點頭：“說得對。那就還有李阿姨……應該差不多了吧。”

現在就等升學宴那天的到來了。

那是個晴朗的日子。

姜紹輝訂的地方是整個小城最豪華的一家酒店。中午十一點，酒店的三樓已經人來人往。姜紹輝身著正裝，梳著精神的背頭，正在三樓大廳和客人推杯換盞地聊天。姜燁和唐代荷就站在酒店門口招待來賓。姜燁穿著白色的襯衫搭配深灰的吊帶褲，充滿活力又顯得正式。唐代荷則久違地翻出衣櫃壓箱底的淺紫色長裙，這是剛結婚時姜紹輝送給她的。

到了十二點，姜燁的同學都陸續到齊了。姜燁站在門口，目光卻始終往遠方的十字路口眺望，希望能早點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時間卻在一點一點地流逝，酒席馬上就要開始了。

姜燁掏出手機，給唐黎撥去了一個電話，卻是無人接聽。唐代荷為了招待客人自己先上了樓，姜燁則堅持在門口等唐黎一起。

終於十分鐘過後，那個大眼睛白嫩皮膚的小孩跌跌撞撞地闖進了自己的視線，額頭布滿了汗珠，還一個勁地朝姜燁揮手。

“哥！哥！”

所有的不安和糾結一瞬間煙消雲散，姜燁的眼神變得柔和，情不自禁勾起嘴角笑了起來。唐黎裹著一股清風撞進了他的懷裏，姜燁久違地親昵蹭了蹭小孩的耳鬢：“小蘿蔔，今天可真帥。”

唐黎今天穿著件襯衫，紮進米色的西裝短褲裏。襯衫領口還打了個領結，頗有點小大人的味道。

唐黎松開了抱著姜燁的手，臉頰和耳朵都是紅紅的，不知是熱的還是害羞，或者兩者都有。

接著，李如雪也跟了上來，累得氣喘籲籲：“哎呦，這個小祖宗啊……跑得也太快了，我是跟不上啊！”

“李阿姨，”姜燁對她笑笑，“一會會有迎賓小姐帶你們上樓，您先去喝杯水緩緩吧！”說著，又回過頭捏了捏唐黎的臉，佯裝抱怨道，“嘿，小不點，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唐黎眨了眨眼睛，汗珠還掛在他的鼻子上。姜燁看著看著就笑了，伸手幫他擦掉汗，又說：“不過沒事兒，我等多久都願意。”

“我現在要去休息室找老媽，你和李阿姨先上樓吧。一會兒見。”

“好。”唐黎紅著耳朵點點頭。

唐黎也一直很期待看到今天的哥哥。

姜燁對他來說，不僅是幼時的玩伴、親密的哥哥，而更是他從小到大一直在追逐的對象，是他珍藏的理想。

姜燁喜歡什麽，他也喜歡什麽；姜燁想去哪裏，他也想一起去。

現在姜燁已經跨出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步，翅膀變得飽和豐滿，正要展翅翺翔了。唐黎就也想快一點長大，快一點追上哥哥。

今天參加姜燁的升學宴，是履行和哥哥的約定，也是唐黎自己所心馳神往的。

媽媽說，考大學是人生的一個轉折點。唐黎今天站在了臺下，望著臺上神采飛揚的姜燁，仿佛就能從此見證和參與哥哥的未來一樣。

姜燁意氣風發，今天他是聚光燈下的主角。

唐黎坐在臺下，左手邊是不斷給自己夾菜的李如雪。他的右手邊本應該是唐代荷，可她現在正和姜紹輝還有姜燁一起挨桌地敬酒。所以唐黎這桌就只剩下了他和姑媽還有幾個不太熟悉的親戚。

唐黎心裏盼望著哥哥快點來到自己這一桌，一邊埋頭吃著菜，時不時回頭看看哥哥走到了哪兒。

今天的姜燁格外地興奮，倒了杯酒挨桌地敬。來場的客人們也很高興，看姜燁豪爽地來者不拒，也就一杯又一杯地勸酒。半瓶酒下肚，姜燁喝到後面已經有些面頰泛紅。姜紹輝就讓唐代荷偷偷把酒換成了雪碧，但姜燁不勝酒力，已經有些微醺了。

這是唐黎第一次看見哥哥喝酒，一時感覺也新鮮，就放下筷子盯著姜燁。姜燁的步伐有點晃，敬酒到他自己的高中同學這一桌的時候，幾個同學拉扯著他說笑，姜燁半站半蹲著和同學聊了幾句，索性就在一旁的空座位上坐了下來，和同學聊開了，一邊聊一邊夾菜。

唐黎一楞，等了半天也不見哥哥起身的意思，就有些失望地回過頭來。

山羊今天也來了，一直跟在唐代荷腳後興奮地搖尾巴。這時唐代荷和姜紹輝也端著空酒杯回到了座位。唐代荷一邊入座一邊嘆氣：“好像真有點醉了，我早說了不該給他喝真酒的，唉。”

“有什麽關系，今天開心。”姜紹輝笑笑，“反正剛才也是最後一桌了，都結束了。”

“一會還要上臺發言呢。”

姜紹輝這時看見了唐黎，臉上一喜道：“啊，唐黎在這兒呢。怎麽樣？這家的菜還合不合口？”

唐黎點了點頭，山羊瞧見了親切的主人，甩著大毛尾巴就跑來了。唐黎被山羊撲著親了幾口，唐代荷就笑著推了推姜紹輝的肩膀，又看向唐黎和李如雪：“唐黎，李太太，你們多吃點菜。我先去幫姜燁醒醒酒，看他那樣兒，一會準沒法說話了。”

李如雪笑著點點頭：“孩子年紀小，酒量還不太行。”

姜紹輝看唐黎一臉失落的表情，就起身坐在了他身邊，伸筷子給唐黎夾了一塊牛肉。

一股酒精味撲面而來，唐黎擡起眼，姜紹輝裹著酒氣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來嘗嘗這個牛肉，是這裏的招牌菜。”

“謝謝爸。”

唐黎把牛肉放進嘴巴裏，嚼了幾下，卻沒吃出太多的味道。

“小唐黎呀，”姜紹輝勾起嘴角，伸手親昵地摟著唐黎的肩膀，對他說，“你也要加油，考上一個好大學。到時候啊，我擺個比這還大的酒，邀請你所有朋友和同學！”

姜紹輝說完這段話以後，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呢喃著“我都差點忘了……”一邊起身朝姜燁走去，留下唐黎一個人坐著發呆。

唐黎知道姜紹輝也有些醉了，才會這樣反常地抱住他。姜爸爸原本是個嚴肅的人，今天畢竟是個大喜日，也高興得不得了。

不知道為什麽，唐黎突然感覺鼻子酸酸的。

說起來，姜燁曾經對他說，等他辦了隆重的酒席，唐黎就是他的特別嘉賓，要和他一起上臺發言。

這件事……還做數嗎？

唐黎轉身看向了姜燁，姜燁穿著白襯衫，像個英姿颯爽的王子，在人群裏耀眼又奪目。姜燁和同學聊得正歡，全然沒有註意到一旁的唐黎。而姜紹輝此刻也走到了他身邊，低著頭對他說了些什麽，姜燁聽完對著姜紹輝笑了一下點點頭，周圍的同學都發出一陣熱鬧的起哄聲。

飯吃到後面，姜燁在眾目所望下走上了演講臺。剛開始他還有些靦腆，拘謹地調試了一下麥克風後，緩慢地擡著頭開口了：

“今天能取得這個好成績，我很開心。這是我上高中以來的目標，現在我終於實現了它。當然，一路上免不了吃苦和心酸……我要感謝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和我的老師。是他們在我最重要的時刻陪在我身邊，引導我撥開迷霧重踏征途……”

唐黎站在臺下專註地看著哥哥發表演講，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跟隨著人群而鼓掌。唐代荷站在演講臺旁邊捂著嘴巴激動地給姜燁錄像，姜紹輝也站在臺邊自豪地接受同事的稱讚。

很快，演講結束，歡慶的升學宴也走向了尾聲。

其實唐黎一直是個膽小的縮頭烏龜。

很小的時候，姜紹輝把他從以前的家裏救出來時，他明明很懼怕這個陌生的男人、陌生的環境。他卻把害怕吞進了肚子裏，不敢反抗地照著男人的話做。再後來，姜燁和別的女孩交好，唐黎雖然心裏失落，但也從來不敢開口提一句“哥哥，多陪陪我”。

現在，姜燁意氣風發考上了理想的大學，眼眸裏閃爍著自信的光芒。他在升學宴上左右逢源，一時忘我地無暇顧及角落。唐黎望著姜燁那雙不再有他的眼睛，突然，就失去了走上前打擾氣氛，說一句“哥，恭喜你”的勇氣。

“我不該這麽貪心，對不對？”唐黎捧著山羊的臉，望著它的眼睛輕輕嘆息道。

臨散場前，姜燁還被幾個男同學按著拼命地灌酒，不然不讓走。到了最後散席的時候，姜燁已經完全倒地不起，面紅耳赤。

李如雪找到唐代荷道別，唐代荷點頭道好，目光又掃到門口站著的唐黎的背影，唐代荷忽然就沈默了起來。

唐黎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單，蹲在角落裏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摩著山羊的金色軟毛。唐代荷這才意識到，這段時間他們一直沈浸在姜燁升學的喜悅之中，竟然無意間忽略了唐黎。

唐代荷望向李如雪，又問道：“李太太，請問下唐黎暑假……”

李如雪連忙笑道：“是這樣，我打算帶這孩子回老家一趟，和我一個親戚見一面。”

這好像和之前說的不一樣……唐代荷皺了皺眉，搶先說道：“行。那等你們回來，我再找個時間接唐黎回家，好不好？”

李如雪點頭：“可以的，沒問題。”

唐代荷也點了點頭。李如雪就去一旁上洗手間了。想到唐黎學業退步的事，唐代荷不禁又有些擔心起來。跟著唐黎走了出去。

唐黎正望著自己和山羊的影子發呆，唐代荷摸了摸唐黎的頭，對他笑道：“暑假有沒有什麽計劃？”

“媽，”唐黎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我要先跟姑媽回老家，然後就搬回家住。”

唐代荷笑了笑，“好。等你們回來我就讓爸爸開車接你回家。”

唐黎點了點頭，唐代荷又問：“唐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想不想和媽媽說說？”

唐黎沒說話了，眼神慢慢地移了下來。唐代荷也沒勉強他，溫柔地摸了摸唐黎的後脖頸，安撫道：“沒關系，先等你回來再說吧。……唐黎，你要記住，無論你走到哪裏，身邊是誰，我們都會是永遠的一家人，患難與共，有福同享。這一點不會改變。好嗎？”

唐黎擡起了眼，望著唐代荷溫雅的笑靨，眼底的失落被一點一點被融化了。

“嗯！”

唐黎抓著唐代荷的手掌心，深深地點了個頭。

“好啦，你和姑媽回去吧，路上要註意安全。”

“嗯。”唐黎又蹲下來親了一下山羊的臉，和它道別，“山羊，再見。”

姜燁躺在回家的車後座，腳搭在小狗身上，一邊打著輕鼾，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夢話。唐代荷仔細去聽，發現是“弟弟”還是“蘿蔔”什麽的。

車一個轉彎，把後座的醉鬼猛地晃醒了。姜燁抓著門把手，滿臉的迷茫，又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一個激靈：“唐黎呢？”

唐代荷笑了：“看你那樣。早就結束啦，唐黎和他姑媽一起回老家了。”

姜燁嘆了口氣，摸著自己脹痛的腦袋坐了起來：“喝酒真是誤事兒……本來我還準備了一個禮物給他呢，都沒來得及送出去……”

山羊趴在車座上，尾巴掃著後座上的一個藍色包裝盒。裏面是姜燁準備送給唐黎的一款男士手表，價格不菲，款式青春好看。姜燁存了好久的錢才買到的，心想特別搭唐黎，也很期待看到小孩收到禮物驚喜的表情。

只可惜，他再也沒有機會把這個禮物親手送給它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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