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姜燁唯一一次對唐黎發那麽大的怒火，把唐黎嚇壞了。

回到家後，姜燁慢慢地冷靜了下來。他也覺得自己的怒氣太過頭，焦躁得太不對勁了。

無論怎樣，他遷怒了。做了最傷害家人的事。

他本該好好地消化自己的不良情緒，卻不小心把它帶向了唐黎和李阿姨。縱使唐黎犯的錯誤再如何嚴重，一定都會有更和平更有效的方式去解決——這不是姜燁一直以來都信奉的原則麽？

可在距離高考還不到一百天的日子裏，這次考試失利給姜燁帶來的壓力實在太大了。他現在成了一個炸藥桶，一點就著，已經喪失思考的能力了。

事後冷靜了下來，姜燁也後悔得不行，好幾次打電話給唐黎想主動向他道歉。可那次從李阿姨家裏賭氣沖出來後，唐黎就再也沒接過他的電話。

“他生氣了，對不對？”姜燁抱著山羊，沈沈地嘆了口氣，“你能不能替我給你主人捎句話，就說句對不起，好不好？”

幾天後，姜燁回到了學校，開始更加爭分奪秒地覆習。忙碌的學習生活也讓他無心抽出精力來認真解決和弟弟之間的矛盾。每天晚上下課以後回到宿舍，姜燁都會給唐黎撥一個電話，或者發一條短信。可唐黎始終沒有回過。

姜燁為弟弟的事擔心地失眠了好幾天。後來唐代荷打來電話勸他不用擔心，她和姜紹輝都會去和李阿姨溝通。

姜燁就只好幹等著。唐代荷偶爾會打來電話，說他們和唐黎聊過了，唐黎也沒有再那麽抗拒了，還主動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不過這幾天唐黎可能會在李阿姨家裏久住，暫時先不回家了。

唐代荷笑了笑，說：“你爸去交流了很多次，唐黎現在已經認識到了不對。還好李阿姨也已經沒有太多的不良情緒了。這回這事就算這麽解決了吧。這樣也挺好的。”

“挺好的……”姜燁呢喃著。

怎麽可能會挺好的呢。

直到有一天，姜燁回家時，發現正巧碰上李如雪找來家裏。

姜燁換好拖鞋以後，唐代荷就示意他李阿姨來了。姜燁剛要問：“她怎麽來了？”李如雪就從房間裏提著一個大包走了出來。

李如雪對唐代荷笑道：“就這些了，我收拾好了。謝謝嫂子啊，我就先回去了。”

姜燁一楞，下意識脫口問道：“李阿姨，您這是？”

“哦，李阿姨今天特意過來，收拾了一些唐黎日常換洗的衣物。”唐代荷解釋道，“唐黎不是打算暫時住在李阿姨家裏嗎？有了這些更方便一些。”

姜燁的心酸了一下，弟弟這是真的打算不回家了？

那天分別時，他再三請求唐黎和他一起回來，可唐黎卻始終不肯。姜燁實在是氣急了，混氣上頭，才會說了“你永遠不要回來”那一句氣話。沒想到，還真的一語成讖。

如果姜燁早知道會這樣，他絕對不會這麽賭氣說胡話了。

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李如雪帶著一大包行李，換了鞋打算出門。臨走前，又忽然轉過身來，從包裏掏出一個毛絨的鴨舌帽，只有一個半拳頭那麽大，已經有些褪色了。

李如雪問：“這個帽子這麽小，我看不像是小黎的。但這個又壓在他衣櫃最裏頭，不費點心還找不到。我就來問問你們，這個是他的帽子嗎？”

唐代荷看了一眼，懷念地笑道：“這個是唐黎小時候，姜燁送給他的禮物。”

姜燁聞聲，目光也落在了李如雪手裏的帽子上。他記得這個帽子，唐黎一直寶貝地珍藏在衣櫃裏。想起了回憶，姜燁的眼神逐漸變得柔和起來。

“哦。”李如雪看了看帽子，又看了看姜燁，最後猶豫了一會，點頭道，“那我還是給小黎帶上吧。”說著就把帽子又重新塞進了包裏。

山羊本來安靜地窩在沙發上打呼嚕，可聽見了李如雪的話，突然躥下來對著人就是一陣亂吠。唐代荷皺了皺眉，蹲下來摸著山羊的頭斥責道：“安靜！怎麽突然叫起來了？”

山羊卻不依。像是急切地索求什麽似的，圍著李如雪打轉，還好幾次試圖撲人。唐代荷嚇得連忙阻止，山羊卻一口咬住了李如雪手中的帽子。

李如雪怕狗，被山羊突然撲人的行為嚇得心驚肉跳，直嚎：“哎呦！哎呦救命啊！你們這畜生怎麽、怎麽這麽壞啊！”

唐代荷也被嚇了一跳，連忙斥責山羊：“山羊，住手！坐！坐好！”姜燁趕緊扔了手裏的書，也跑過來幫忙抱住山羊的腰，扯了好一會才把這只大狗拉開。

“不好意思啊，阿姨，”姜燁拉開了山羊，向受驚的李如雪道歉道，“山羊從小和我們一塊長大，它應該也認識這個帽子，看你要拿走可能就有點著急了。”

“不好意思，”唐代荷也鞠了一下躬，“李太太，如果你想把它帶去給唐黎，就帶上吧。”

李如雪離開了。姜燁坐在地板上抱著山羊，一邊用狗毛梳梳著山羊的背，一邊嘆著氣戳它的鼻子：“傻狗，你今天是怎麽了？”

山羊發出幾聲委屈的“嗚嗚”，趴在地上不作聲了。

其實長住在李如雪家裏，確實是唐黎自己的主意。但不是為了躲姜燁，也不是生哥哥的氣。

那天和姜燁吵架時，姜燁無意說出的氣話，讓唐黎真正地開始反思自己。

其實哥哥說得很對，他現在正在關鍵的時期，距離高考只剩不到一百天了。這時候出了錯，姜燁本身已經很緊張了。可唐黎自己就像個不定時的炸彈，總是讓哥哥分心。

姜燁是個很優秀的學生，他重視高考，有自己的理想的大學和目標。唐黎那麽喜歡哥哥，又怎麽會甘心做姜燁前途的絆腳石。

想來想去，唐黎覺得自己現在能幫哥哥的，就只有暫時讓他們倆分開了。等冷靜了一段時間，等姜燁恢覆了狀態，他再回到哥哥的身邊。如果現在就貿然地回家，也只會給姜燁添堵，讓他為自己的事擔心而已。

姜燁給他發的每一條短信其實唐黎都看了。可唐黎不敢回覆，也不敢接哥哥的電話。他怕一聽到哥哥的聲音，他馬上就控制不住想回家了。每次姜燁給他發短信，他都躲在被子裏偷偷地看，又止不住地難受想哭。

希望哥哥不要生他的氣。那天離開時，哥哥生了好大的氣。姜燁怒火中燒，唐黎心裏也難過得不行。

暫時住在姑媽家，幾天，或者幾周。等哥哥調整好了心情，他再回家。

唐黎向李如雪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以後，李如雪很高興地答應了他，並且允諾會找時間去幫唐黎拿他的行李過來。唐黎點了頭，然後心急如焚地等到李如雪回家。門開那一刻，唐黎立即圍過去關心地問：“……姑媽，我哥在家麽？”

“呃……在。”李如雪的眼神有些閃躲，一邊把包放下，一邊換了鞋走進來，“我收拾好了的時候，他剛好回來。”

“那……”唐黎的臉色更緊張了，“我哥他說了什麽嗎？”

面對唐黎關切的神色，李如雪的動作有些僵硬。李如雪先是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在唐黎的註目下忐忑地抿了一口。

“……說是說了……”

李如雪的態度讓唐黎的心一下揪了起來。哥哥……

唐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暴露了主人此刻的不安。李如雪嘆了口氣，忽然起身從包裏翻找了半天，然後重新擡起臉。

“姜燁這孩子……知道我是來給你打包衣物的時候，”一瞬間，李如雪不自然地錯開了眼神，覆雜的情緒在眼底一閃而過，“突然變得很生氣，氣沖沖地就沖進房間——然後把這個給了我，讓我帶給你……”

李如雪把手裏的東西展示給了唐黎，唐黎一剎那幾乎忘記了呼吸。

那是一頂，帽檐被從中剪開，帽身破爛不堪的毛絨鴨舌帽。

唐黎的眼圈一下紅了，下一秒，眼淚斷了線一般掉落下來。

李如雪突然後悔了，慌張地四處找紙給侄子擦眼淚。唐黎死死攥著毛絨帽子，把它緊緊地抱在懷裏，埋首在手臂裏哭得身體止不住顫抖。李如雪用熱毛巾想幫唐黎擦臉，可唐黎縮在角落裏一動也不動。李如雪只好放下毛巾，鼻子酸澀了起來。

“好了，別哭了，我的小乖乖……別哭了，不就是一頂帽子嗎？這個壞了，姑媽就再給你買一頂新的，一模一樣的，好不好？”

“我的小乖乖，要不你把帽子給我，姑媽給你縫好，行不行？我保證縫得像新的一樣……”

唐黎依舊淚如雨下，抽噎得快要斷氣了。無論李如雪怎麽勸解他都緊緊抱著破帽子不願擡起頭來。眼淚浸濕了帽子的羽毛，又染濕了衣領和袖口。李如雪徹底慌了，不斷地安慰道：“說不定，哥哥只是一時沖動哪！這段時間啊，你就好好住在姑媽這裏，不要去打擾哥哥，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說不定就想通了呢？而且哥哥快要考試了，壓力那麽大，我們就高考前不要再聯系哥哥了，讓他好好專心準備考試，好不好？如果哥哥考好了，說不定就一時高興又給你買一頂新帽子呢！小乖乖，不要太傷心了，你哭成這樣，姑媽心裏也像刀絞一樣……姑媽給你買糖果，做土豆糕，你想要什麽姑媽就給你買什麽，天上的星星也摘下來給你好不好？小乖乖，你不要哭了……”

李如雪模糊的聲音回蕩在耳邊，唐黎抓著帽檐，心臟像滴血一樣抽痛。

這張熟悉的床上，姜燁抓著他冰涼的手放進暖和的衣服裏仿佛還只是昨天的事。可今天開始，再也沒有人會幫他暖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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