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不知不覺抱成一團睡熟了。第二天一早姜燁醒來，發現李如雪已經把早餐做好了。三碗熱騰騰的青菜粥，加上煎蛋和油條。

回家前，李如雪果然送了唐黎一雙漆黑發亮的皮鞋。不過意外地是，姜燁也收到了屬於他的禮物。是一個厚厚的精美筆記本，側面還夾了一只迷你的鋼筆。李如雪遞給他時，笑著祝福道：“姜燁你喜歡讀書，這個筆記本送給你，祝你高考取得一個好成績！”

很快到了寒假。今年過年姜燁只有一周的假期，一家人就開始準備在家裏過年需要的年貨了。年前，李如雪突然帶著一大堆禮物拜訪，說今年想帶唐黎去她打工的地方過年。

夫妻倆一開始有點猶豫，李如雪就說，那個地方她待了這麽多年，認識了很多朋友、同事，現在已經變得像她的家一樣。唐代荷和姜紹輝一商量，怎麽說李如雪也是唐黎的親姑媽。現在這麽久過去了，唐黎對李如雪的態度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排斥。

李如雪對自己侄子的關愛，和真正想要彌補的心，其實他們都有目共睹。

唐代荷和姜紹輝交換了一下眼色，於是兩人便同意了。

等姜燁放假回到家時，唐黎已經離開好幾天了。晚上打電話時，唐黎說他坐了快一天的火車，到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不過那裏很暖和，就算是冬天也只用穿兩件衣裳就足夠了。

姜燁就猜了幾個地名，唐黎搖擺不定地一會點頭一會否認。姜燁就笑他：“你個迷糊鬼，以後在外面丟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怎麽辦。”

“有哥帶我回家。”

姜燁一楞，笑道：“行，你個賴皮蘿蔔。”

這是唐黎進他們家以來，頭一回家裏只剩三個人一起過年。年夜飯的時候，唐代荷煮了一鍋餃子和一鍋湯圓。電視裏熱鬧地放著春晚，姜紹輝坐在沙發上剝著橘子。可姜燁總感覺家裏冷冷清清的少了些什麽。

姜燁就給唐黎撥了一個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可是唐黎那邊背景有很多雜音，聽上去像是煙花。

“嘿，唐黎，新年快樂！”

“啊……”嘈雜的背景幾乎掩蓋了唐黎的聲音，“哥，新年快樂！”

“你在幹什麽呢？”

“我在——”後面又被一陣爆竹聲打斷了。

想想也可以猜到。姜燁笑了下，舉著手機坐在姜紹輝旁邊：“來，唐黎，給爸拜個年！”

爆竹聲如雷鳴，唐黎在電話那邊大喊：“爸媽，新年快樂！”

唐代荷笑著放下茶杯：“看來今年李阿姨帶唐黎過年，還弄得挺熱鬧的。”

“是啊，他們應該在外面放爆竹呢。”

“唐黎，”姜紹輝對著聽筒喊，“新年快樂！跟著你姑媽玩得開心點！”

聽筒裏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接著喧鬧聲漸漸遠去。看樣子唐黎獨自一人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

唐黎的聲音帶著笑意：“謝謝爸爸。”

“在幹什麽呢？”唐代荷也問，“吃了年夜飯沒有啊？”

“吃過了，現在姑媽和她的朋友在燒烤、放鞭炮。我馬上也要出去幫忙了。”

唐代荷和姜紹輝面面相覷，笑著回答：“好，你慢慢享受吧。”

姜燁拿回了手機，唐黎這時又小聲地問：“哥，山羊在幹什麽呢？”

姜燁忍俊不禁，就走到陽臺上吹了口口哨。山羊本來正在客廳窩在唐代荷腳邊啃玩具，聽到了口哨聲立馬就搖著尾巴跑進來了。姜燁笑道：“喏，在這兒呢。就知道你惦記它。來，山羊，叫聲哥哥。”

“汪！”

唐黎聽著話筒裏熟悉的小狗撒嬌聲，也不禁露出了一個微笑。

“山羊會不會長胖了？”

“肯定的，過年天天給他餵大骨頭呢！”

聊得差不多了，姜燁也不想打擾唐黎玩煙花了。掛電話前，他最後偷偷對著聽筒說了一句：“小蘿蔔，一會兒你閑下來了再給我回個電話。”

聽筒那一端的唐黎紅著臉，攥著手機認真地點了個頭。後來又意識到現在哥哥看不到自己，轉而回答道：“好。”

得到了允諾之後，姜燁心滿意足掛了電話，專心陪伴家人看春晚去了。今年的春晚節目不是很有趣，但一家人也看得其樂融融，主要是享受天倫之樂的氣氛，大人和小孩聊聊天、談談心。到了晚上十一點半，唐代荷已經有了些睡意，就去洗澡打算休息了。姜紹輝坐在客廳陪兒子又聊了一會，快十二點的時候也起身睡覺去了。

姜燁習慣了熬夜，這會兒還清醒得很。爸媽都去睡了，他就關了客廳的電視，自己鉆進被窩裏玩手機。

新年伊始，姜燁的情緒也很亢奮，給學校的朋友群發了新年祝福，並且也很快收到了回覆。姜燁就和同學聊了會天，正打著字呢突然界面就切到了來電顯示上。

姜燁措手不及地接通，唐黎壓低的氣聲從耳畔傳來：“哥，你睡了嗎？”

“沒呢，”姜燁哭笑不得，“怎麽這麽小聲？”

“姑媽她們都休息了，就在屏風後面。我怕把她們吵醒了。”

“屏風？你們在哪兒呢？”

“在一個旅館，是姑媽她們訂的。不過明天早上我們就要回姑媽的宿舍了。”

“哦，這樣啊。”

姜燁轉了個身，聽著唐黎細微的喘氣聲，嘴角勾了起來：“這幾天過得怎麽樣？玩得還開心吧？”

唐黎很久沒說話，不知過了多久，才輕輕地回答道：“……嗯。”

姜燁笑了笑：“不過其實我挺驚訝的，你會答應和李阿姨一起外出過年。”

“……姑媽堅持要帶我來。”

“嗯，我以為你會很想家呢。這好像是你第一次……一個人離家這麽遠？”姜燁苦笑著摸了摸額頭，“不對，你明明有姑媽在身邊，怎麽能說一個人。”

電話那頭也沈默了。

姜燁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正斟酌著該怎樣圓場的時候，唐黎突然開口了：

“哥，姑媽她人挺好的。”

這回輪到姜燁沈默了。

這是唐黎第一次為李如雪說話。看來這幾天他們倆出門旅游，感情增進了很多。李阿姨是個好人，至少她真的關心唐黎。唐黎能和他自己的姑媽親近，姜燁本來也應該替他感到高興才對。可不知道為什麽，姜燁總要感覺心裏止不住地有些失落。

但其實唐黎不可能永遠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弟弟，不是麽？

那還說什麽想永遠和我們在一起，這小子，光會打嘴炮了！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某人的心裏不禁冒出酸澀的小泡泡，閉著嘴不再吭聲了。正糾結著呢，唐黎忽然就開口了，聲音刻意壓低著，仿佛還帶著點羞澀：“哥……我想你了。”

又來？姜燁輕咳一下，沒說話。

小聲：“哥，你在幹嘛？”

“……”

“哥？”

唐黎在電話那邊有點急了。他喊了姜燁好幾次，對面都沒有動靜。他忽然就擔心是不是自己說錯了哪句話，惹姜燁不開心了。

唐黎其實一開始也是不願意和李如雪一起外出過年的。他拒絕得很徹底，徹底到讓李如雪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唐黎心下慌了神，表面上還是冷淡著。本以為這樣李如雪就能死心，沒想到她第二天又接著提一大堆禮物上門了。

其實姑媽對他一直很好，這些唐黎都看在心裏。那天李如雪的眼淚，也確實讓唐黎軟了心。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踏上了外出的火車。

在和李如雪相處的這段日子裏，她始終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唐黎，無論唐黎的臉色好不好，她都保持著熱情，堅持要給唐黎她認為最好的。慢慢地，唐黎也沒辦法再在李如雪面前“裝高冷”了。唐黎開始嘗試和李如雪普通地交談，後來發現其實這樣也挺不錯的。李如雪講起唐黎小時候的事時，他總會忍不住地去聽。

而說到興奮之處時，李如雪總會握著他的手，笑瞇瞇地柔聲說，“小黎，我是你的姑媽，我們呀，是流淌著相同血液、永遠的親人。”

血緣關系的親人？這個概念唐黎已經很久沒有認真地思考過了。這麽些年來，他幸福快樂的記憶都是待在養父養母和哥哥身邊的。他不喜歡自己的親生父母，可第一次，他萌發了想要試著靠近眼前這個姑媽的念頭。也許……就只試一試。

但是思念姜燁的心也是真的。這麽久以來，唐黎第一次離家、離姜燁這麽遠。如果有一張馬上出發的車票就好了，他真想立馬飛奔去哥哥的身邊。

“哥……”

他睡著了嗎？聽筒那邊沒有了聲音。但仔細辨認的話，又能聽見幾絲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唐黎閉上眼用心感受著，一邊夾著手機翻了個身，趴在了床上。

“哥，我過幾天就回來了，你要等我。”

“……”

唐黎對著聽筒笑了一下，又說：“我明天還要早起，那——哥，晚安！”

這小子！姜燁嘆了口氣，哭笑不得地拎起手機回答他：“行吧，晚安，記得給你哥帶點紀念品回來。”

不用看也知道這小蘿蔔現在肯定是一副傻樂的表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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