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黎和李如雪第一次見面，是一個晴天。

那天風和日麗，是個休息日。姜紹輝開車載著唐代荷和唐黎，趕到了和李如雪約定的地方。是一個商場裏的家庭餐廳。

唐黎很少見到姜紹輝的臉上是這麽嚴肅的表情，一路上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便只有也沈默著。等到姜紹輝停好了車，領著他到了餐廳的茶座旁，唐黎才看清了面前這個望眼欲穿的女人。

女人的頭發盤成簡單的發髻，一身打扮得還算整潔得體。她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細紋，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喜色。

姜紹輝輕輕拍了一下唐黎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吧。”唐黎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李如雪就接過了話茬，興奮地握住了唐黎的手：“李……唐黎，孩子，真的是你！你長得——真的太像你媽媽了。”

唐黎下意識地看了唐代荷一眼，唐代荷只是笑笑，在李如雪對面坐下。

他們特意訂了一個圓桌。唐代荷坐下後，唐黎自然地跟著她坐好，最後是姜紹輝。李如雪側過臉，一臉歡喜地望著唐黎，好幾次都欲言又止。

姜紹輝頓了頓，最後望著唐黎，開口介紹道：“唐黎，這位是你的姑媽……李如雪。”

唐黎怔住了，他在記憶裏搜尋了一圈，把往年回老家過年時見到的稱之為“姑媽”的親戚都回想了一遍，可還是沒能和眼前這個女人對上號。看唐黎一臉的費解，唐代荷整理了一下心情，向他解釋道：“是你的……親生姑媽。唐黎，你還記得她嗎？”

唐黎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吃飯的過程不太順利。氣氛僵持著，唐黎的面色一直不大好看。可李如雪全程熱情地幫唐黎夾著菜，噓寒問暖。唐黎沒什麽反應，李如雪就敘起舊來：“小黎，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剛學會用牙齒，黏人得緊，愛吃糖，我就偷偷從我的嫁妝錢裏挪出一點兒來給你買……你兩歲的時候，爸爸媽媽外出不在家，姑媽就背著你去山上拾柴火，最後做了好吃的米糊糊，你吃得特別香！小黎，你還記得我嗎？小黎？……”

“小黎，你剛學會走路沒多久，姑媽就去很遠的地方打工了，之後就一直沒有再見過你……不過現在姑媽終於攢夠了錢，回家了，就來找你了。小黎，姑媽一直很想你。”

唐黎的臉色從難看到緩和花了不少的時間。唐代荷和姜紹輝在旁邊觀察著唐黎的一舉一動，到了最後，李如雪給唐黎夾菜盛飯的時候，唐黎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排斥了。

也許是終於想起了些什麽，李如雪不斷地重覆：“小黎，我們是一家人呀”的時候，唐黎的手有幾絲顫抖起來。

最後分別前，李如雪把一個東西強硬地塞進了唐黎手裏，說是給他的禮物。唐黎握著東西的手有些松，唐代荷就伸手抓著他的手握緊了，小聲地嘆道：“姑姑送你的禮物，你就收下吧。”

唐黎收下了禮物，李如雪笑得眉眼彎彎，不斷地朝夫妻倆鞠躬，還說：“小黎，姑媽在這兒附近租了房子，過幾天再來看你……”

回家的路上，唐黎坐在車裏，從口袋裏翻出李如雪送他的東西。巴掌大小，被三層塑料袋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唐黎一絲不茍地一層一層拆開，露出了裏面一把粉色糖紙精心包好的糖果。那好像是他小時候很愛吃的，可惜現在看著已經沒有什麽感覺了。

姜燁剛小測完，拿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分數，心情很好地回到家裏想取換洗的衣物，沒想到就來了這麽一個驚天消息。

簡直像個晴天霹靂。

“什麽？”姜燁坐在床上，腦袋都有點發懵，“可是，怎麽可能呢？怎麽可能……”

唐代荷嘆了口氣，揉揉太陽穴：“唐黎遛狗出門了，估計這會兒要回家了，要不一會……你幫我去跟他聊聊？我們——不太好問。”

姜燁沈默了一會，點了點頭，又追問：“可是爸當時不是說唐黎沒有其他的親戚嗎？”

“當時唐黎他們一家很早以前就從原來的村子裏搬出來了，和原來親戚的聯系都斷了。”唐代荷只說，“我們也不知道……過了這麽多年，唐黎姑媽會突然找到這裏來。”

話說到這裏，姜燁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在以前的日子裏，他從來沒思考過如果有一天唐黎親生的家人找上門來該怎麽辦，但現在，姜燁滿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當時沒把唐黎拱手讓人真是太好了。”

想來想去，姜燁又擡起眼看著唐代荷：“唐黎那位姑媽……是個怎樣的人啊？”

“……我不知道。”

“她是你姑媽，”姜燁望著唐黎，後者的目光則有些躲閃，“你不記得了麽？”

唐黎老實地搖搖頭，然後又補充道：“記不太清了。”

也對。畢竟那個時候唐黎才多大啊。

但其實這件事，對唐黎來說應該是件好事吧。畢竟從此以後就多了一個愛他的家人。

姜燁坐在床上摸著下巴，左思右想一副覆雜的表情。唐黎脫掉了拖鞋也爬上床，坐在姜燁身邊，臉上有些不安：“哥，你在想什麽？”

姜燁看了眼唐黎的表情，噗一下笑出聲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想什麽，那你覺得她怎麽樣？你喜歡她嗎？”

“……我不知道。”唐黎的表情寫滿了迷茫，許久，又擡起臉來，“你覺得呢？”

姜燁對唐黎微笑了一下：“我覺得挺好的，你可以試試多跟她相處一下，看看她是個怎樣的人，是不是真心對你好。別怕，你背後有我和爸媽給你撐腰呢。”

唐黎聽了姜燁的話，認真地放在心上考慮了起來。片刻之後，肯定地點了點頭。

後來的日子裏，李如雪總帶唐黎出門游玩。一開始是一家人都跟著同行，後來慢慢地，夫妻倆發現李如雪也並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想和侄子多親近一下。在一次李如雪主動請客吃飯，把想和唐黎獨處這事提上桌面了以後，夫妻倆也就不好意思再跟下去了。

李如雪帶著唐黎游山玩水，幾乎把小城跑了個遍。可唐黎在這裏待了很多年，沒有哪個地方他是沒去過的。久而久之，李如雪就萌生了想帶唐黎外出旅游的念頭。

這天李如雪在姜紹輝家裏做客，茶水剛一端上來，她就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姜大哥，唐大嫂，這些年我在外地打工，積蓄還剩了不少。這段時間我常和唐黎出門，彼此也熟悉多了。我就琢磨著，這個，能不能……找個孩子的休息日，帶他出個遠門，去那個什麽山，轉一轉，散散心？”

唐代荷和姜紹輝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李如雪又把期待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的唐黎，卻被唐黎率先打破沈默，給拒絕了。

“……對不起。”

唐黎不想和李如雪一同出遠門，似乎也是意料之中。雖然李如雪找唐黎找得勤，可唐黎卻好像並不親她。今天李如雪提出了旅游的事，沒想到一下子加強了唐黎的戒心，之前的感情建設一下子都前功盡棄了，現在，唐黎連日常陪李如雪去小區樓下散散步都不願意了。沒辦法，旅游的事只好暫時擱淺。不過從此以後，李如雪就換了個方式，時常帶著水果和營養品上唐黎家門來做客。看著他寫寫作業，陪他玩游戲，說故事。

唐黎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拒絕，唐代荷和姜紹輝也只好配合他。因為李如雪來得太頻繁，就差沒在客廳安個床住下了，唐代荷就甚至還在家裏備了一份她專用的碗筷。

這天姜燁回家，正好撞上李如雪在唐黎臥室裏陪他和小狗做游戲。姜燁一進門，發現家裏的氣氛不太對勁，唐代荷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神好像思索著什麽。姜燁上去“嘿！”一聲，唐代荷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嘆了口氣：“皮什麽呢，嚇我一跳。”

姜燁嘿嘿傻笑，又問：“唐黎呢？”

“你李阿姨來了，在房間裏呢。”

姜燁敲了幾下門，沒什麽反應，以為裏面沒人，就直接推門進來了，不想正好撞見李如雪坐在書桌旁拉著唐黎的手在和他聊天，一旁小狗窩在墊子上睡得正沈。

“李黎呀，你知道嗎？你這個名字其實還是我和你媽媽一塊起的呢。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都是那麽好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也姓李，我是你的親人呀。我們身體裏流著一樣的血液……”

不知為何，姜燁聽著這話心裏隱隱地有一些不舒服。李如雪攥著唐黎的手說得分外認真，仿佛是刻意強調給他聽一樣。

但沒想太多，姜燁輕咳了一下打招呼道：“阿姨好。”

李如雪察覺過來了房間裏有人，轉頭靦腆地笑了一下，起身道：“你好。你就是……姜燁吧？小黎常跟我說起你。”

姜燁點了點頭，笑道：“我今天正好回家拿點東西。”

李如雪還張開口想說些什麽，唐黎忽然就起身繞開了她，走到姜燁身邊，眼神望了他一道：“哥，要不要去遛狗？”

姜燁連忙應道：“哎！好。”

在樓下遛狗地時候，姜燁買了兩杯紅豆奶茶，一人一杯。擠到唐黎身邊，好奇地問他：“怎麽，和李阿姨聊得不太愉快？”

唐黎搖了搖頭，過會後又點了點頭，最後嘆了口氣，道：“哥，我覺得很奇怪。”

“哪兒奇怪？”

“我有時候會……”唐黎嘆了口氣，捏著奶茶瓶子的手不禁收緊了幾分，“不太想和她單獨在一起。”

“你覺得她對你不好？”

唐黎搖搖頭：“她對我挺好的。她是我姑媽，我記得她的。只是……”

唐黎說不出來了，姜燁也沒為難他，只是安慰地揉了揉唐黎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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