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黎本來不打算赴這個本就不成立的約定，不過既然姜燁這麽說了，他一向聽哥哥的話，自然也沒辦法說不。

那就去看看吧。

星期天是個陰天，氣溫不冷不熱剛剛好。唐黎穿著一件薄外套，身上只帶了點姜燁給他的現金，就直接出門了。他按時來到了學校門口，卻發現甘澄早已站在那裏了，不知道等了他多久。

甘澄今天穿著一件連衣裙子，馬尾辮放了下來，長發披到了肩上。很奇怪，她在學校從來不會這樣。甘澄的神態本來很焦急，可在眼神和唐黎忽然對上了之後，臉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就放晴了。

甘澄朝唐黎用力地揮了揮手，神情是頭一回的有些羞赧：“嘿！”

唐黎站住了腳步，甘澄自己飛快地朝他跑來了。站在唐黎面前，甘澄小口地喘著氣，臉上的表情卻很高興。

“走，我們吃烤肉去吧！”

唐黎沈默了一會，點點頭：“嗯。”

唐黎不知道哪裏有可以吃烤肉的店，甘澄就拉著他到處跑，直到找到一家燒烤店。甘澄熟練地走進店門，對著老板爽朗地開口喊道：“姐姐，兩個人！”

店老板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笑著看向他們倆：“好咧。小澄，今天和朋友一起來呀？”

甘澄點點頭，除此之外也就沒再說話了，而是只安安靜靜地在唐黎對面坐好，低著頭擺弄著手指。

唐黎覺得班長今天有些奇怪，她以前在學校總是愛趾高氣揚地指使人，說起話來還滔滔不絕。可今天的她……卻好像格外地文靜。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店老板很快把他們點的烤串端盤送了過來。甘澄先是喝了一口水，然後又用紙擦了擦嘴，才拿起第一根肉串放進了嘴裏。小口地嚼，慢慢地咽。

唐黎卻始終沒什麽胃口，也就沒有動筷的打算。哥哥讓他來請班長吃烤肉，他就真的只是抱著來請一頓飯的念頭，除此之外別無二心。

唐黎就這樣沈默著盯著甘澄一個人慢慢地把一盤烤串吃了大半。吃到中途，甘澄臉上的表情逐漸由緊張轉為羞澀，最後又轉為僵硬。

“唐黎，”甘澄最後還是沒忍住放下了筷子，“你怎麽不吃啊？”

“我吃過了出門的。”

“……哦。”

女孩看上去很失望的樣子，讓唐黎更加的迷惑。

吃過了烤串以後，唐黎本來已經打算回家了，可甘澄卻突然說想讓他陪自己去散散步，消消食。唐黎心裏其實不大情願和這個不講理的班長待在一起，可甘澄望著他的眼神很凝重，不像是故意拿他開心的模樣。

唐黎猶豫了一會：“去哪裏？”

甘澄像是松了口氣：“隨便走走吧！”

他們倆就在街邊隨意地散起了步，漫無目的地四處走著。氣氛有些僵持，誰也沒有主動開口打破沈默。

其實他們倆本來也沒什麽共同語言，能聊的話題自然少之又少。加上唐黎對於不熟悉的人有種自然的心理防備，兩個人的散步就顯得更加地尷尬了。

中途他們路過了一個小公園，甘澄就找到一個長椅坐上去休息了一會。她估計也有些不自在，緊緊抿著唇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麽。唐黎站在她旁邊，也一聲不吭地沈默著。

終於，甘澄還是忍不住率先開口了。

“唐黎！”

唐黎側過眼看她。

“我、我看上你了——”甘澄憋紅了臉，咬著嘴唇有些發顫，“餵，你做我男朋友吧！”

唐黎推開家裏的門時，發現自己臥室裏正亮著燈，是姜燁在溫習著功課。他快速地換了鞋，一路小跑過去：“……哥？早上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姜燁聽到了動靜，回頭正好對上了唐黎的雙眸，他期待地牽起嘴角笑了笑：“忘記帶作業回去，就回家取了。順便……等你回來。”

“等我回來？”唐黎的臉紅了紅，“為什麽？”

姜燁壞笑一下：“你忘了？今天中午你不是出門找你們的班長去了嗎？”

唐黎的表情逐漸凝固了。他靜默了一會，然後突然背過了身去。

姜燁看了他這個反應就更是好奇，難道是發展得不太順利？他想知道弟弟的“感情生活狀況”，就八卦地追問個不停。

畢竟這是唐黎第一次被小女生示好。

姜燁問得緊，唐黎猶豫了好久，才把事情的經過跟哥哥簡要地說了一遍。不過他說的不是完整版，剪掉了結尾的小插曲。

“真的？”聽完後，姜燁大失所望地嘆了口氣，仿佛不相信似的再次向唐黎確認了一遍，“你們一起吃了烤串以後就各自回家了嗎？”

“……嗯。”

說是回家，不如說是“落荒而逃”。

姜燁嘆了口氣，仿佛有些悵然若失：“原來是我誤會了？你們那個班長可能只是單純地想捉弄你吧。”

“哥，”唐黎聽他的語氣還帶了點遺憾，頓時心裏一陣很覆雜的感覺往上湧，“你覺得這樣不對麽？”

姜燁笑了笑，“沒有。只是覺得有點……可惜？我還以為我能見證你的頭一遭人生大事呢。”

其實在另一種意義上，他確實見證了。

一家人一起吃過晚飯以後，姜燁就坐車回了學校。唐黎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本來很容易就入睡了，但今天心裏藏了事，竟然也失眠了起來。

夜晚很安靜，靜到讓人可以很好地整理紛亂的思緒，梳理一頭的麻亂。唐黎認真地思考了很多，他想到了今天那個不像是甘澄的女孩，接著又想到了姜燁之前相處的女朋友，他叫做“姐姐”的那個女生。最後，他想到了他自己。

好像從小時候起，“女孩兒”這種生物對他來說都是一種不太好的概念。他有一個並不太合格的母親，也受過不少來自女生的欺負，甚至還對她們大打出手過。在哥哥“早戀”的那段時間裏，他的心裏似乎也對那位“姐姐”抱有莫名的排斥和敵意……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收到來自女生的——“告白”。

唐黎逐漸陷入了回憶。在下午的公園長椅旁邊，當甘澄紅著臉對他說出那句話時，唐黎的第一反應是：“為什麽？”

這段時間以來，甘澄總是在有意無意地針對著唐黎，讓他一度以為自己被班長記恨了。雖然唐黎心裏也未曾在乎過別人是否喜歡或討厭自己，但他怎麽也沒想到，班長對自己竟然是……這樣奇怪的感覺。

“因為你的臉……”本來直視著唐黎臉頰的甘澄，在和他的目光對上之後，又很快地扭過了頭，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還有，因為我——感覺你很特別……”

因為臉？唐黎當即就摸了摸自己的臉，可那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摸起來卻和常人的沒什麽不同。唐黎沒有說話，只是望向了低著頭的甘澄。他越看她，心裏卻越覺得陌生。

以至於到了最後，甘澄再次擡起頭來催促他的回覆時，唐黎一時亂了手腳，索性直接掉頭就走。越走越快，不管不顧身後女孩的大聲挽留，到了最後已成了狂奔。

他就這樣回到了家，心臟慌張地怦怦狂跳。他對胸口蔓延著的感情感到很陌生，這是什麽？他這是怎麽了？

可在看到哥哥的那一刻，他的所有情緒仿佛都一瞬間平息了。一切問題仿佛都有了解答。

為什麽在被甘澄表白時，自己內心會這樣的抵觸。為什麽這麽久以來他從來沒有認真地看過女孩，卻滿心都被哥哥填滿。

會是這樣嗎？原來……他其實是這麽想的啊。

他模糊地有了一個答案。

“喜歡男生的男生”這個遙遠的概念，第一次正式地闖進了唐黎的腦袋裏。

當姜燁在他現在這麽大的時候，也曾開始過一段不短不長的戀愛關系。只不過那個時候的唐黎年紀還太小，無法理解這樣的感受。現在唐黎也長大了，忽然就有些理解了哥哥當時的念頭。

原來，這就是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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