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唐黎的感冒卻越來越嚴重了。

尤其加上那天傍晚跑出去，吹了點夜風，回來後唐黎就一直高燒不退，鼻塞流著眼淚，差點昏迷過去。

唐黎死活不願意吃藥，唐代荷就幫他用熱毛巾擦了個澡降降溫，又餵他喝了一大碗熱湯。結果第二天一早，唐黎的體溫還是有三十九度那麽高。

夫妻倆立即把唐黎送去了醫院，掛了好幾個小時的點滴。回家後，餵了唐黎一碗熱湯，又把他哄睡了。

姜燁放學回到家，想偷偷地溜去弟弟臥室看看他的病怎麽樣了。放下書包以後輕輕拉開門，唐黎正像平時一樣安靜地睡在那個角落裏。

姜燁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怕吵醒了他。走到唐黎床邊，姜燁猶豫了一會，有些忸怩地蹲在弟弟床邊，低著頭小聲地呢喃著：

“昨天我有點兒兇，沒有顧及你的感受，對不起……”

“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吃藥，我就是有點兒著急了。”

“我希望你能快點兒好起來……”

唐黎閉著眼睛，小臉蛋通紅的，嘴裏不斷哈出熱氣。

昨天唐黎甩下的話還像刀子一樣紮著姜燁的心，雖然姜燁理解唐黎情緒激動時口不擇言，也知道唐黎暫時還沒有學會如何換位思考。姜燁寧願相信唐黎是不清楚那些話的含義。

姜燁又守了唐黎一會，唐黎睡得沈了，姜燁就悄悄地離開了。

唐代荷帶著唐黎連著打了三天的吊針，感冒終於好了一些。

可是那天之後，唐黎和姜燁再也沒有說過話。

不是沒有機會，一起吃飯的時候，姜燁去上課前，還有放學後，唐黎去打針前那十分鐘的時差……姜燁主動找唐黎搭過好幾次話，問他的近況，唐黎卻從來沒有回過他。

一開始，姜燁只以為自己是多心了。可後來即使唐黎病好回到了學校，他們倆依舊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唐黎的行蹤變得捉摸不定起來，在外面的時間變多了很多。姜燁好幾次等他一起回家，可在哪裏也找不到他人。甚至，待在家裏時，唐黎也變得緘口不言。好幾天都是唐代荷一個人牽著狗繩出門遛狗，唐黎已經很多天沒有對小狗山羊說過話了。

姜燁又想起了那天唐黎怒極傷狗的場景，心裏還是一陣發涼。唐黎對他的憤怒轉移到了周圍所有人身上，就連小狗也置若不見起來。山羊這幾天一直焉巴巴地趴在唐黎房門口嗚嗚地叫，可唐黎的房間門再沒打開過。

在家不和人說話，在學校也沒有朋友……姜燁不明白，自己一個無心的舉動，為什麽會像蝴蝶效應一樣在唐黎的心裏激起這樣一陣狂波巨瀾……這種感覺就像唐黎變回了原來那個孤僻、冷漠、喜怒無常的小孩。

不像他們兄弟倆平時幾個煎餅就能哄回來那樣的小打小鬧，姜燁明白，這一次，他們兄弟倆之間的某種東西斷裂了。黑暗撕開了一個小口子，便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唐黎狂躁的聲音仍在耳邊轟炸起來，讓他的鼓膜嗡嗡作響：“你去死吧！我討厭你！你個野種！畜生！”稚嫩的聲音還帶著孩子特有的奶氣，卻說著和孩子年紀完全不符的惡語……

腳底還隱隱作痛著，但更難受的是姜燁感覺自己的心一下就寒了。這麽長時間以來，他努力向唐黎示好，努力關心他陪伴他，這段時間他們相處得還算不錯。本來以為好不容易唐黎終於有一點起色了。但現在看來……原來這些付出都只是白費。

姜燁決定跟弟弟好好談談。

星期五放學後，姜燁來到了弟弟常去遛狗的那個公園，果不其然在長椅旁發現了唐黎的身影。這一次，卻只有他一個人。

姜燁鼓足勇氣走上前：“嗨……”

意料之中，唐黎像是沒看見他一樣，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掌，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那天沒考慮到你的想法，對不起……”姜燁咬咬嘴唇，說，“我沒有惡意。”

唐黎依舊沒有說話。

姜燁低下頭，心裏一直在措著辭，生怕哪一句沒有好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可忽然，唐黎猛地起了身，在姜燁愕然的目光下大步離開了公園。

唐黎甚至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姜燁回到家後，唐黎的房門緊緊關著。姜燁突然有一種無奈到極致破罐破摔的煩躁感。

不是沒有做出過努力，可是這個弟弟實在讓人無法接近！

姜燁暴躁地摔上自己的房門，嚇得唐代荷都敲門進來問怎麽回事。姜燁敷衍幾句過去，然後出來三個人一起吃晚餐。這該死的命運作弄人，他們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可是到了晚上，姜燁又一次失眠了。

姜燁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一直沒有睡著。他想，為什麽唐黎會這樣討厭他，幾天前他們明明還能一起牽著手上學，而現在唐黎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想來想去卻沒有答案，只是加深了心裏的焦躁而已。

或許姜燁這幾天的心不在焉表現得太明顯，讓唐代荷擔心地晚上輕輕地敲了下他的房門：“睡了嗎？姜燁。”

“沒呢，媽。什麽事？”

唐代荷輕輕關上門，笑著看了看姜燁：“怎麽這麽晚還不睡？睡不著？”

姜燁轉過頭，沒說話。

唐代荷只伸手摸了摸姜燁的腦袋，他的兒子心裏想著什麽太好猜了，她一看就懂。“是不是在想弟弟的事？”

姜燁含糊地哼哼兩聲，抱緊了被子。

“那天你跟他吵架了是不是？他這幾天心情好像也不太好呢。”

“我……”姜燁低垂下頭，低落的情緒更明顯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唐代荷笑了笑，“唐黎這個孩子呢，在我看來，就像個受過很多傷的小刺猬。好不容易開始相信別人，對著別人張開了柔軟的小腹，卻被人不小心用指甲蓋劃了一下，便又把自己蜷縮起來了，渾身的刺都立了起來。”

“媽……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

唐代荷笑著搖了搖頭，又摸摸姜燁的耳朵，“慢慢來吧，不要急。”說完，唐代荷便轉身靠著床背，眼神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良久，緩緩地開口：“其實，你弟弟心裏一直沒有安全感，才總是患得患失。”

“什麽是患得患失？”

“就是經常會害怕得到，害怕失去。”

姜燁仔細想了想，這倒也挺符合唐黎的模樣的。

唐代荷說著又笑了，溫柔的目光望向姜燁：“你知道嗎？姜燁，媽媽感覺弟弟進家這段時間以來，你的變化也很大。”

姜燁一楞：“我？我有什麽變化？”

“媽媽看到，你在努力地做一個好哥哥。”唐代荷笑了笑，“以前的你，只是個普通的、愛撒嬌、偶爾發些小脾氣的調皮小孩兒。可弟弟來了家裏以後，你開始慢慢地變了。你變得更寬容、更成熟、更值得依賴。姜燁，媽媽很開心看到你的變化。”

姜燁聽著有些臉紅，可唐代荷的話確實點醒了他。以前，他總是站在孩子的角度上思考問題，而現在，他更偏向於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大人”去照顧弟弟。

唐代荷走後，姜燁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想著，他就忽然想通了。弟弟也許只是需要更多的愛，和一點時間去長大。他是哥哥，他應該更能理解弟弟、站在弟弟身邊支持他才對。

姜燁嘆了口氣，夜深了，睡意漸漸浮了上來。床旁邊突然傳來了小狗嚶嗚的喊聲。

姜燁疑惑地拉起被子，山羊果然在用牙齒不安地咬扯著姜燁的被角。姜燁下了床穿上拖鞋，山羊又咬著他的褲管拖著他往唐黎的房間走。

姜燁楞了一下，可山羊的力氣實在太大，姜燁最後站在了唐黎的臥室門前，小狗山羊著急地在門外打轉轉，不斷地用鼻子拱著門把手。

姜燁覺得山羊有點不太對勁，頓時心中一緊，輕輕地拉開門把手——頓時，他也呆住了。

房間關著燈，窗戶卻大開著。月光灑落在床單上，裹住了角落裏抱膝哭泣著的唐黎。

姜燁極少看見唐黎哭。一次是在學校，還有一次就是現在。

姜燁好像對哭泣的弟弟一點轍也沒有，唐黎的眼淚一出來，他的心立馬就軟了。姜燁走上前，蹲在唐黎的床邊，想用手去擦他的眼淚：“別哭了，乖，沒事的……”

誰想唐黎像突然驚醒一般，猛地爬離姜燁半米遠，雙手袖管迅速擦去了縱橫的淚珠，臉上的表情一下崩了起來，警覺地望著他。

姜燁突然感覺心裏有點難受，他最近又開始做噩夢了麽？每次噩夢驚醒，都會像這樣一個人偷偷地躲著哭麽？

“沒事的，唐黎，有哥在呢。”

姜燁輕聲哄著，一邊朝他張開雙手，“來抱一下，好不好？”

唐黎依舊戒備地握緊了床單，兩只眼睛緊緊盯著姜燁，動作露出些許的敵意。

姜燁嘆了一口氣，卻輕輕起身，走到了唐黎的身邊，伸出手，慢慢地把小孩兒抱進了懷裏。

小孩兒的身體很冷，帶著夜風的寒意。姜燁把自己溫熱的溫度傳遞給他，希望能慢慢融化這個堅固的防備。

唐黎像是沒有意料到姜燁的這個舉動似的。身體猛地想往後退，卻被抱得更緊了。唐黎掙紮了一下，便也待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裏不動了。

“對不起，我以後會註意的，不會再傷害你了。”姜燁有些沙啞的嗓音從胸膛傳來，“原諒我好嗎？唐黎。”

一個簡單的擁抱，卻靜悄悄地把冬夜點亮了。

第二天一早，姜燁頂了一對熊貓眼精神恍惚地吃完了早餐，卻遲遲不見唐黎從房間裏出來。唐代荷看了看鐘，試探地問他：“要不，你先去上學？我一會再騎車送他去……”

這一次，姜燁卻固執地搖搖頭：“我再等等。”

十分鐘後，唐黎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小狗也隨之開心地從房裏跑了出來咬食盆。唐代荷一時有些奇怪：昨天山羊進房和唐黎睡了嗎？唐黎那次生病後，也冷了山羊好幾天啊。

姜燁正站在家門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唐黎。三分鐘後，唐黎站在了他身邊，開始換鞋。

姜燁望了唐黎一眼，在他出門之後，也迅速大步跟了上去：“媽，我們先走了啊——”

唐代荷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像是明白了些什麽，會意地點頭笑了。

路上，姜燁三兩步走到唐黎身側，試探性伸了手，想牽唐黎的手。

唐黎也沒拒絕。

姜燁頓時就笑開了，路過一家煎餅店，自然地給弟弟買了一個煎餅：“你早上還沒吃東西吧，來，趁熱吃吧。”

唐黎吃了姜燁的煎餅，兩人算是平靜地和好了。

星期六的時候，三人一狗一起出門了，給弟弟買衣服。

出門前，唐黎一絲不茍地幫山羊梳著毛，再穿上一件小馬甲。唐黎的眼裏藏著愧疚，小手刻意放輕了動作，輕緩地撫摸在山羊柔順的毛皮上。山羊舒服地哼唧著，絲毫不計前嫌地依偎在小主人懷裏。姜燁看見了這麽一幕，會心地彎起嘴唇笑了笑。

真是久違了，姜燁站在唐黎旁邊，唐黎牽著小狗，唐代荷就在他們後面慢悠悠地走。路過一家甜品店時，姜燁突然摸了摸口袋裏的零花錢，然後跑去甜品店點了一杯紅豆和布丁的雙拼奶茶。這是他最喜歡喝的飲料，不知道唐黎會不會喜歡。

唐黎把大杯奶茶抱在懷裏嚼了幾口，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奶茶杯子看。看來還是挺喜歡的。

三人一起去了小城裏最大的購物街，逛街路上，唐黎一直興致缺缺地抱著狗狗玩兒，唐代荷就讓姜燁幫弟弟挑幾件衣服。姜燁看著琳瑯滿目的服裝架子，刷刷點了好幾件又保暖又帥氣的大棉襖，然後牽著唐黎走進試衣間。

小狗也躲了進來，好奇地對著鏡子裏搖尾巴。姜燁幫唐黎把外套脫下來，掛在墻上，又幫他換上新的衣服，還細心地把衣領口對齊弄平。

“看上去還行，”姜燁挺滿意的，“暖和嗎？”

唐黎點了點頭，姜燁又把他推到鏡子前：“喜歡這件嗎？”

唐黎沒說話，但眼睛裏裝著說不清的情緒，不過姜燁知道那肯定不是討厭。

“走吧，給媽看看。”

就這樣一口氣買了好幾件，這個冬天不用再愁唐黎沒衣服穿了。說來，唐黎回家以來，好像一直沒有去買過自己的衣服。他從以前家裏帶來的衣服大多舊了，穿著不大好看。就一直穿著姜燁穿小的衣服。今天帶他出來買衣服，姜燁感覺唐黎自己像是懂了，心裏也是開心的。

回家路上，姜燁又給唐黎買了一大杯紅豆布丁奶茶，唐代荷在後面提醒：“不能再喝了啊！奶茶太不健康了，含糖也高，容易發胖。”姜燁卻巴不得弟弟再長胖點，他太瘦了，瘦到一伸手只抱到一堆骨頭。

姜燁看著唐黎安靜地抱著奶茶咬吸管，越看越覺得自己的弟弟還是挺可愛的。

“以後如果你覺得冷，就要馬上跟哥哥說。”姜燁耐心地教他，“冷了就要穿厚衣服，熱了就要穿薄衣服。要是哪天你覺得身體不舒服了，很有可能就是你生病了，那也要馬上跟哥哥說，而不能一聲不響地躲在房間裏哭鼻子，好不好？”

唐黎沈默了好久，像是在思索這番話的含義。最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姜燁的臉上立馬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