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姜燁神奇地發現了要應對唐黎看似不規律爆發的小脾氣其實也有律可循。

比如，唐黎習慣在絕對的黑暗之中休息。躺在床上時，哪怕一絲光線都會讓他感到不安或者做噩夢。這時候，只要拉緊窗簾或者讓狗狗跳上他的床就好了。

又比如，在唐黎突然無端地發脾氣時，獨處會讓他躁狂，陪伴則會讓他逐漸恢覆理智。

再比如，唐黎不清楚“禮物”的含義，但給他喜歡的東西卻會令他感到真實的開心。

上學路上，唐黎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家樓下一個早餐小攤，望眼欲穿的小模樣讓姜燁一眼就看穿了。

早上出門前，唐黎只吃了唐代荷準備的一塊米糕，幾小口牛奶。他總是吃得那麽少，怪不得渾身那麽瘦。

小攤子的炒鍋上擺放著新鮮出爐的雞蛋煎餅。鮮紅的肉松配上焦黃的脆餅，裹上一層香嫩的薄面，香味吸引來了許多早起的過路人。

姜燁立馬就決定掉頭走，在小攤子旁邊排起了隊。十分鐘後，手裏拿著一份色香味俱全的美味早餐煎餅，走到了唐黎身邊。

煎餅遞送到唐黎手上時，姜燁分明清楚地看見了唐黎眼睛裏飄過幾顆閃爍的小星星。

姜燁頓時感覺成就感滿滿。

“好吃嗎？這個。”

“嗯。”

唐黎的嘴唇周圍沾了一圈脆餅的碎屑，但他吃得津津有味。姜燁高興地伸手摸了摸唐黎的頭，唐黎抱著煎餅啃了一會，又問：“這是什麽？”

“這個啊，”姜燁眼睛也笑彎了，“叫煎餅。你要是喜歡，以後早餐我會讓媽準備一些的！”

唐黎點了點頭，眼睛像兩顆明亮的寶石。

姜燁和唐黎的關系一天天在好轉。就在這時，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

像是意料之中一樣，唐黎每一科都交了白卷，只有一張試卷上寫了零落的幾個字，還是錯別字。

姜紹輝和唐代荷果不其然又被叫去了辦公室好好會談了一番，夫妻倆愁眉苦臉地回到家裏，發現兒子姜燁正坐在凳子上，對著地上幾張弟弟空白的試卷托著下巴出神。小狗山羊則在姜燁腳邊開心地追逐著自己的尾巴。

姜紹輝走上前去拍了拍姜燁的肩膀：“幹什麽呢？”

姜燁啊一聲被打斷了思緒，擡頭看了一眼姜紹輝，低頭又看了看地上慘不忍睹的試卷，開口道：“爸，要不以後我來輔導唐黎的作業吧。”

姜紹輝一楞，嘴角彎了起來：“你真的願意這麽做嗎？”

“之前本來是媽一直在輔導唐黎的，”姜燁分析道，“但是唐黎好像總是心不在焉，效率就不太高。而且媽每天做家務也挺累的，我時間多，又和唐黎差不多的年齡，不如就我來試試吧。再說我和唐黎在一個學校，也方便監督他嘛。”

姜紹輝和唐代荷面面相覷，然後轉頭滿意地笑道：“好！那弟弟的學習就交給你了。”

“汪！”山羊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們高漲的情緒，歡快地翹起了尾巴。

可是輔導弟弟功課並沒有說上去的那麽容易。唐黎就像個多動癥的問題兒童，註意力極度分散。鉛筆摸了沒幾秒，小狗又抱在懷裏了。

姜燁叼著筆頭，無奈地坐在椅子上轉圈圈，然後重振旗鼓，摸了一下唐黎的頭：“好吧！我們再重新開始，嘗試一下。唐黎，昨天我已經教過你五個ABCC型成語了對不對？你能分別把它們拼寫出來嗎？”

唐黎註視著姜燁的眼睛三秒鐘，然後搖了搖頭。

姜燁無奈地摸了摸自己一頭亂毛。

“那我今天再教你一遍，興致勃勃，憂心忡忡……”

話音未落，唐黎就爬下了凳子去追小狗了。姜燁立馬伸手，抓著他的帽子不讓他走：“還不行哦，學習時間還沒結束。”

唐黎突然有點兒煩躁，漂亮的小臉扭了幾下，反手就把鉛筆摔在了幾米遠的地上。

又發脾氣了。姜燁抓著唐黎的手卻收緊了幾分：“不準走，我們昨天就約好了，想和山羊玩兒，今天要先記住這五個成語，還記不記得？”

唐黎猛地轉頭，臉上是一副兇巴巴的表情。姜燁不怒反笑，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坐墊：“好啦，快坐下吧，早點寫完作業就可以早點玩兒了。”

誰料唐黎卻上前，一把抓起書桌上的一個精美的墨硯臺就要往地上扔。姜燁眼疾手快，一下接住了。剛說好險，唐黎轉身就三兩下把另一邊攤開的作業本和試卷撕了個粉碎。

零散的紙屑飛落了一地。唐黎陰沈著臉，兩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這是姜燁自己的作業本，上面記錄著將近半個學期的課堂作業和糾錯，還寫了幾條老師的評語。

姜燁覺得自己應該生下氣，至少裝出生氣的模樣，讓唐黎意識到這種破壞性行為是不對的。可是他又轉念一想，他和一個沒什麽常識、又形單影只的小屁孩計較些什麽呢？這麽一想，心裏又軟了。姜燁嘆了口氣，伸手將這個顫抖的小孩兒摟進了懷裏。

唐黎已經做好了承受怒火的準備，現在被超出預料地抱進懷裏，反而著實地楞了一下。姜燁的手掌寬大又溫暖，輕柔地拍在唐黎的背上，把他胸口無端的火焰和焦慮不知不覺給撫平了。

等唐黎舒展開眉頭，拳頭也慢慢放開，姜燁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我們繼續學成語吧？”

唐黎抽了幾下鼻子，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慢慢地，姜燁發現，唐黎對語文並沒有很大的興趣，但對數字卻很敏感。

就像發掘了夥伴意想不到的天分，姜燁也表現得十分亢奮，找來了許多數學題和資料教唐黎。唐黎雖然還不太識字，但腦袋卻很靈光。小學的加減運算法，姜燁稍加指點唐黎就基本掌握了。

這樣一來，期末考試唐黎至少不會科科都拿大餅了。

慢慢地，唐黎也逐漸地適應了學校的日常生活。雖然他在校和同學們的關系仍然很僵持，但和老師的關系卻已經緩和了許多。連之前一直對唐黎提心吊膽的陳老師都讚嘆地說，這個孩子改變了許多。現在他已經可以正常地上課、按時交作業了——至少在數學這一科。

唐黎的學習成績已經進步了許多，雖然還暫時不能勉強跟上同齡人。不過唐黎在學校仍然很少和別人說話，更別說交新朋友了。

為了幫助弟弟多交些朋友，拓展社交圈，姜燁可謂煞費了苦心。

以前每個休息日，姜燁都會和他的幾個小夥伴騎上自行車，組成旋風小車隊浩浩蕩蕩地出門玩耍。現在，姜燁的車後座就多了一個唐黎。

第一次介紹唐黎給姜燁的朋友們認識的時候，唐黎的臉上還是冷冰冰的，讓人難以靠近。唐黎有些害怕搖晃的自行車，姜燁就把他放在車頭前面的車簍裏。後來一起出去的次數多了，唐黎也就慢慢地眼熟了姜燁的朋友們，也會開始嘗試坐在姜燁的車後座上按照指示摟著哥哥的腰了。

這一次，姜燁的一個朋友突然說：“我們去上網吧！好久沒去了。”

姜燁其實心裏也有點兒想去。當時他家還沒買電腦，他們都是去網吧玩電腦游戲。幾個人坐在一起，游戲的氣氛也很好。

但是唐黎在身邊，緊緊抓著他的手。姜燁擔心唐黎不會太喜歡網吧的氣氛，但嘗試一下也沒關系吧。

幾個小夥伴就去久違的網吧開了幾臺電腦。姜燁幫唐黎打開電腦，再打開他們幾個常玩的那個聯機射擊類槍戰游戲。

唐黎看上去有些緊張，他第一次接觸到電腦這種電子設備，花花綠綠的屏幕讓他有些茫然，兩只手緊緊攥著不知放在哪裏好。

幾個朋友在催姜燁準備開局，姜燁看唐黎還沒準備好，就退出了現在的房間，然後把唐黎拉了出來單獨進了一個房間玩兒。一邊和朋友們說：“你們先開吧，我帶我弟玩幾把先。”

朋友們開局了。姜燁就開始教唐黎：“這個是鍵盤，你看，這上面是不是有‘A’‘W’‘S’‘D’，這四個鍵是控制小人走動的鍵，空格是跳躍……”

可是唐黎看上去卻一直興致缺缺，眼睛時不時就被旁邊發光的鼠標、充電臺吸引走。

姜燁心想，也不能總勉強唐黎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就嘆了口氣，站起來跟其他幾個朋友說：“你們先玩兒，我帶我弟弟去外面轉會兒，一會再來找你們。”

“啊，你不是昨天還想來組隊打游戲嗎？”

姜燁撓了撓頭，笑道：“下次吧。”

姜燁帶唐黎去了一片空曠的小廣場。想來想去，決定教唐黎騎自行車。

唐黎一直暈車得厲害，也不會騎自行車，所以總是很害怕長途旅行。但是總這樣也不好，姜燁決定幫唐黎克服這個小挫折。

姜燁自己先跨上自行車，唐黎下意識去找他的後座，姜燁卻晃了晃車頭，示意他：“坐這兒，和哥哥坐一起。”

幸好唐黎身體比較小只，一個坐墊也勉強塞下了兩個人。姜燁掌握好龍頭，再讓唐黎把自己的手放上來，就這樣載著他來回騎了幾裏路，好好感受了一下。再讓唐黎單獨掌車，一邊安撫他：“放心吧，我在後面按著你的後座，肯定不讓你摔的。”

唐黎一開始很不安，龍頭左搖右晃地差點失控。唐黎好幾次都焦躁地跳車想逃，都被姜燁抓了回來。就這麽幾個回合以後，姜燁一邊跟在車後面跑，一邊偷偷地松開了手：“對，就是這樣，不錯不錯，別擔心，我在後面按著後座呢……”

然後唐黎嘭！地摔了個狗啃泥。

自行車翻倒在路旁，車軲轆還在呼嚕呼嚕地轉。唐黎嘴裏還含著一口泥土，摸著擦破的額頭哇哇大哭起來。姜燁也有些心疼，可看唐黎這副模樣，又頓時覺得有些好笑，哭笑不得地朝他走過去：“好啦，再接再厲……”

姜燁朝他靠近幾步，唐黎突然抓了把稻草就往姜燁身上丟，一邊憤怒地大喊：“騙子！”

唐黎的神情裏寫滿了委屈和憤恨，姜燁突然就慌了神：“對不起對不起，摔疼了嗎？”一邊急忙跑過去扶起唐黎，拍了拍唐黎身上的灰塵，“不好意思，回去給你買煎餅好不好？”

結果小孩兒記仇得不行，一個煎餅根本收買不了他。後來回去好幾天，唐黎都沒正眼看過姜燁，每天只跟狗玩。弄得姜燁怪寂寞的。但姜燁也沒放棄，接連幾天都給他買熱煎餅討好，還帶唐黎偷偷溜去學校後街的小吃街胡吃海喝。

後來有次唐黎要出門遛狗，姜燁死皮賴臉跟上去。走在路上，唐黎悶聲不說話，姜燁突然就湊上去牽住了弟弟的手，一邊笑著問他：“一會還想吃點什麽？哥哥帶你去，不過要在外面吃完，不然老媽又要說了。過幾天，哥哥再帶你去溜冰場玩兒，好不好？”

就這樣，唐黎又被姜燁軟磨硬泡了很久。或許是經不住姜燁老狐貍的糖衣炮彈，或許是對從未去過“溜冰場”感到好奇，小孩兒總算松了口，又開始每天跟姜燁一起上下學，也不會再不搭理他的問話了。

姜燁就覺得，或許唐黎並不是個蠻橫不講理的小孩，他也根本沒有看上去那麽記仇。他只是……比較缺愛，缺少關註。其實唐黎，也不過是個普通的、會耍小脾氣、想用哭鬧引起別人註意的小孩而已。

或許，他們還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