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唐代荷回到家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溫暖的笑容，一邊牽著唐黎的小手。一踏進家門，唐黎便抱著小狗進了房間。到了晚餐時間時，他又破天荒地主動帶著小狗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姜紹輝的欣慰之情溢於言表，下班之後還帶了兩瓶啤酒回家，打算和唐代荷小斟幾杯。

唐黎吃完了自己的飯後，又轉頭問唐代荷：“山羊吃什麽？”

“山羊？”唐代荷一時沒反應過來，姜燁靈光一閃，接道：“是小狗的名字！”

唐代荷笑了笑：“我三餐都給它餵的狗糧，偶爾加點肉。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把狗糧和他的小碗具交給你，今後，就由你來負責它的夥食，好不好？”

唐黎轉頭看了看小狗，又看了看唐代荷，用力而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嗯！”

唐代荷的眉眼都笑彎了，寬慰地點了點頭，又告訴他：“但是要記住，最好教山羊養成定時吃飯的好習慣哦。而且一天不能給它吃太多食物，不然山羊會生病的。”

小狗吃完了狗糧，饜足地跑過來蹭了蹭唐黎的褲管。唐黎的臉上也慢慢地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彎腰把小狗抱在懷裏，朝唐代荷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打算離開。可走之前，又轉過身來望著唐代荷，小聲道：“謝謝阿姨。”

話音未落，唐黎就抱著歡快地叫著的小狗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一句簡單的話，讓唐代荷幾乎落下了淚來。

這只叫做“山羊”的小狗就這樣成了維系唐黎和姜燁一家人的紐帶。

唐黎可以和周圍所有的人冷眼相對，我行我素地沈浸在自己的孤單星球裏，卻沒辦法做到對一只可憐巴巴的小黃狗不管不問。也許，也正就是這樣一只小萌狗，給了唐黎一個模糊又溫暖的“陪伴”啟蒙。

有了山羊以後，唐黎不會再成天悶在房間裏了。每天傍晚，唐代荷都會牽著唐黎，兩人一起去公園散步遛狗。等晚上姜紹輝下班回來，一家四個人再圍坐在一張餐桌旁，分享溫暖的餐點。小狗山羊就會叼來小食盆，在主人的腳邊搖尾巴。偶爾碰上休息日，唐黎還會很主動地提出帶山羊去寵物店買些玩具，一家人就開著車跑遍全城的寵物店，順便還去外面郊游一番。

責任給了唐黎價值感，陪伴則讓他慢慢褪去渾身尖銳的刺。

雖然現在唐黎的話依舊不多，臉上的表情也總是一成不變。但夫妻倆依舊為唐黎積極的改變而感到真誠的開心。

這天在吃完晚飯以後，姜燁正在幫唐代荷刷碗，唐代荷突然捅了捅姜燁的胳膊肘，小聲問他：“你和弟弟……”

姜燁楞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繼續刷碗：“沒什麽啊。”

“你們倆還在鬧別扭嗎？”

“沒有。”

準確地說，應該是姜燁一個人還在鬧別扭。

在小狗的牽線下，唐黎現在和家裏人的關系已經緩和許多了。有時唐代荷在陽臺剝著豆子，唐黎也坐在旁邊和小狗玩耍，兩人還能這樣慢悠悠地小聊上一下午。雖然全是關於小狗的話題，不過最近開始，唐黎偶爾也會談到他自己了。

饒是如此，但姜燁總覺得……他和唐黎之間始終像是有一堵墻橫在了中間，總有些隔閡清除不掉。所以，他到現在還是有些別扭的感覺。總會下意識地避免和唐黎直面。

這樣的日子，不知不覺過去了快兩個月。

唐黎再次回到小學上學的時候，正好趕上學校的期中考試。同學都安靜地坐在教室裏答著題，教室裏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可是唐黎卻無法集中註意力在這狹窄的課桌裏坐下一分鐘。老師把試卷發到他的手裏，他卻迷茫地望著試卷上的文字，不知該怎麽辦。

再次回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教室，唐黎的心態已經轉變了許多。以前他覺得在哪裏都一樣，可現在他卻從來沒有這麽渴望想要回家——家裏的小狗朋友還在等他。

雖然滿心期待，但唐黎只有暫時壓抑下情感。因為他和唐代荷阿姨約定好了，如果他能乖乖回學校，按時上下課，唐代荷阿姨就會給小狗買一個新的窩，是在寵物店看到的那種小帳篷似的窩。

於是，唐黎盡量克制住了躁動的手腳，想要安安靜靜地在教室裏待上一整天，直到放學在門口看見唐代荷阿姨的身影。

可是，雖然唐黎這一次沒有主動去惹麻煩，麻煩卻先一步地找上了他。

考試結束後，唐黎按著記憶走下樓想尋找衛生間。可繞著繞著不知為何就走到了一個死胡同裏。

肚子裏的尿意越來越膨脹，唐黎直接拉開褲子拉鏈，想就地解決。可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尖銳的嗤笑聲：“真是羞羞臉！哈哈哈！隨地大小便！”

唐黎一驚，下意識顫抖了一下，差點沒在褲子裏尿出來。

“餵！”帶著很深敵意的聲音越來越近，“你就是二年級那個欺負我弟的小鬼頭？”

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唐黎慢慢地轉過身，眼前是三個比他高上一頭，面露兇相壞笑著的男孩。

那讓唐黎無比熟悉的恐懼感，就在高年級男生使出全力的鐵拳砸在唐黎臉頰上的一瞬間悉數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把塞得滿滿的試卷交給課代表的那一刻，姜燁長呼了一口氣。

“嘿，”一旁的一個男孩子高興地問道，“姜燁，要不要去小賣部？”

姜燁一想，自己保溫杯裏的水正好喝完了：“去，走吧！”

深秋的天氣已經有些微涼。走在寒風習習的室外，姜燁不由得將衣領拉高了一些。小賣部在遠離教學樓的操場旁的巷道裏，姜燁走到一半，突然註意到一旁的小巷子裏似乎有一些不對勁。

遠處看得並不清楚，但依稀辨認後好像是幾個高個子男生在欺負一個小個子男生。

小個子男生無力還擊，頭頂挨了一下，四腳朝天地摔在了地上。

姜燁越看越覺得疑惑，腳步不禁停住了。

姜燁身邊的男生奇怪地看著他：“怎麽了？你在看什麽啊？”

姜燁手指指了指眼神的方向，呆呆地問：“你看，那個人像不像我弟弟？”

“嗯？”男生還沒反應過來，下一秒，身邊的姜燁就像離弦的箭一般飛沖了出去！

姜燁趕到唐黎身邊的時候，唐黎已經被揍得快要不省人事，仰面倒在地上無助地喘著氣。更令人難以啟齒的是，唐黎拉到一半的褲襠不知何時已蹭上了塵土，被不知名的液體染成了深色……

姜燁的腦袋一下充血，回過頭的時候，身後譏笑著的男生正舉起一塊石頭朝唐黎扔去。

姜燁手比腦快，飛撲上去壓住男生的手，膝蓋用力地朝男生肚子頂去！

男生吃痛地連退幾步，捂住肚子惡狠狠地瞪著姜燁。其他男生紛紛亂叫著一擁而上來幫忙。可姜燁個子高，力氣也大，三兩下就將幾個臭小子制服。剛才欺負唐黎最狠的那個男孩子趴在地上疼得打滾，姜燁兇狠地朝他踹了一腳：“都給我滾！不準再來騷擾唐黎！”

幾個男生紛紛從地上狼狽地爬起，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巷子。

姜燁盯著男生跑到了轉角，看不見影子了，才猛然想起了什麽，轉身脫下外套，披在了唐黎的下半身上，再將他扶了起來：“唐黎，你還好嗎？”

唐黎被揍得鼻青臉腫，一只眼睛疼得閉上，睫毛輕輕地顫抖，鼻涕也失控地胡亂流下。姜燁緊張得心都揪了起來，一把將他抱進懷裏緊緊地摟著他的肩，再用自己的外套裹在唐黎的腰上，將他褲子不堪的部分遮起：“別怕，哥帶你回家。”

唐黎躲在姜燁的懷裏，身體像只受傷的小倉鼠一樣顫抖著。他肯定真的很疼吧，疼到他咬緊了嘴唇，額頭都布上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姜燁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接觸到唐黎的身體，才意外地發現原來這個小男孩這麽地瘦弱。渾身仿佛摸不到肉，全是骨頭。

唐黎走了兩步，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唐黎一哭，姜燁頓時更慌了。只有將唐黎摟得更緊，壓低聲音在唐黎耳邊輕聲安慰：“別哭，別哭。哥哥已經幫你把壞蛋都趕走了，他們不會再來欺負你了……”

可唐黎卻越哭越響、哭到抽搐，哭到撕心裂肺一般。

這是唐黎第一次放聲哭泣。以前哪怕是從噩夢中驚醒、哪怕是在醫院接受無比折磨的治療、哪怕是被痛罵被打，唐黎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嚎啕大哭過。第一次，唐黎像個普通的7歲小孩那樣，委屈地在哥哥懷裏大哭出聲。姜燁卻感覺，自己心房最柔軟的那個地方被輕輕地撥動了。

姜燁索性站在了原地，任唐黎哭得喘不過氣，只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柔聲地哄他。唐黎抽著氣，突然伸出了手來，緊緊地抱住了姜燁的脖子。

姜燁一下楞在了原地。

唐黎哭得很兇，也抱姜燁抱得很緊。漸漸地，姜燁感覺到自己的襯衫一點一點被浸濕，糊上了黏糊的鼻涕和眼淚。可兩個人相貼的胸膛卻越來越熱乎，溫暖地像寒風中的小火爐。

唐黎哽咽地說著些什麽，姜燁聽不清楚，只慢慢地伸手，也回抱住了懷裏這具瘦小羸弱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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