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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47 蟹釀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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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47 蟹釀橙

周五下班後,林影提了一瓶香檳作為登門手信,還特意買了些處理好的果切,牽著如星準時出現在了江數的公寓門口。

大門一開,見江數圍著一身簡約的圍裙出現,如星上去就要抱大腿,卻頭一次遭拒絕:

“舅舅在剝蟹殼,這會兒抱不了如星。”

為應喬遷這個由頭,江數今天親自下廚,訂了早秋第一批梭子蟹。

他接過林影手中的酒水和水果,將其隨手放在島臺上,並囑咐:

“你陪如星去客廳玩吧?我給她準備了很多拼圖繪本,wifi密碼我分享給你。”

說話間,連wifi的界面便直接跳出了密碼分享提示,林影點下了同意,緊接著便瞥見開放式廚房竈臺與島臺上狼藉一片——

“不用我幫你?”

“不用,你最近辛苦,陪孩子歇會兒吧。”

他態度堅定,語氣卻很柔軟。

這間商務公寓大約七八十平,玄關與開放式廚房相連,一道異形玻璃隔斷開客廳與廚房,再一路縱深至客廳朝南的落地窗,空間又橫向延展至臥房大門,布局合理,並不顯得逼仄。

如星剛到一個新環境,看什麽都新鮮,一會兒對著落地窗感嘆樓好高、景色真美,一會兒又感嘆“舅舅家有什麽好玩的東西嘛”,說著還想鉆去他的臥室瞧一瞧…林影趕緊阻攔:

“好啦如星,這不是在自己家,不能隨便進別人家臥室,我們就在客廳玩?”

她一把將如星扯回客廳,按照江數的指示,先把電視打開,調至如星最常看的卡通節目,設置好青少年模式。而客廳沙發、茶幾上已然放好了他說的繪本和拼圖,連蠟筆和油彩,甚至畫架子都備好立在角落。

如星眼尖,註意到拼圖裏還有些很難買到的隱藏款圖案,開心得歡呼雀躍,卡通也不看了,拆了拼圖就要開工……

看來為了能讓如星坐得住,他顯然做了不少功課,也下了些功夫,知道如星喜歡什麽東西,懂得投其所好——林影下意識覺得他這一點改變了不少,可又轉念一想,他一直挺細心的,當年若不是他帶自己結識陳燦,也就不會有如今藤春的林影了。

林影正耐心陪孩子玩拼圖,忽然聽到廚房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聽上去江數遇到了棘手的情況,她便囑咐如星:

“你先自己拼會兒,有問題叫媽媽,別亂跑。”

說完,她趿著一次性拖鞋,越過隔斷臺階,將手忙腳亂的人與四處亂竄的蟹收入眼簾……

原來江數今天要做一道經典名菜——蟹釀橙。

上次在粵菜館他就察覺到如星不僅喜吃甜食糖水,還酷愛吃螃蟹,二者相撞,自然令他想到了這道坊間流傳的古法名菜。

為了能盡可能地還原美味,他這幾天在家除了工作,便是不斷鉆研口味,費了不少螃蟹。

可惜前兩次由於橙子選得不好,做出來的蟹肉一水兒的腥味過濃,他查了不少攻略,甚至求助了那個開飯店的發小,才發覺原來是橙子選錯了品種,此橙應該是香橙,而非蜜橙,最接近該口味的則是日本柚子,可這柚子普通超市很難買到,如今還不算熟季,他問了幾家高端日式料理的廚房,費了好些口舌才要到相對合適的香橙。

但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蟹釀橙真正難辦的,壓根不是什麽香橙,分明是螃蟹!

如今還未出夏,肥美多膏的螃蟹並不普遍,好容易搞到六只梭子蟹,繩子松了他也沒在意,導致現在取橙肉時,兩只蟹出其不意地從鍋裏跳了出來,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條件反射地擡手,卻打翻了剛處理好的香橙……

惹得隔壁人聽取叮呤哐啷一片,像推了一路多米諾骨牌似的……

光是處理蒸蟹、去殼、取蟹肉蟹黃就耽誤了不少時間,這下一鬧,給他後面的要做的蟹黃面也拖了後腿。

第一次見江數這般手忙腳亂、且狼狽無措的模樣,林影心中不由得暗自嘲笑起——他居然會被兩只小螃蟹耍得團團轉。

直到其中一只小螃蟹慌不擇路、冒冒失失地撞到她腳邊,還沒等江數提醒,林影本人竟異常淡定地彎腰,從螃蟹背後出擊,輕松用大拇指、食指、中指夾起了其整個小身板……

而另一只逃跑選手,已經被江數追回到冰水裏了。

她舉著螃蟹侃問:“你確定還不需要我幫忙?”

三十分鐘後,以蟹釀橙為花魁的珍饈佳肴,被二人一一呈上了餐桌。

如星聞著味兒,一把丟下手裏的拼圖,一下子竄到桌邊,看到擺盤精致的蟹釀橙,不禁疑問——

“這個橙子怎麽還戴了帽子呢?”

林影順著她的話將“帽子”取下,蟹橙混雜的鮮香氣味撲面而來,“因為怕小螃蟹跑出來呀!”

說得如星趕緊一縮手,差點以為香橙裏面真的會跑出活蟹……

林影趁機將孩子一把抱起,領她去島臺處洗手。

打洗手液期間,江數已將圍裙摘下,並拿了三人份的餐具去桌上擺盤——還特意為如星準備了寶寶碗。

林影看在眼裏,提醒懷裏的如星:

“待會兒要誇誇舅舅,他今天為了給如星做好吃的,差點被螃蟹夾到手呢。”

三人歡喜落座,江數率先表示:

“今天算是我第一次完整做蟹釀橙,等入了秋有空再做一次,那時候蟹黃多,香橙也到季了。”

林影笑著:“所以我那會兒說嘛,何必非要現在做,又不急於一時。”

“試試又沒什麽,權當是練手。”

江數為母女倆各自舀了兩勺蟹肉。

香橙配蟹,口感鮮嫩軟糯,口腹留香,很難想象這是初學者水平。

如星嘗得驚喜雀躍,小嘴抹了蜜似的,不停誇“舅舅做飯真好吃!媽媽,我們以後經常來舅舅家吃飯吧?”

林影佯裝無奈:“我看你這張嘴是徹底被舅舅收買了。”

“可是媽媽也喜歡舅舅做的菜吧?”

小孩子向來純粹,林影聽這話早也免疫了,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夾了些青菜到如星碗裏,讓她吃得營養均衡些。

江數在一旁也不接話,自顧自地為母女倆盛湯、剝蝦、剝蟹……開餐十幾分鐘,菜沒吃幾口,面前的骨碟倒是殘骸滿溢了。

望著這些蟹殼蝦頭,林影很難不為所動,不禁讚著調侃——

“你還挺有服務意識的嘛?”

聞此,江數剝殼的手稍作停頓,眼神也因而凝頓於她面孔之上,似戲謔著反問:

“你第一天知道啊?”

哢噠——

林影咬到了一小片蟹殼,稍作吃痛著吐了出來,不等江數遞上紙巾,她率先提醒女兒:“慢點嚼,別傷到。”

話剛落,江數主動把如星的碗帶回面前,重新挑揀了一番,確認其中沒有混雜“暗器”,才又安心推了回去……

林影終是忍不住心中暗忖:確實很有服務意識,不管是在餐桌還是床上。

這樣的念頭已很久未來光顧她的思緒了——原本該封鎖起的記憶,竟在這樣的情景下被戛然撬開,毫不費勁地鉆了進來,更微妙的是,觸碰到這樣念頭的她,竟並未第一時間逃避,甚至,還感到寸寸暗喜。

喜上眉梢,眼角一彎,稍縱即逝,或許江數看到了,但她也並未覺得尷尬。

小孩子吃飯的節奏總是不同尋常,或許是過於興奮,如星沒多久便吃飽喝足,開始不老實地撈蟹殼蟹腿玩……

林影擔心她被蟹腿割傷,便用濕巾替她擦幹凈手指,支她去客廳繼續玩拼圖,同時打開了卡通片來當背景音。

把孩子安排明白後,她終於折回餐桌,蟹釀橙此刻被消解了大半,她直接給江數舀了整勺到碗裏去:“你剛剛一直在幫我們剝殼,自己都沒怎麽吃,說是為慶祝你喬遷,還讓你這樣忙活。”

“說到慶祝,你提醒我了,香檳還沒開……”

他剛要起身去取,林影立刻攔下:

“別開了,你忘了上次醫生怎麽提醒我的?戒酒精,你自己不也在吃安眠藥?”

“也是。那等下次再一起開?”

他輕描淡寫地建議——這次還沒完,就想著約下次,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堅定且自信。

林影不予置評,反問他:“對了,你這幾天睡眠好點了嗎?”

“先前別墅的案子還在查,目前還沒有找到嫌疑人,又連帶著搬家…折騰太多,有些心力交瘁而已。”

他淡定的語氣背後,夾著些疲倦,卻仍不忘強調,

“不過這都是暫時的,沒什麽大事。每天照樣跑步游泳,前幾天還順便去體檢了一下,各項身體素質還是達標的。別擔心。”

林影失笑,夾蟹腿的筷子都忍不住一抖,“我當然沒什麽好擔心的,真有什麽,該擔心的人應該是你床伴才對。”

她把心裏話脫口而出,像是嘲笑,也像是試探。

江數臉色怔忡,卻也不忸怩,反倒認真聲明:“阿影,我現在沒有床伴,過去六年裏也沒有。”

聞此,林影卻主動提起了一個人——

“那上次汪鐸提到幫你美言良多的撰稿人,和你是什麽關系啊?”

她語氣淡定,神色探究,而江數此時的表現,卻與她恰恰相反。

當年江林集團在港上市的消息鋪天蓋地,那時候別說各種財經新聞,娛樂媒體也沒少蹭流量,關於江林大灣區和江數個人的那些文章,她多少都點進去看過,也了解到了那撰稿人的身份,應該就是宋啟輝的獨女,宋琦。

“…你認識她?”

“不認識,但看過一些寫她的專欄,港媒本就角度刁鉆、言辭犀利,不少小網媒喜歡炒作些娛樂八卦,宋小姐與你背景相當,家大業大,你們彼此互惠互利,近水樓臺,配合得這樣默契,私下若是什麽也沒有,不符合你這‘風流紳士’的人設吧?”

她毫不留情地戲謔到明面上,讓江數無從否認——

“我和宋琦算不上床伴,因為我們正式交往過三年,但年初就分手了。這些年來除了她,我沒和其他人有肉體關系。這麽說,你可以接受嗎?”

林影知他言下之意,卻並未由此動容。

她回憶起當年那些天花亂墜的標題——“小江總飛了趟大灣區,吹了五年的港風,金絲雀變真孔雀,重塑格局,為己正名”

“‘孔雀’總歸是吸睛的,你能得宋家青睞很正常。而我們兩個…早也不是當年的關系了,所以由不得我接不接受,你不必這樣問我。”

這一點和當年一樣,他和誰有過怎樣的關系,似乎從來都和她沒關系。而他們當年又是什麽關系呢?床伴?兄妹?情人?似乎都是,而現在,似乎都不是。

江數以為對方會像過去那般,為了彼此的氛圍和諧,點點頭將此話題劃水過去,不想如今的林影,早摒棄掉了那副客套體面說辭,她早不是六年前那個只會被動言笑,配合體面的乖乖女了。

盡管在乎著身邊人的一言一行,卻不會輕易為任何言行耗費自己的情感。

敏銳如她,若要面對這樣的她,他便只能面對過去的自己。

既然提到了,江數也一並坦白了所有,關於這些年與宋家的合作,母親與宋太的舊友關系,乃至如今與宋琦的約定一並托出——

“宋太看好我,無非是掛念我母親的面子,所謂聯姻,也不過是一個擺設,宋琦那樣驕傲的女孩,根本不屑與我糾纏。可依宋太母女目前的狀況,想在內地立足談何容易?阿影,這也是我想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麽?”

“汪鐸這個人,極有可能是宋啟輝的私生子,我查過他旗下產業的資金流向,他私下一直與宋啟輝往來,才得以輾轉兩地發展。

面對這樣一個身家的親父,他不可能不為自己和下一代考慮。而你作為江林集團副董的女兒,前夫又與藤春有過合作,現下獨自帶著女兒在他這裏討生計,他器重你、欣賞你,不僅是出於男女感情,也可能是你的身份對他而言,另有價值。

你這些年得了他這麽多好處,他若是真想要從你這得到‘報答’,不是你一句‘公私分明’‘就事論事’可以搪塞過去的。跟這樣一個對你別有用心的男上司相處,切記把握分寸,共事即可,不要在人情世故上過於依賴他。”

果然,只有男人才最懂男人。

江數此刻的勸誡,絲毫不亞於汪鐸先前在她面前對岑碩的一番作評。

男人總會在想討好的女人面前保持純粹,呈出一份一塵不染的愛,不出於利益,不出於情色,也不出於是否符合世俗的眼光——只是因為遇見了你,所以我的愛才要和你一起融進世俗。

實際上,愛哪裏可以免俗。

利益也好、情色也罷,都是產生愛的起步價。

而汪鐸在這段無論是男女、還是共事的關系中,他都是一個十足的上位者,若想要從林影這樣一個下屬身上得到好處,只需要稍稍讓利幾寸,即可達到雪中送炭的成效——一如當年她求職無門,是他敲板帶她入局,供她成長。

但這份付出對他而言,近乎無關痛癢,即使對方不是林影,他也仍舊需要一個這樣的角色來助他運營畫廊。

林影怎會不明白?若有一天汪鐸真的要她“回報”,她就沒有理由置身事外。

所以林影沒什麽好為汪鐸分辯的。

“宋啟輝在大陸最滿意的,就是嵌下汪鐸這枚釘子,所以我只能從他這裏下手,如果能將他取而代之、再不濟也平分秋色,也算是能穩下宋生的態度。

我了解宋琦的性子,一旦確定了汪鐸的底,她為了達成目的不會輕易妥協,到時候你無論是作為汪鐸的合夥人還是下屬……都會受到波及。”

這番說辭一落,林影也吃完了最後一口飯。

她用紙巾抿了抿嘴,折起胳膊來,盯著對面人憂慮的眼,卻堪堪反問——

“所以,你是想我和汪鐸劃清界限?還是想利用我近水樓臺的條件,配合你們玩‘諜中諜’?”

這樣的說法令江數忍俊不禁,

“宋琦的想法當然是後者,但我不想,我尊重你的選擇和工作,可私心裏卻希望你越早和他劃清關系越好。”

他的眼神深邃,卻似一片澄澈汪洋。

若是擱在過去,林影或許會放在心上,然而這次,她緘默良久,似乎在斟酌著什麽……良久後又認真擡眼,傾身相告——

“可我和汪鐸私下早就是交往關系了,今天來你家吃飯,就是替他探探你的口風,你會不會後悔跟我說這麽多?”

啪嗒。

江數筷頭的蟹腿肉忽地砸進骨碟裏,而他未說出口的話,也同時被粘附在喉嚨上的蟹殼殘渣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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