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18 六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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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18 六年後

六年後的初夏,上海又遁入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

江數從香港回程的航班因當地的雷雨天氣,推遲了快兩個小時,落地已是晚上八點。

出了虹橋機場,坐在Eric的副駕上,眼看著雨水瀑布似的潑灑在他的法拉利前窗上……

“真服了,每年都要來這麽一趟,今年特別久。”

Eric不耐煩地拍著方向盤,恰到好處地不去按動喇叭。

“麻煩你了,我還沒告訴父母回來的事情,只能先投靠你。”

“這有什麽?你這一走六年,別說下雨了,下冰雹我都樂意來,今晚的場都安排好了,美酒美女都有,包您滿意…”

江數微微蹙眉,“酒可以,美女就免了。”

“別啊,你這回來不打算換換口味?哎話說你現在什麽口味?”

他手機上劃著其他朋友的消息,嘴上不忘簡短回覆——

“沒什麽口味,戒了。”

Eric聽得方向盤都差點多打兩圈,“兄弟別開玩笑,煙酒戒了好說,這玩意兒戒了…不太好吧?”

江數打趣:“開玩笑呢,你安心開車。”

Eric也很識趣,話題一轉——“你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嗯,大灣區和東南亞那邊基本鋪陳好了,不需要我長期在,回來清凈點。”

“既然不回去了,那…打算結婚嗎?”

“再說吧。”

他回得平常,眼神都沒擡一下,倒惹得Eric唏噓了——“哎不是我說你,你這樣的條件,想找什麽樣的沒有啊?何必一定要去啃那個最硬的骨頭……”

“想什麽呢?早翻篇了。”

Eric只好剎住嘴,“行吧,我要是跟你一樣有能耐就好了,去年被家裏催著結了婚,老婆今年又懷了孕,以後這自由時光是越來越少嘍!”

“恭喜啊,到時候孩子出生,別忘了叫我去吃百天宴。”

“那你可得先去吃靳澤的,他女兒出生有日子了,應該很快就要辦酒。”

這晚以接風設宴的酒局裏,江數喝了不少,結束時Eric替他打好了車,並交代今晚同坐臺的一個美女攙扶著江數,讓她跟著回去。

Eric猜測她是江數喜歡的類型,在晚餐的時候還不忘與他眉來眼去,看對方沒有拒絕,這小美女以為是今晚可以的意思,結果到了後半場,江數自己倒是先倒下了……

一起坐在車上時,江數揉了揉鼻梁,突然問她:“你多大?”

“二十一。”

聞此,他借著醉意忍俊不禁,“Eric現在太不了解我了。”

對方卻不滿:“怎麽?嫌我小啊?”

他搖頭,“我今年三十四了,大你一輪,你怎麽不嫌我年紀大?”

“會疼人就行。”

“我不談戀愛。”

“我又沒說要跟你談戀愛。”

“睡覺的話,你這麽年輕,更應該找個相當的。”

聽了這麽多,她極度懷疑這人到了地方之後還能不能行,然而這個疑慮很快就被打消了,只因他沈聲對著司機交代了一句——

“麻煩先送她回學校。”

而後,他十分清楚地報出了對方的學校名稱——是個專科技術學校。

她囁嚅著:“什麽意思啊?”

“以後別來參加這種局了,無論是男人還是資源,對你來說都超綱了。”

一聽這個,女孩臉掛羞赧,到了校園門口,只好悻悻下了車。

那晚江數並沒有回老宅,也沒去從前慣常住的商務公寓,而是回了那別墅——與不少人曾翻雲覆雨的別墅,今晚卻刻意將到手的激情拱手推出去,獨守空房。

這兒許久沒人光顧,回前特意找保潔來打掃了一番,大晚上進門,燈一開,依然有剛交房時的冷清。

六年前臨行前,他原想著把劉媽介紹去嚴家,想著她和林影平時聊得來,而且劉媽做菜手巧,熟知林影的口味,可惜在他走後,劉媽卻因腱鞘炎手術辭職回了老家將養,這事便擱置了下來。

這六年裏,他回內地的機會屈指可數,中間又經歷了疫情,連續三年沒回家過年。除了工作,就是應付各種新的條例規矩,久而久之,家、牽掛這些東西似乎也不算什麽了。與父母的交流僅限工作,江月齡也從不要求他,一定要回家看看。

至於林影這些年的情況,林濟東那邊講得敷衍,只聽說,她如今沒和公婆住在一起,帶著女兒自己住,還換了工作,竟然跳槽去了藤春,做了畫廊合夥人……聽上去,她過得還算自由,想來生的女兒,應該和她一樣可人吧?

差點忘了,得先給靳澤道個喜……

回來之後的第三天,江數去參加了靳澤女兒的百天宴。

靳澤在業界的名聲有目共睹,加上夫人是息影女星,之前二人婚禮已經刻意玩了一次低調,此番陣仗絕不會小。

那天的宴會,連江數這樣的身份去了,也不免被女主人那邊的親友團襯得黯然失色,有些在熒幕電視、電影節上才能見到的名人影星,這次倒是在靳澤孩子的百天宴上,認了個全乎。

當天,他在宴會門口登記完入場,並且送上了他特意挑的小銀鎖項圈,靳澤適時出現,親自接他進去,忙裏偷閑著與他打了個招呼——

“前天Eric為你設的接風宴通知我了,但得在家照顧妻孩就沒去,你可別記仇……”

“我記什麽仇?你結婚之後這些局都不露面,好容易辦酒,孩子和太太都好嗎?”

靳澤的妻子由於身體原因,婚前就查出難以受孕這些隱患了,但比起後代,靳澤顯然更願意和妻子相守,便毅然決然與之閃婚,並承諾二人餘生相互扶持。

今年添了女兒,這對夫妻二人來說,無疑是個莫大的驚喜。

“我先前很擔心,生產會不會對她今後的身體狀況造成不可逆的影響,一度想過打掉,但她卻覺得,在原知身體難受孕的前提下,還是有了孕,那這無疑是一種恩賜,才算是做了身體和心理的雙重建設,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靳澤的語氣雖然輕松,但江數仍聽出了些他對妻子的不忍與心疼。

他道:“你不知道,女人生孩子真是道坎,不管現在醫學技術怎麽發達,她們分娩前後要受的苦,一點都不亞於男性在其他事上的身心俱乏。以前我只是在各種委托人的案例、數據和書本上了解到這種‘苦’,現在親眼看著她闖過這道關,才得以真切見識…女人確實不易,也確實了不起。”

靳澤如今做了父親,說話方式都變柔軟了,以前他講話可從不會如此絮叨,這倒被江數聽出來些說教感化的意味,佯裝噎他——

“你這話裏有話的,別是跟Eric一樣,想催我成家吧?”

“有感而發而已,我身邊除了你,沒別的男人能理解這話。”

“我又沒結婚生子,你怎麽知道我就能理解……”

話都沒說完,江數只感後膝一陣沖撞來襲,撞得他手裏的香檳差點撒靳澤一身,還好他手勁猛,剎住了,沒撒到靳澤胸口上,倒是撒了自己一身……

等回過神,發現膝蓋上竟還蓋了整片蛋糕奶油……好家夥,來參加宴會,還沒享用什麽,自己倒是快成酒水甜品了……

低頭一看,原來始作俑者是個剛到他膝蓋的小女孩,端著蛋糕莽撞沖撞到他。

意識到自己闖了禍,她嚇得嘴巴一張,伸出雙手一捂嘴,蛋糕盤徹底掉在了地上,看得江數是一頭霧水…

“媽媽你看你做的好事!把大哥哥的衣服都弄臟了!”

她嘰嘰喳喳地,指著朝這邊行進的女人,竟惡人先告狀,然而對方一點不受威脅,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林如星!我都看著呢,不許撒謊!”

女孩的母親絲毫不慣著她,直接蹲下身來把她拽過來,轉身擡頭,便要勒令她對江數道歉——“是你撞到人,又弄臟了人家衣服,快給大哥哥道歉……”

當她擡頭看清“大哥哥”的臉時,整個人近乎失色……

什麽大哥哥?

論資排輩,她自己都要叫哥的,怎麽能被自己女兒誤導呢?

“好久不見。”

這話是江數先說的,從女孩的母親闖入視線,賓客的喧嚷繁雜,衣物上潮濕的壓痕,以及小女孩吵鬧的聲響,靳澤離開去幫他找換掉的衣服,他什麽都感受不到了。

他只能聽到到林影久違的聲音,以及那雙澄澀雜糅的眼。

沒想到剛回上海不過三天,兩人居然在朋友女兒的百天宴上,以這樣的形式重逢……

“好久不見。你…你也來參加靳律女兒的百日宴啊?”

對方也很茫然,招呼打得溫吞。

他點頭,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這是你女兒?”

“…嗯,她叫如星。”

小女孩意識到了什麽,人躲在林影的腿後面,圓溜溜的黑眼珠轉了一轉——這眼睛,還真是和林影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她輕輕拽了下林影的裙擺,“媽媽,你認識這個大哥哥啊?”

這個稱呼瞬間讓林影收神,她深吸一口氣,正經八百地糾正——

“什麽大哥哥?這是媽媽的哥哥,你要叫舅舅的。”

就在江數搜羅臺詞,想著要如何跟小孩子相處交談時,林如星的話倒先把他問住了——

“舅舅?”她眼神忽然明亮,“那是不是就不用道歉了?舅舅不會和如星計較的吧?”

……

這場鬧劇被及時趕到的應侍和靳澤制止了。

靳澤拿了自己的一套備用西裝,讓應侍帶江數去了休息間,江數此刻心神忐忑,連打領帶的手都轉錯了幾次…沒辦法,他太著急了,他太想趕緊再出去見她,他有好多問題想問,但他不確定,她是否都想答……

萬一她走了呢?這些年她一直躲著自己,今天冷不丁重逢,也一定在計劃之外吧?說不定趁這個空當,已經溜了呢?

從休息室出來後,他就像個隱形雷達一樣,用盡全身解數去搜尋整個會場的人臉,生怕錯過了什麽,直到靳澤拍了下他的肩膀,指了下二樓甜品休息區的窗簾附近……

“她本來要走的,女兒貪吃,一直賴著不走,她追著孩子才撞到你。我把提拉米蘇交給她女兒,才讓她多留了會兒。”

江數直接朝那邊走過去。

林影顯然已接受二人狹路相逢的現實,主動問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還回香港嗎?”

“三天前回的。那邊業務穩定了,以後我常駐上海。”

林影似笑非笑,“這樣啊。”

“你呢?工作生活還順利嗎?”

她摸了摸女兒的頭發,點頭,“還算順利吧,我生了她後跳槽了,現在是藤春旗下畫廊的合夥人,也算是個‘小總’吧?當然了,跟江林的生意沒法比。”

“還住在那個公寓嗎?”

“沒,我現在住徐匯,公司附近,如星的幼兒園也在那裏。”

江數盯著如星的眼睛看了會兒,“我以為你會把孩子交給公公婆婆呢。”

林影眉睫一顫,窘然搖頭,似乎並不想多解釋:“自己的孩子當然得自己帶才放心。你呢?回來有別的打算嗎?”

他默認林影指的是婚姻方面,倒也不瞞著——“暫時沒有,還單身呢。”

或許是當著孩子的面,再多的話也不好多問,林影只是一味地點頭,眼神游離,並不肯老老實實地放在江數身上——可對方的眼神,卻近乎像膠水似的,只黏著自己,快要把她看透了似的。

林如星不緊不慢地舔著甜品調羹,擡著臉,忽閃著眼打量著江數,“舅舅,你喜歡我媽媽嗎?”

……

小孩姐這發言,瞬間讓人窘得發麻,林影直接把她的調羹沒收——

“你瞎說什麽呢?”

“舅舅一直盯著媽媽看,我好奇嘛……”

“你好奇什麽?”

林影故意打斷她的話茬,接著就是一通教育——

“剛剛你撞到舅舅,害得人家衣服都臟了,還嘴硬說是媽媽害的,媽媽平時怎麽跟你講的?還記得嘛?”

“……維護自己不丟人,但不許推卸責任。”

說罷,林影使了個眼色,如星略撅起小嘴,擡頭望著江數道歉,

“舅舅對不起,如星不小心撞到你,把你衣服弄臟了……”

一雙委屈巴巴的眼睛,囁嚅著的語氣,冷不丁就觸到了江數內心那塊很久未被觸碰的柔軟,他不禁蹲下身子,將自己與如星的視野相疊,鄭重表示——

“沒關系,我衣服多,不在乎這一套兩套。”

……

空氣驟然冷了三秒,如星回頭,搖著媽媽的手,稚氣十足,像是早知如此地說:“你看你看,舅舅就是不計較啊。”

對於女兒的語出驚人,林影是早有預料的,但江數對於小孩子依舊一視同仁的語音語調,林影可是一點沒預料。

她突然明白,女兒這活躍又耿直的腦回路是遺傳誰的了——噎人絕對不是她的強項。

“行了行了別吃了,媽媽待會兒要趕回去工作,跟舅舅說再見,我們要走了!”

林影一把將女兒半扛至肩膀上,脫離地面,朝江數使了個道別的眼色,立刻離開了會場,一點挽留的餘地都沒給江數。

除了趴在她肩膀上的如星,還一臉無辜的朝他揮手……

他也不自覺伸出了手,配合著她的節奏,在空氣裏揮了揮…直到再也看不到母女倆的身影。

“怎麽樣?孩子還是很有趣的吧?”

靳澤只能用拍肩來拽回江數的註意力——

然而江數也不傻,那會兒換衣服時,他就已斷定——二人今天有此遭,靳澤絕對知道些什麽。

“你跟林影什麽時候這麽熟了?特意請她來百天宴?”

靳澤假裝欲言又止,只好坦白:

“其實也沒什麽,當年林小姐生了女兒後不久,主動來找了我,咨詢了一些和撫養權相關的法律問題。不過你放心,最後沒有鬧到對簿公堂,她也沒損失什麽。”

“撫養權?怎麽回事?”

靳澤卻搖頭:“抱歉,雖然是好朋友,但這些涉及到委托人的隱私,我不方便透露細節,和你說這些,只是解釋你剛剛的問題——關於我今天為什麽會請林小姐來。

你要是真想知道當年的事,我建議,主動問當事人,畢竟,這也算是你們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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