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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孟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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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孟驍

後來,孟驍去新繁縣重光寺見黑衣道人,走進元豐七年修建的殿宇,見到了寺僧道輝於二百年前畫在殿墻上的太祖禦容。但他沒看到由終南山上清太平宮道士訾全真交付、由吳公護送、由張公接到此地的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的禦容。這是在乾道四年五月。幾年後,孟驍告訴孟銓說,那一夜,我把包袱皮交給了黑衣道人,本來不想交,畢竟是我公的傑作。我跟他說,沒看錯的話,這是我孟家的東西。他把料子遞給我,說,那還你,你敢要不?我說,你這道士,原來是世俗中人。之後我就走了。啥也不知道了。

這不可能。孟銓說,那道人半夜未出寺門,辰時被看護禦容的守衛發現了屍身,屍身送到新繁縣衙門,經仵作察驗,說是被勒斃的。那守衛說,除了道士和孟大官人之外,夜裏沒人來過。道士如何能把自己勒死?

為了聽真話,孟銓便向孟驍坦白,說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從弟,如今有朝廷左司趙郎中知曉你流落在外,他派我來找你,是要招你去做一件大事。兄弟相認後,孟驍握住孟銓的手,終於說出了那一夜的真相。

原來,那黑道人根本不信包袱裏只有七樣東西。雖然不信,卻也沒問還有什麽東西。孟驍知道他不信,也沒有解釋包袱裏沒有別的東西。那一夜,二人立於傘檐之下,在禦容像的黃銅欄楯前,是黑道人先說的話。

黑衣道人說,自從吳郎上任茶馬司,每逢儀註,都要來此祭拜。每隔幾月,也要來此祭拜。現今吳家有官十八人,遠在京朝,遠在成州與興州,其中無一人沒有拜過這禦像。益州的文臣武官卻鮮少來拜,你可知為何?

黑衣道人說,這禦像是本寺僧人道輝所畫,作後百年無人問津。不是歷任州官不知道,而是在百年之中,先有青城人起義,有王鈞之變,後有“甲午再亂”。朝官任益州府,擅殺作威,行事陰冷。後來,趙抃請建殿宇,神宗不許,只賜了欄楯扃護。揚州、涇州等地,皆有寺院因奉禦容而獲殊遇。但是這裏不許。再說請求建殿的人是趙抃。從京朝往外看,蜀地稅收甚是可觀。蜀之地遠民弱,吏肆為不法,郡公相饋餉。是趙抃令“窮城小邑”奸吏竦服,蜀民大悅。所以有功。那趙抃又是如何來知府的?

黑衣道人接著說,前兩次,許是蜀人沒他管教不行。起碼京朝是這麽說的。第三次仍要他來,是因為熙寧變法。王賊擅權國政,趙抃與之抗衡,被發來成都,知府“便宜行事”之權也廢除了。趙抃反新法,要拿蜀人當事由,以蜀政異於朝政、蜀人殊於他邦來抗拒新政。他給太祖建禦容殿,要奉行祖宗之家法。神宗不許。及至元豐,派來一個刺探樣的宦官修了殿宇,仍不賜名,不祭祀,因為太祖與蜀人不識,“上”與蜀不識。到頭來能識蜀人的,唯有趙抃等前來建功立業的官員,官員二三年升遷而走,各唱各調,秋苗和買支移折變倒是從沒斷過。蜀人把課繳滿,可以不識太祖。你也不必知道緣故,只要把課繳滿。建炎以前,所謂治蜀,就是京朝派人來管。京人來了,管與不管,要看他想不想升遷。到了建炎,北方失陷,終南山上清太平宮道士訾全真帶著太宗與真宗的禦容投奔張公,張公將太宗、真宗之禦容安於此地,又到紹興,吳公護送仁宗、英宗、神宗禦容至此處。本寺始有六聖禦容。太宗詔築上清太平宮於太平興國,張守真為宮主。不瞞你說,我正是張守真的弟子。訾全真帶著太宗與真宗的禦容投奔張公,也是受我所托。

孟驍問,敢問今年貴庚?

黑衣道人說,二百一十歲滿。

黑衣道人說,富平之後,宗弼南下,意欲犯蜀。吳郎上至和尚原,張公退至閬中,封昭惠靈顯王與忠顯王,遣人將二聖奉於此處太祖之側。時有朝臣說張公私做主張,行非人臣。“上”未處置,因為前線不能再輸。到了紹興,吳公大捷,金人驅重兵欲破蜀關,吳公再捷。吳公親自護送仁、英、神宗三聖象到此處。此處雖陋,得以擁六聖於一堂。就像蜀地雖遠,賦稅卻可觀。自此蜀地有了六聖象與吳公。你說張公與吳公,是不是比京朝的官強?

不等孟驍回答,黑衣道人又說,這重光寺擁六聖於一堂,卻無殿名。曾經有眉山人楊椿請奏營繕,有王剛中請賜殿名。未許。此後的知府們,或說此地偏鄙,要將禦容帶走。或嚴大行臺,請奏索要軍權。這都是為了壓制吳公的宣撫司和興州都統司,儼然一個個收權的耙齒。他們不能成事,不是壓不過吳氏,是因為上面的人誰都不信。上遣官治蜀,蜀雖受朝官所治,而蜀有蜀學,就像京有太學。有禦容殿,就像京有景靈。蜀若也有軍司,它就是另一個京朝。

不瞞你說,朝廷也不信吳公。誰都不信,倒不是不信吳公與被派來的官員,而是不信蜀地和蜀人。就像他不願有禦容為蜀人所奉,所以不予禮典,任哪個請示都不行。要是沒有張公和吳公,這禦容從蜀地也留不住。禦容殿沒有名額,蜀人沒有尊嚴。繳的課錢倒是比誰都多。不論你把“蜀中之亂非蜀人所為”說幾回都沒用。京朝的臉冷,它只要秋苗和買支移折變,要蜀茶換來的馬。蜀人能繳課錢,以茶換馬,也是給誰都行。可是不行,這是一回事裏頭的兩回事,不分先後。一回事裏不能有兩回事。所以除了繳的課錢,得有其他事情。蜀人即宋人,焉能沒有尊嚴?紹興之初,仗打起來,蜀地有了禦容殿。蜀地是依仗著都統司有了尊嚴,都統司從陜西打了勝仗,蜀地才能和京朝是一回事。你說,是不是?

孟驍說,是。

黑衣道人說,你是蜀人,我也是。說了這麽多,現在你應當知道誰才是靠山了。這還是跟你除開私人交情的。話說回來,如今那包袱應到此地,卻沒有到。吳公歿了,沒人知道裏頭到底有啥。那包袱到底是哪個發的,也沒人知道。可要是有奸細得知它丟過,造偽證送到京朝,說吳氏不義,則吳氏忠名盡毀。有人故意設局遣人,盜走了吳公遺囑,他豈能不作誣陷栽贓的勾當?這可不行。你是蜀人,切莫與外人謀。

孟驍說,哪個要造偽證說吳氏不義,該死。

黑衣道人說,樞密院,機速房。

孟驍說,機速房哪個敢造偽證說吳氏不義,該死。

黑衣道人說,那人與你一樣,也是個有來歷的。據我所知,他還是“掌書記”的第八代孫。

孟驍說,那我弄死他,豈不正好給我祖報仇。

黑衣道人轉過身來,看了看孟驍。太祖從墻上看著他倆。黑衣道人又轉過頭去,看了看太祖。黑衣道人說:

你必須把真心給我。

這是黑道人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據孟驍說,他已經告訴黑衣道人,那包袱裏沒別的,這話說了好幾回。黑衣道人不信,不過也讓他走了。

孟銓說,不可能。再問,孟驍便不回答了。於是,孟銓替孟驍說了實話。孟銓說,有沒有吳公遺命,那遺命是真是假,寫了些啥,都一個樣。吳氏不能損忠名,所以見過經手包袱及其內容者,不能有。到了吳氏的忠名面前,從馮犰到老四,到青花貍再到兄長,是一股繩上的人。要麽拿出吳公的遺命來,要麽拿不出來,結果也都一樣。

孟驍說:“照賢弟這麽說,那黑道人也在這股繩上。”

孟銓說:“倒是他說的京朝與蜀地,也不無道理。”

孟驍說:“不,他說的沒有一點道理。”

孟銓說:“那兄長不為吳氏保名,可為國家安定著想?”

孟驍說:“我可以把精忠報國刺在身上。”

孟銓打量著孟驍,說:“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孟驍說:“不,祖宗雖然不忠,可也不妨礙我倆忠。”

孟銓說:“不是他。”

孟驍問:“哪個?”

孟銓說:“你可能不知道他,高郡王有沒有跟你提過他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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