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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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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曹長

盝家當庫的夥計曹長是大邑鶴鳴鄉人,讀過兩年書,跟岷山的道人學過道術(曹長讀書也從師此人)。曹長能講陰陽。在聽說了孟銓是京城人後,曹長就像見到了親戚似的,對孟銓說:“當年我初來成都,見四下都是陰陽人。陰陽人,就是三魂七魄有大半數是陰的人。陰陽人與陽人一樣是男子,卻因魂魄不陽,為人就惡。陰陽人的惡也不是陽人的兇惡,而是險惡。例如我掌櫃的王祿。他想要啥物,絕不直說,要訛。例如我將從馮犰那裏買來的玉駝獾呈到他面前,他沒說這寶貝如何,光問我買物的過程。待我說了馮犰先來典當的是緙絲畫和奚廷珪,他才說,這玉駝獾也是貢,蹄子連座,是被馮犰掰斷過的。這是殘品。殘品不值錢。這時他要我去找馮犰索回二百緡錢,其實不是為了要錢,而是派我去向馮犰發難。這物是贓,馮犰怕被官府知道,就得投降。先以報官逼降馮犰,再以低價把馮犰手中的畫和墨一並收來——便是我掌櫃的王祿的算盤。這就是陰陽人,想要不直說,非得訛人。陰陽人還愛貼男人,貼三魂七魄都是陽的陽人。我掌櫃的王祿貼的是孟十郎,整日貓在東家身背後,像鬼兒似的。不知他從何處打聽來,十郎好男色,於是帶花兒抹粉。我說你這不是男色,是婆子色。他不樂意了,記起仇來,也以輩子相論。他說,你這個三輩子下地獄的溫豬子!”

凡是從當庫幹活的人,不能沒有鑒寶的眼力。曹長說,馮犰第一次來當庫時,只把那墨塊從褡褳裏一拿,櫃上的幾個人都認出這是“奚廷珪”。當年南唐後主寫《虞美人》,用的就是這墨。寫《烏夜啼》,用的也是這墨。《南莊圖》《廬山圖》《夷光像》(董源)無不有這墨。咱太祖之後,凡詔書必用這墨。先有潘谷拜墨,又有趙佶愛墨,“黃金可得,李氏之墨不可得”。既然不可得,馮犰是咋得著的?櫃上的幾個人也都懷疑,這是賊贓。於是將墨塊翻來覆去地打量。果不其然,刻有“開寶貢墨”四個字。夥計便將馮犰請到門口,把牌子上的“五不收”之第五條——“六贓不兌”指給他看。馮犰先說不認字,又說這物是賭來的,說那差役與我賭時,我咋看出他的東西是不是贓?夥計與馮犰犟起嘴來。曹長上前把馮犰拉到一邊,問:“就這一樣。沒(貢)字的有無?”

馮犰出了門,順街走了。下午再來時,還背著那個褡褳,裏頭的東西拿出來,是和田玉駝獾。夥計們會看玉石,一眼就看出這物是用於闐的中等糖白籽料雕成。和田制物,市上不多,多在宮裏。遺到民間的,也是人物童子和佩子掛件。這物是稀中之少,不好要價給價。如何要價給價,還得看買主和賣主的身份。盝家當庫自詡為豪赫一流,給價不能低,不然就顯著沒有財力。可賣主卻是馮犰,馮犰是下等人中的一條賭狗,給價也不能高。想到這些,曹長有些後悔讓馮犰走到盝家當庫裏來,心說要是按照掌櫃的立下的“凡貧人鬻押貴物,不能收”的規矩,這物不能收。可一看這物就是番邦禦品,不收可惜。最終還是收了。給了二百緡錢,不算多,也不算少。(曹長後來說,那物不是駝獾,是龍馬。只因其樣式過於古樸,又被馮犰掰斷磨短了兩根雄偉的蹄子,顯得手小腳小,才令人誤認作駝獾。)

這時的曹長,倒也不是沒預料到王祿會責怪他。如賭徒對博戲的種種後果都有預料。然而曹長沒有料到的是,王祿竟然會逼他去訛詐馮犰。

那一天,王祿見過玉駝獾,又聽曹長說了馮犰賣寶的經過。王祿說:“也是兩難。不是看在你大姨從我丈人家管院子又奶過我小舅子的份上,我不能不解雇你。看在你大姨與我親家丈母娘關系親近的份上,我不能不留下你。現在,你去找馮犰,把馮犰給我找來。我倒是要問問他犯了幾重大罪才得了這些贓物。”

曹長說:“找不著。”

王祿戳著曹長的鼻子說:“那就不是解雇你了。那就是你得退我二百緡錢。”

曹長說:“我全家只有十五緡。”

王祿說:“滾!”

曹長只好去找馮犰。曹長不知從何處找起,從市上游蕩了三日,這才恍惚想起,馮犰說是從賭狗場上贏了寶貝。又恍惚想起,妻韋氏說她大哥韋三是個訓狗的。曹長就去找大舅子韋三。韋三引著曹長,去找狗檔頭人竇霜。曹長走進狗檔時,看見一個頭戴朱頂紅、穿女褙子歪戴帽子的男人(青花貍)一只手抱著四腿焦黃、耳朵純黑的大貓,另一只手拿著棒骨,在餵一條大狗。

曹長進來後,給竇霜行了個禮。狗叫了兩聲,穿女褙子的男人學貓叫了一聲。竇霜兒說:“我應該住在山上。”

穿女褙子的問:“啥?”

竇霜說:“省得他們當這是廟,來來回回,都進來拜。”然後問曹長:“幹啥來的?”

曹長說要找人——曹長不能直接跟竇霜說掌櫃的王祿打算包圓馮犰的“贓物”,又不想替王祿逼迫馮犰交出“贓物”,於是跟竇霜兒說,馮犰以殘充好,從當庫騙走了二百緡錢。

竇霜說:“成都可大了。”

曹長問:“多少錢?”

竇霜說:“不出城五十緡,出了城去各鄉縣找,一百五。”

曹長從褡褳裏掏出玉駝獾,問你認識和田玉嗎?

竇霜說:“我不是開當庫的。”

曹長說:“那馮犰去當庫時,先要賣的是奚廷珪。我不買,他才賣了這物。你去找他,能找到人,這物歸你。我要二百緡。他的奚廷珪和其他寶物,你看著辦。”

竇霜笑了,說你要把這殘物甩給我,又要我幫你找人,還要收二百緡錢?

曹長說:“這物擱下。你不信,去找個試試,看他還有啥物。”

這一天,曹長去狗檔的時候,對於能否找到馮犰,竇霜並未許諾。倒是曹長臨走時,聽見一旁歪戴帽子的青花貍說了一句:“這馮犰一個賭狗,動靜倒是不小。”這時的曹長並不知道,他之前見過的奚廷珪,與沒見過的八寶夜壺、周越真跡、彭城趙國大碗、黑定大碗、汝州瑪瑙大碗,都會在第二天被送到盝家當庫的櫃臺上。將這些東西擺在王祿眼前的賣家不是馮犰,而是竇霜的師弟青花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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