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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皮保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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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皮保長

這天,書童吃了孟驍的蹄髈肉。從邛州回去後,書童又像原來一樣不吃肉了。書童說“肉食者鄙”,又說主人應當食肉。己醜年冬季,孟驍搬到別院居住,書童掌控了三餐,不再用豬肉配餐,還去掉了晚飯裏的把子肉和坨子肉。孟驍過去常吃的鳥,也從菜譜裏去除了。孟驍就到外面買熟肉和鵪鶉。三姨馬氏的丫頭,從街上撞見孟驍去買鵪鶉,回來告訴馬氏,馬氏瞪著眼說,早聽聞祖宗好這一口,老孟家這是返本了。四姨羅氏說,只不知他算野貓兒還是家鳥兒。仆人學舌說,十郎有龍陽之好。五姨田氏說,造謠。

五姨田氏、六姨胡氏認為,說這話的人小看了書童。書童的野心是做管院,他豈會甘心做個孌童?成都人說,孟氏腥聞在上,皆因女色。如今孟驍不好女色,當算福報。三姨馬氏說,有別院的廚娘為證,孟驍每天早起練功,練功後洗澡,都是由書童伺候。那書童又矮又瘦,能擔幾桶?不是褻玩,何必讓他伺候?

五姨田氏說,三姨這般惡毒,是妒恨孟驍信賴書童。實則不然。三姨與書童的仇恨,要從己醜年冬季說起。當時,大郎按照孟諫在世時立下的規矩,給姨們分發了香料、錦被和珠寶。冬至過後,三姨馬氏、四姨羅氏的院子飄出一股燒糊的氣味。五姨的丫頭對大郎說,她們又從那裏算計人呢。大郎起先不理。五姨的丫頭就去向書童告狀。孟驍不明所以,本不想管,卻聽書童說,誰能主家誰就是家主。孟驍得知這件事是大哥不想管的,便又想管了。於是,他讓書童帶女仆前去三姨房中,問她在燒啥子。三姨說是給官人孟諫燒紙。兩個女仆當中的五姨丫頭畢氏,從三姨床下拖出一只尿壺,見尿裏浸有紙灰,說要拿走查驗。三天後,丫頭畢氏查驗完畢,說那灰是朱砂黃紙燒的,不是一般的紙,黃紙漿裏都混有柳樹皮漿,其黃以腐朽棺木浸水染成,灰有臭味,比一般的紙味道苦。接下來,由書童主持家會,將家法與罪證呈在桌上,書童寫了罰言,交給孟驍念。孟驍念到“所依家法十五款‘禁巫咒法術’罰馬氏燒黃符咒以尿浸之,錢五十緡”一句,三姨馬氏忽然大叫起來。馬氏說:“敢問十郎是如何得知那是符咒不是帛錢?偏聽那農婦女兒所言?她嘗著是咒,我嘗著是帛紙呢!”說著,就到桌上撚了一撮罪證吃進嘴裏,品了品,說:“不是,這就是帛紙燒的灰。”

孟驍楞住,看了看五姨的丫頭,見那丫頭低頭不言,又去看書童,書童躲著他的目光,臉色也不好看。三姨馬氏說:“不然十郎親自嘗嘗,這是不是符咒燒的灰?”孟驍的臉,就在三姨四姨眼前變成了一塊豬肝。

經過這件事後,姨們都說,十郎不善治家,不善也就罷了,非要強裝,有如麻子臉照鏡子,自找難堪。其後一個月裏,孟驍蜷縮起來,不再過問家裏的事,吃喝買辦全都支配書童。可他還是沒有死心,仍然想做孟家的主。書童也勸他說:“反正你與大哥,不是他,就是你。如今你住的是大爹(孟銑)的院,大哥住的才是爹的屋。你去找他換房,若他同意,說明他同意由你做主,若他不同意,那就是想關起門來做他的主。你也莫爭,回來再想辦法。”

孟驍認為書童說得在理,便帶上那口象征家法的箱子去找大哥,說要換房。大郎起先不同意,說外頭的全是你的,何必還跟我搶這一間?孟驍說:“家法的規定是一子繼承,祖宗和爹讓我管通。我不想爭,只是不想違背家法,叫這一院婦人抓我把柄。”大哥聽了這話,也只好同意換房。

孟驍立即搬入爹住的房間,將房中一切什物換成新的,又聘請新仆人,買了十六塊花板裝在門的上下。書童被安排在寢室外間,為獎賞他立下勸諫之功,孟驍送給他一張柏木架子床、一床褥子和四季之被。此後二人不再蜷縮,吃喝買辦全都奢侈起來。土人傳聞,孟郎愛喝蓮子銀魚羹,銀魚產自洞庭,從九江送到成都,為了保鮮,路上要運大量的冰。當家以後,孟驍仍然食鳥,不過吃食飛禽的地域,從西蜀擴大到了雲南、夔州、荊湖、鄂州、贛鄱。李迪畫的環頸雉,趙佶畫的花臉鴨,都落在了孟郎的銀盤裏。土人說,孟郎好吃獨食,一天四頓飯,有三頓不和家人同吃。孟郎愛好珠寶,玉石、金銀、琉璃、硨磲、瑪瑙、頗黎、琥珀等。他窗前掛的珍珠簾價值萬緡,床頭的珊瑚山值十兩純金。當然,這也是小錢,這是沒出息的土人依想象編造的奢華生活。土人說,那個真實的孟郎,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可也無非是此。衣食住行的奢侈並不是真正的富貴,孟郎求的也不一定是富貴。

然而,不論是孟驍的真實生活,還是他在傳聞中的富貴奢侈,都在七個月後結束了。把他趕出孟諫的房間——也趕出孟宅正院的人,是皮保長。(乾道)丁亥年,皮保長開始鬧妖,之前並非沒有預兆。皮保長患有風濕和健忘癥。紹興壬午年後,皮保長又患上了顫癥,每當犯病渾身哆嗦,面帶苦笑,手腳麻痹,太陽穴不停地跳。韓氏請來許多醫生上門問診,都說這是瘋病,給開了不少方子,始終沒有治好。數月前,韓氏從仁壽縣請來一個溫補派名醫,定其為顫證,說是腎虛,肝虧導致筋脈失養,風陽擾動,氣血化源不足,得補。便用黨參白芍龜板枸杞等入藥煎服,皮保長服了仨月,哆嗦果然見好。可是沒過幾天,皮保長又說起了胡話。

管院的居所在主人西南,與孟驍的居所有一墻之隔。皮保長時常在半夜說胡話,說到早上,不在屋裏跟自己說,而是要走到外面,對著墻和石頭說。皮保長喜歡對著孟驍從徽州買來的十六塊花板上的牛馬和小人說,說的是他做保長時遇到的窩囊事。譬如他有個孩兒是久睡睡死的,兒夭當日,收人頭錢的仍收了他兒子那份錢;孫家生了雙頭嬰,就要收兩個人的人頭錢;李什長窩匪通匪,七家連坐,這七家典兒賣女,有外鄉人收,女的兩緡錢,男的十緡錢;又說村裏有寡婦陳氏,撿爛橘子吃,偷豬圈裏的屎賣,被抓到打瞎了眼,仨月後同女兒一起餓死在破庵裏,屍體餵了野狗……書童聽不清他說話,孟驍卻常受騷擾。孟驍讓書童去把皮保長轟走,書童便出門對皮保長說,你走。皮保長說,有人影走在這院南墻上,是個婦人和她女兒。書童說俺鳳翔人,你唬得了?皮保長笑而不語,哆嗦著手腳,搖晃著腦袋,出了院門,第二天又來。第三天,孟驍鎖上了院門。可是當晚,皮保長又出現在屋門外。書童走出來說:“你半夜不睡,鬧什麽妖?”皮保長轉過臉看他一眼,笑著,卻把書童嚇了一跳。後來,書童說,他這一晚看到的皮保長有兩個,身從一處,影從一處。皮保長笑的同時,皮保長的影對著南墻上一大一小兩條人影說話。第二天,皮保長沒再睡醒,傍晚歿了,給院工裝進準備好的棺材,送去鄉裏埋葬。這天之後,局勢大變。原先說一切都是姨們的陰謀的書童,現在夜裏害怕,怕到睡不著覺。原先說皮保長鬧妖的孟驍,現在說一切都是姨們的陰謀。孟驍說,如今從這院住著,我和世界之間隔了七個姨。於是在當年十月,孟驍卷起被褥離開正院,又搬回別院居住,把新買置的什物、花板、架子床都留在了原處。姨們紛紛來找他和書童,帶著各種各樣的情操。孟驍態度決絕,任由姨們奚落挖苦,就是不回正院。直到後來犯下大案、離開成都,他也沒有回到孟宅的正院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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