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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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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孟氏

去年三月,孟膳工受趙渡之托,赴西川路成都府、眉州、渝州江津縣等地搜集孟氏家史,返回臨安府後,他把一卷隨行記聞連同《孟白家記》和《孟氏家志》交給了我。我閱看百日之久,仍不知應如何書寫孟家的舊事。這些被記載下來的往事,不僅雜亂、虛假,而且語焉不詳,幾乎不可摘取。若要使人信服,我應當從廣政二十七年王全斌伐蜀——蜀王孟昶的投降說起;可若是上來就說“孟氏實非孟昶之後,其乃是孟貽矩之子孫”便顯得孟氏之宗靈不夠顯耀,也像是一種毫不必要的澄清;若是從孟驍之父孟諫起頭,講述孟氏與張公、吳氏的糾纏,又怕編成一部缺根少據的野史。

在一百天的時光裏,我時常去往望湖亭找孟膳工疇咨當地傳聞。孟膳工愛好拉閑,能言善辯。我在聽他講述了那則“孟貽矩金蟬脫殼”的故事後,終於找到了編撰孟家舊事的頭緒。這頭緒不是蜀王,不是將家財揮霍一空的孟諫,是後蜀高祖孟知祥。

據孟膳工說:如今的益州孟氏以孟驍為家主,孟驍以孟禮為太祖,以孟祭為列祖。而在彭山縣黃龍溪一帶,人們把孟禮叫孟大,把孟祭叫小七。彭山縣有知情者談及這對父子的來歷,話是從孟知祥說起,不說孟知祥立大蜀國稱帝,而是說他欠了任圜二百萬緡。這二百萬緡不僅關系到孟大的來歷,也是孟知祥立蜀稱帝的主要原因。

這話得從孟知祥與魏王滅亡前蜀——孟知祥上任西川節度使說起。

據知情的土人說,一面是犒軍,一面是征兵買馬,那孟知祥初到西川,便向民間搜征了六百萬緡的財資,犒軍和擴征用去四百萬緡,餘下的財資,便是那十分關鍵的二百萬緡。(後唐)宰相任圜向他討要這剩下的二百萬緡,孟知祥拒不上交。於是,皇上派出省使李嚴前來監軍,實則是為了討錢。孟知祥非但不舍財資,還把李嚴就地斬殺了。後唐明宗李嗣源親自來討,也只討回幾十萬緡。大將軍安重誨在兩川封了兩個節度使、一個刺史,欲將率兵來征。孟知祥提前得到消息,怕自己對付不了安重誨的手下,便與東川的節度使董璋結成了親家。翌年,孟知祥與董璋合夥殺了三個安重誨派來的人。明宗李嗣源為了孤立董璋,又派出兩位將軍前來招撫孟知祥。在接不接受招撫一事上,孟知祥與董璋有了分歧。董璋不接受詔安,孟知祥遣使勸說無果,還被董璋攻破了漢州城。二人幾番作戰,董璋敗後潛逃,在兵變中被殺。此後,孟知祥盤踞兩川之地,並於李嗣源駕崩後立蜀國稱帝。同年,孟昶被立為太子,孟知祥崩。三十二年後,蜀亡,孟昶攜老母、兄弟及家眷去了汴京。

孟知祥有子五人,孟貽矩乃是長子。蜀亡後,太宗(趙光義)一面以官祿招封貽矩,一面讓王全斌除掉貽矩(據土人說,無非是毒殺或趁夜抓捕),孟貽矩先是拒絕,然後逃去了大姚。關於孟貽矩的逃脫,土人的說法是:孟貽矩接到在京探子(或侄子)送來的消息,事先得知王全斌要來抓捕他或是毒死他,於是在王全斌來蜀之前,孟貽矩已經離蜀。詳述其離蜀的緣故,是因為一個姓姚的家奴盜竊了孟家的錦緞。

這姚家奴頭方、眼凸,能說黃老之學,善用蠶屎治盲癥,曾跟隨孟知祥十年之久,於應順元年跟了孟貽矩,既管家中院事,也管賬目支出,深得貽矩信任。在王全斌前來抓捕或是毒死孟貽矩前夕,姚家奴卻忽然盜竊家中的錦緞,連夜逃了。土人稱,這批錦緞價值二百萬緡。姚家奴留下一封書信,信稱他偷竊錦緞是為了給主人還債:有個姓任的冤鬼要向孟家討債,債計二百萬緡。該冤鬼走的是陰間地面——陰陽道路不同,該冤鬼要到成都,必須繞道而行,先從磁州走到京兆,從京兆走到姚地,再從姚地到達成都。姚家奴稱,他要從路上截住任鬼,把錦緞還給它,就算是為孟家還清了父輩欠下的債,如此方可免孟氏之災。

不久後,孟貽矩也赴姚而去。詳詢他離去的原因,土人有四種說法:姚家奴乃大理國統矢府人,孟貽矩得知他回了老家,於是前去追討。此乃第一種說法。

二是說,姓姚的並非家賊。從孟知祥到孟貽矩,姓姚的服侍過孟家兩代人,還曾為孟知祥治好了行軍時落下的腳底瘡。此事另有隱情。姓姚的偷竊錦緞,不是沒有理由。如同土人看到家豬越圈外逃,就知道地要震了,孟貽矩知道姓姚的在信中留下去向是為了引他前去追討,這才赴姚而去。之所以帶上全家,則是怕那任姓之鬼來吃他家人。

第三說,以上皆為孟貽矩與姚家奴合夥編造故事,孟貽矩知道王全斌要來抓捕他或是毒死他後,便將家財換做錦緞,托付那姓姚的攜之離開成都。事後再以追討為名,攜家眷前去追討。在這一說法中,那姓姚的是遵照孟貽矩的意思,扮作商人,把孟家錦緞運出了成都府。孟貽矩之所以要把家財換做錦緞,是為了出城時方便,也是因為比起金銀,錦緞不易遭賊偷搶。

第四說,是那任姓之鬼真的要來討債,姓姚的也真是要去還債。二百萬緡,是孟貽矩的全部家財,他本想獨自赴姚追討,可家人非要同去不可。這時,他的妻妾、兒女與老小,也如後來的土人一樣,對他疑心重重。身在汴京的孟昶受封秦國公七日後死,消息一傳來,孟貽矩的妻妾們都怕官人逃了,撂下她們不管。太宗與王全斌,無法真的抓住或毒死孟貽矩,他的妻妾和兒女卻能把他拴住。於是,孟貽矩脖子上套著韁繩,拖著十個妻妾及子女一起赴姚。

卻有一個兒子留了下來。土人說,孟貽矩留下這兒子,是為了向太宗和王全斌證明他不是逃跑,是真的追討家財去了。這兒子本是一步死棋,是為了給父親拖延逃跑的時間才落到彭山縣裏。也有人說,這兒子當時得了痘瘡,不宜跋涉長途。這兒子便是土人口中的孟大,後來的孟禮。孟貽矩臨行之前,將幼子孟禮托付給一名女仆。女仆回到鄉間,受到眾人矚目。從彭山縣到眉山縣,人們說她忠孝節義,是貞女,說她與人為善,是君子。彭山縣為表揚她的忠義和善良,還為她立下過貞女君子的石牌坊。

孟大之名孟禮,乃彭山縣主簙所起。孟大自幼好鑿刻旋削,從十歲起,與大邑來的師傅學了兩年石工,從廟裏造佛像。二十歲時,又拜一位閩南師傅學大木作,此後能築檐欄,搭蓋依山面水的小吊樓。孟大寡言,謙遜,逢人問起是做啥子,就說是砍木竹的。彭山人每說起他,便稱“黃龍溪塘墊子貞女君子的兒子,蜀王的大哥孟貽矩家的小兒子——也就是孟昶的侄兒,那個砍竹子的”。到了彭山縣官廨鬧鳥屎災、押司請孟大給堂屋外檐編竹網罩子的時候——土人說,大郎承不得孟家的大業,倒也不必受孟家之災,子即使不承父業也可承父之貴。又到了孟大受彭山縣之請,組織木工石匠五人,給龍門寺建寶殿的時候,他已經有了兩位夫人,一個女兒和三個兒子。今人說,還得往長遠了看。孟驍的太祖孟禮,一輩子做過的最了不起的事,不是給寺廟修寶殿,給縣衙編罩子,也不是搭建了孟家的五十間屋子娶了四個女人,而是生了兒子七郎。

乾德三年,宋師平蜀,孟昶卒於七月。三十三年後的七月,在三十一口人圍成的浩蕩圈子裏,孟大死在一張竹席上。他留下的花貍紫檀,百十來樣雕作連同五十間屋子、兩座吊樓,分給了七郎的大哥和二哥。元寶整銀,幾千吊錢,分給了大姐和三哥。七郎分到了孟大留下的百十樣鑿子刨子,一落養蠶院子。如此分家不均,倒不怪孟大偏心。七郎下流,村縣無人不知。要是將家財分他多了,倒顯得孟大護短,失了先人的體統。七郎的下流,倒也無非是不愛學習,偷家打人,好色愛嫖。今人說七郎好色,是孟家的根器覆又顯露。這得公正地看,孟家哪個不是杏眼兒?誰敢說不是婦人勾搭的他呢?不愛學習,或許是教師教得不好。然而彭山縣的孟家後人說,教師很好,七郎是真的不愛學習。

七郎十歲時,兄弟已在石木場裏算賬幫工。孟大雇來一個教師,教他念文章、學經義。七郎不念。教師罵他畜生羔子不成人,他起了報覆之心,有意把句念錯。教師說:“小人閑居為不善,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

七郎說:“小人見小人,才視之如見己肝肺,不的,怎能厭然?”

教師從袖子裏抽出兩尺長的馬尾鞭子抽他,罵他狗骨頭,窠子裏娘的畜生,然後甩著袖子走出了門。七郎提起教師的馬尾鞭子,也走出家門,見鄰裏一夥孩兒正在打殺青蛙,就罵“狗骨頭窠子裏娘去”。那孩子沖上來打人,追著七郎,從橫挨著豎、頭頂著腰的竹蓬子船之間跳幾個來回,給一扇竹板門擋在外面。門後的黑暗淹沒了七郎的頭臉。七郎定在一床被褥前,像只上躥下跳的貓猛然來到耗子背後。被子裏伸出一根腳趾頭,咯咯地笑了。虎頭鈴鐺碰上玉石環,響了一聲。被子問:“什麽響?”

“我的鈴。”

被子問:“怎會響?”

“拴著,出來時給我掖在腰裏,這時沈了,墜下來,就響。”

被子問:“是什麽石頭環?”

“爹給姨媽打的鐲子,我先戴戴。”

被子說,“給我戴戴。”

七郎摸到床裏,摁住被子,說:“摘不下了。”

上述為打青蛙孩兒之言。這事送過一條人命,便被鄉賢李盟記入案冊。彭山縣孟家亦有《家志》記錄此事,以證實祖先生確有陽鎖。打青蛙孩兒,後來成了仁壽縣尉的姑爺。一次喝多了酒,說他那天把七郎追進船屋,貓在竹板之後偷窺。天黑時回家,給爹摁在板子上揍了一頓,是不得已才吐露實情。同一天深夜,他爹將這事告訴了孟大。孟大將七郎扒了褲子找那鐲子和鈴,沒找到鈴鐺,只找著半個鐲子。孟大要找另外半個鐲子和鈴鐺,派家丁去將這事告知那船屋子裏的男人。男人從他娘子的枕頭裏找著了孟家的半個鐲子。翌日,彭山縣的役人把女子從河裏撈出來,仵作從她體內取出了孟家的虎頭鈴。案子告破,孟大把七郎關進了米倉。七郎被放出來後,便有了一個綽號,叫狗骨頭,凡知道或者見過狗鎖結的孩兒們,一見七郎就起哄,說他長了狗結。

今人說,孟家男子有狗結的謠言,就是從這時傳開的。今人認為,孟大把那間離家百裏的養蠶院子留給七郎,並非沒有隱情,而且還有兩個隱情 :一是孟大死於鹹平第一年。從這一年起,也許是為了滿足府貢,也許是為了實現成都府要讓蜀絲、蜀繡、蜀錦“窮天下、冠天下”的總目標,蜀州、彭州、邛州和懷安的機戶們,開始向青城、新津、崇寧、臨邛、金水、金堂縣收購蠶絲與染料。蠶市興旺,恰如後來田況所說 “齊民聚百貨,貿鬻貴及時”。孟大讓七郎繼承他的鑿子刨子、管理養蠶院子,乃衣缽之傳,也是寄予厚望。

二是說神妙命機,要從孟家那位凸眼管院說起。孟家與蠶冥中自有的淵源,從事實上講,是從七郎起的頭。從玄理上講,得從孟知祥入川,遇到那凸眼姚姓人起頭。姚姓人能說黃老,能用蠶屎治瞎眼,知鬼道,會說鬼話,他不是一般的人。他的老家——姚,正是蠶叢後代的去處。所以他是蠶叢氏子孫。盜竊孟家的錦緞而非其他,又可以證明,他與蠶神有著緊密的聯系。旁人不知孟家與蠶神有關,孟大一定知道。孟大的養蠶院子距彭山百裏之遠,在青神縣北。青神得名於蠶叢氏——“青衣而教民農桑,民皆神之”,乃蜀王蠶叢的故鄉。於是,今人進一步猜測,那院子不是養蠶院子,是祠堂或者廟宇,維系著孟家與蠶神的聯系。也就是說:孟大的哪個兒子得到它,便也繼承了孟家的富貴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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