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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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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容顏

深更半夜,城外的趙霽舟拿頭撞著城門,一停下來就估計自己要死了。夾著雪的風刮到身上本來還有感覺,現在全身凍僵,反沒了知覺。

他一刻不停地抖,北境的雪花好像也比京都的大片些,在他快要睜不開的眼睛裏重影。

本來初霜的花他留了籽,來年,還能再種。

賀君焰打馬到門前,叫開了城門,一下跌進來的趙霽舟已經凍得瀕死,無意識地脫衣服,感覺自己熱極了,腦中全是那片初霜花田。

賀君焰拋下一張皮毛毯子,讓人把趙霽舟壓住了,幸好,晚來一步他是真熬不過今晚。

正此時,城外響起一陣飛哨,三枚柳葉鏢紮在已經關了一半的城門上,關門動作停住。

“安娘子今夜怎麽回來了?不是說明日才能到的嗎?”看守城門的兵卒都很意外。

她馬蹄匆忙,經過地上的人影和馬上的賀君焰時都來不及停留,冷聲問:“主子呢?!”

“府裏!”旁人答。

她飛奔而去,後面零星幾人落在後面。

賀君焰凝著臉色,目光追向了那道水紅色的背影,如果他剛才沒有聞錯,安紅豆身上,有濃重血腥味。



好幾日過去,書一經常捧著藥碗發呆,公子如今吃得越來越少了,人也更消瘦。有時還好好看著書,忽然便松了手,閉目昏在了案上。

顧太醫也不敢走,已經基本是住在了丞相府,他日日變換著藥方,然而試過後,他也只能嘆氣。

藥喝得多,公子便更加吃不了飯。

書一之前勸著多吃些尉遲少主聽了才高興,可是現在也無濟於事了,他瘦得已經不肯多照鏡子,嘆息著問:“胭脂鳴還沒回來嗎?”

“快了,興許路上又去偷吃了。”

他稍稍撐起了脖子,看向院中:“要是胭脂鳴能帶杏子給她就好了,年年結得這樣多,可惜了。”

書一過去摘了好幾個,雖然還沒有熟透,但既然尉遲少主愛吃,他也盼著公子愛屋及烏,能吃下一些。

剝了皮,鐘離未白只吃了兩口,就擺了擺,吃不下了。

等公子累了再度睡去,書一才兜著杏子重新坐到了房檐下,他用袖子擦一擦,忽然抱著膝蓋嗚嗚哭了起來,就這麽一直病入膏肓。

“怎麽哭了,你家公子呢?”

聞聲擡頭,是道陌生但極溫柔的嗓音,面前淡雅人影,後面跟的是將軍府的護衛。

嵌玉的折扇掖在那蔥白指間,夫人頭上是一支竹節簪,面紗遮在臉上,只露一雙溫情美目。

書一對著那雙眼睛呆了半晌,實在是,很像很像,公子的眼睛。

“是……尉遲夫人?”

她的眼睛和善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書一第一次見尉遲夫人,大底世間美人的眼睛,要美起來就該美成如此。不敢再與這位曾經名動京都的人對視,低頭擦幹眼淚說:“公子歇息了,身子不好,強起難撐,夫人有急事……”

“書一……”

鐘離未白似乎聽見動靜了,在屋內喚人。

書一還來不及回話,尉遲夫人卻先行上了階,推門慢慢走了進去。

他撿了杏子要跟上,那邊將軍府的護衛直接把門關了,和書一一道站在了外面。

書一退一步,看了看他們,又看看那不遠處的共墻墻頭,吶吶坐回了原位。他是沒想到,尉遲夫人居然也翻墻,還帶人翻墻。

從夫人進來,鐘離未白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那道清麗的身影走來床前,隔著帳幔,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尉遲夫人。

阿媱嘴上常提娘親的溫柔,卻笑阿爹有多怕娘親。京中都知道,尉遲夫人生她時身體虧損,便一直仔細養著,不出門,不走動。

朝中暗流湧動,他也覺得只是定遠大將軍看得緊,怕皇家忌憚,會將爪牙伸向愛妻。

“青曜,我燉了蘿蔔排骨湯,阿媱說是你愛吃的。”她到床邊,親自放好食盒,撥開袖子,從裏面端了湯碗和銀匙出來。

他雖取字,可因為身世不正,京中並無多少人會樂意稱他的字,似稱名才能表達出那輕微的不屑。夫人忽然這樣親善地喚他,鐘離未白異常吃驚。

他掀了半面的帳幔,之前昏睡,室中並不明亮:“夫人……”

視線仿佛是一道皎然的月光,他對上那雙眼睛,怔楞在了原地。

阿媱的母親很美,傳聞中,是讓四國都驚羨的美。尉遲佑年少時也是無心兒女情長,只想騎著馬跨過山河,和每一位先祖一樣只在沙場上鐫刻姓名。

而面前的這位夫人,年少時也與京中女子不同,她會騎馬,卻不與人說。

北境歸來的少將軍揚鞭過長寧街,何等的狷傲踏碎京都磚石,撒盡帝王的千金賞賜,換宮城裏的皇帝,給他北境的兄弟立一塊赤膽忠心的碑。

年少的夫人在高樓看見自己未來的夫君,告訴身旁的侍女:“我要嫁,便只嫁給這樣的人。”

現在她看著鐘離未白的怔楞,也只是笑了笑,溫暖的手慈愛地撫上他鬢間,輕聲道:“以前在畫上看你,總疑心他們糊弄我,現在看你,果真好看。”輕點他眉心,“這張臉,長到阿媱心裏去了。”

他匆忙移開視線,自知失禮的同時,又為她的話,一下紅了耳朵,臉也慢慢燒起來。

尉遲夫人卻格外愛看他,哪怕鐘離未白低著頭,也感覺那月光一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臉上。

“你想不想去北境找阿媱?”

鐘離未白擡起眼睛:“夫人有事托我去找她?”

她停了片刻,無奈地又笑了:“你這麽說也行,她一個人在北境,我確實不放心,她多不聽話啊,我讓她守,可她絕對不會聽我的,最多三個月,一定領兵出城,她不像你,受不得氣,一紮就要破。”

鐘離未白想要說話,早年確實如此,可現在,阿媱也沈著了很多,然而尉遲夫人並沒有停下話音。

“她心裏著急,你的毒是來自鴉宛的,她一定會深入,冒險,也會深入。”

鐘離未白從來不知,忽然全身冰涼,張了張嘴,尉遲夫人卻明白他心中所想,道:“她當然得瞞著你,要是讓你知道了,你也絕對不會放她去北境,那裏兇險,雪燼山撕碎了無數人,阿媱卻不知道怕。”

“夫人要我去做什麽?”他的手指捏緊被褥,“她不能有事的。”

尉遲夫人看著他,這個孩子這麽乖,乖得,讓她不知道該如何舍得他走。

“你去救自己,如果這世間有人能救你,不在於大夫,在於阿媱。”她眼含悲傷,那雙美麗的眼睛,盛滿了此生都無法彌補的愧疚,“我只能既希望於她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為你撐下去,打贏這場只剩幾個月的仗,這個世間,只有她能為你拼命了。”

鐘離未白錯愕地聽著,因為尉遲夫人,話中是難抑的哭腔。

“我想幫你,可我沒有為此拼命的能力,夫君也想幫你,可他身上背了太多,更不能夠,阿媱幫你,所以我們欠她。”尉遲夫人雖然決定好了要親自來說,可是,仍覺得這是句瘋話,“都身不由己,青曜,如果此事阿媱有性命之危,”她留下淚水,聲音卻透著涼薄的理智,“先保她。”

鐘離未白也清醒地說:“當然保她,北境十萬之眾,鴉宛又對京都虎視眈眈,她身系了太多人的性命,我,不足為道,走到今日,已是幸運。”

她聲音很輕:“源老將你教得很好,就是太好了。”

鐘離未白看著自己身前的被褥:“夫人放心,未白心中有數,雖……在意,可命運如此,以後自會有良人,陪她一生。”

“你可以怨我,青曜,怨我,會讓我心中好受些。”

他安靜地搖了搖頭:“夫人是阿媱的母親,為她著想,是人之常情。”他沒有母親,可是,他明白道理。

她沒有說話,鐘離未白困惑地擡頭看她,才發現她的面紗已經被潸潸而下的淚水打濕了。

但那張在洇濕的面紗後,隱隱透出來的面目,卻讓鐘離未白的神情慢慢有了變化。

腦中突然起了一霎震顫雜音,尉遲夫人的避世不露面,是在生產之後。自此,世人再也見不到她的面容,這麽多年過去,也正好無人再記得她的確切模樣。

是啊,京中正有一張本不該和她相似的臉,正越來越相像,她當然不能現於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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