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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燭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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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燭憧

安紅豆沒有懼怕,反而幽冷一笑:“尉遲小姐說什麽,自然就是什麽,民女草芥,辯也辯不出道理。”

尉遲媱料她就不會收勢服軟,原先也不是就要叫她收斂性子的,寧願再看看這女子還能做出什麽名堂。

“沒什麽可辯的,小姐一開始不追究你,之後便再不會與你追究,這你可以放心。”浣娘如此說。

安紅豆打量過這個平日只有早晚才能見到的小廝,他說話,外軟內硬。

尉遲媱把安紅豆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裏,忽然就是想當面戳一戳,說:“你若是好奇,大可以直接問我,這般步步為營,試探我身邊人的深淺,累不累?”

晁虎一貫容易被激怒,生起氣來大嚷大叫,有時口不擇言,安紅豆在晁虎身上搬弄是非,無非是想從他那裏撬一撬尉遲媱的邊界。

安紅豆沒料到這張明明還保留幾分稚氣的臉,竟說出這樣老道的上位話來。

尉遲媱此時忽然想起了京都,勾心之人也多,她西苑墻下還是一位尤其心思深重的。可那人對她卻從不用那些溝壑叢生的東西,離了京都,身邊反倒失了有他相伴的清爽。

“有這智量,卻只能在陰暗之處發揮,安紅豆,可不可惜?”

尉遲媱一帶而過,這就擡腳上樓去了。

浣娘跟著,見她一回房,就擡腳踩在最近的凳上,束緊靴口。

“小姐要出門?”

“去牽一匹丞相府的馬,我回趟京都。”

運來白面的馬車確實還未離開叔昶,浣娘驚問:“是調配人手嗎?”

尉遲媱兩眼亮如星子,興致沖沖的樣子:“不是,一去便回,要是竹月提前偷跑過來,你將叔昶郡中的事一一告知,人手上的安排,她心中有數。”從屜中拿出一把匕首,她插入靴側,“讓晁虎找好地方將餘下馬匹藏起來,不要讓人知道少去一匹,等阿爹的人馬來了,再分派人護送相府的回去,暗中。”

“浣娘明白。”

“‘浣娘’?”尉遲媱臨要出門之際,看她抱拳作揖的模樣,忽然笑起來,“你這身男裝,和這名字好不搭,奇怪得很。”

她啞然失笑:“小姐覺得別扭,可以給我換一個看不出男女的名字,容影大人也說過,這名字耽誤我練功,別人叫我,我就分心想起孟陽,想起亡夫……”

“好,我去給你要個。”

她颯踏出門去了。



京都夜色到深秋之際,濕寒霜重。酉時薄雲掩月,苑中體感就已如觸碰琉璃瓦面,鐘離未白早早回到屋中。

他坐在床沿,看手上最後幾頁。書一半跪在腳踏上,輕手輕腳地整理被褥。

厚被和暖爐公子都用得早,書一將暖爐在床尾慢慢地烘烤過,若不如此,公子在這時節就徹夜手腳冰涼了。

烘過幾遍正在熏香,卻許久沒聽到書頁翻動聲,以為是困乏,小聲喊一句:“公子?”

鐘離未白擡眉,其實很清醒,只朝他望來一眼,並不言語。

“我知錯了,公子,我下次一定重新擇選府兵護送,實在不行,就厚著臉皮去跟隔壁借幾個牙將,反正他們家牙將就厲害了,也多得是,就說都是送給你們家小姐的,你們不護著誰護著……”

鐘離未白合上書本,嚴詞,但不是苛責:“她使喚牙將是她的資格,你不要逾越。”

“不是我,是公子,尉遲小姐肯定不和公子計較的,她小時候新得一把寶劍,借公子舞玩,公子階上失足還不忘護著寶劍,就那一次尉遲小姐發過大火,說了公子自己好便是好,其他不用顧惜。”書一說,“要是她知道公子為馬車遇劫的事情耗費心神,不得安睡,估計還氣公子早不托給她家牙將呢。”

鐘離未白唇邊染上一些笑意來,當日跌的寶劍,是她費力月餘,背透《孫子兵法》,尉遲夫人才獎勵給她的。若不是真心喜歡,以她又怎能耐下性子,跑來東苑一字一句地讓他教著誦讀。

得到後歡天喜地,說也有他的一份功勞,給他賞玩。

但兵器比他想象得要沈重,拿不穩的那一刻,他只想著千萬不能讓阿媱失望,這是她心愛之物。

鐘離未白知道為何書一至今都記憶猶新,他那時也以為尉遲媱怒氣沖沖地跑來,是為那新到手就差點磕傷的寶劍。但沒想到她冷著一張臉,從他懷來抽走那新劍就狠狠摔在地上。哐啷巨響,東苑仆從紛紛驚叫,書一當時幼小,更是嚇得撲通一跪。

記得當時尉遲媱把磕破膝蓋的鐘離未白,從地上拉起來,說的話:“劍若傷你,我便不要劍了!”

可後來她拾起劍,也說劍能護著人。

“也罷,冬狩時阿媱就回來了,每過一天,就近一天。”

書一退開床榻,衣物掛在臂上收整:“公子好好安睡吧,養好精神,若小姐回來看到公子又瘦,這回怕是府裏的廚子一個都跑不掉。”

他在床前留一盞熹微的白釉雁魚燭臺,只熄滅外室明燈,退身時輕輕闔上門。

書一抱著衣服離開時,想今夜公子心情還好,該會好睡,明早再把這月顧太醫新配的藥熬上,如此幾日,公子也就能好好入冬了。

打開苑門,心下放松,不想忽被一力道牽制手臂,還沒來得及呼救,那力道擡著他的手臂,就堵上了他自己的嘴。

書一咬著自己的衣袖瞪大雙眼,手裏公子的衣服嘩嘩下落,那黑色人影游刃有餘地將半空裏的衣物撈住,之後熟悉的玩笑聲就傳來了:“見了就當沒見到,不然我可都算鐘離頭上。”

他本都要哭出來,這時心裏重重落地,吐出袖子:“尉遲小姐,你要嚇死我,我還想是歹人夜闖要傷我們公子,我……”

“‘歹人夜闖’?”看不見她的面容,卻聽見那一如往既的矜傲笑聲,“你們相府就在將軍府邊上,還怕不安全,哪個歹人敢在將軍府旁邊生事?”

“你。”

她撇嘴不言,推門往東苑裏去。

書一高興起來往裏面追幾步:“小姐,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不是在東部的嗎?還有,這東苑的門小姐幾時繞路走過了,是共墻那邊不好走了麽?”

“不繞路,是我悄悄回來,將軍府的看守覆雜,而你們相府的看守,看了等於沒看。”

書一依然很熱情:“好好好,我當沒看見,悄悄就悄悄,我們公子高興就好。”

“他當然高興,他每次都高興。”

尉遲媱自往裏去。

書一站在東苑門邊,望著尉遲媱背影輕輕嘆氣。她只知道公子高興,卻不懂這高興,對於公子的難得。

風塵仆仆,推開屋門,裏面熱氣湧上,是助眠的熏香。

從外室到內室,床榻上起先無動靜,燭光映照下的紗幔,只有靜謐。

這裏,她自小就來得太熟練。

再走近些,裏面才忽有翻騰的聲音,一個散發的人影很快就扶床坐起來,面目隔著紗幔朝向外面,擡手掖在紗幔上,卻不敢輕易拂開,那些霎時間自他指尖開始浮現的紗幔紋路,顯得慌亂又茫然。

“你是……”

她笑:“你說是誰?聽不出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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