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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蒐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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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蒐草

他順服,尉遲媱滿意,再擡頭時挑了眉,支腿的姿勢未變,只左手伸去夠著一根玉蜀黍。抽回鬢邊用腕力甩出,看來迅疾輕巧,可砸中夏姬腦後,是結結實實“咚”的一聲悶響。

夏姬已經受過傷,這一砸向前一撲,磕倒在鐘離未白與書一面前。震得肩上的貫穿傷血如泉湧,書一往旁邊避讓,心中後怕不已。

尉遲媱右手的筷子沒放下過,斂目瞥向書一:“你可得好好謝謝你主子,他為你開這口,擡舉你的小命了。”

尉遲媱自然看得出夏姬的真正目標。

“啊?”只書一還呆呆傻傻的。

鐘離未白往尉遲媱那邊走:“阿媱,不要生我的氣。”

“那該生誰的?”她模樣其實仍像一位如常吃飯的少小女兒,但筷子豎在桌上時,手背撐在臉邊,臉上無笑,話音就是高位者的壓迫,“鐘離未白,你要是真覺得自己錯了,就好好反省,反省明白了再告訴我究竟是錯哪裏,如果反省不明白,也別跟我講廢話。”

果真姓鐘離,蘇家的人此時都額頭貼地,瑟瑟發抖。

倒在地上的夏姬聽得惱恨,嗆血咳出幾聲。之前倒地的一瞬有眩暈昏死之感,可緊接著,肩上那傷就好像使身體每處都長出了骨刺,疼得夏姬在那短短的一個瞬息裏,昏迷又驚醒,說不出話地喘息著。

鐘離未白也沒有再辯,低頭好端端站著,像很乖巧。

尉遲媱生一股悶火,他要是反駁幾句,還能趁著回嘴再把他繼續訓,這一句不多餘的沈默,倒把她下文全堵住了,心中很是不甘。

一筷子囫圇塞進口中,才意識到是白蘿蔔切絲涼拌的,蹙眉,擡碗全吐了出來。

挪開碗,皺著眉頭剛要說話,旁邊一手伸來,是一方青色的手帕。

尉遲媱翻動眼睛,向上一瞪,目光才下落回那蒼白手掌和雪浪珊瑚紋袖口,按著他的手接下帕子。

手腕根本沒有承托的餘力,尉遲媱這一按,他一晃,差點就彎腰在桌邊也坐下了。

尉遲媱繼續吃別的,仿佛剛才那個出手狠厲,將一個如花女妾傷至血淋淋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亦或實在是鐘離未白一身清淡雅意,立於尉遲媱身邊時,便將她身上的煞氣也沖淡不少。

書一以為是將軍府深夜勞動兵馬,尉遲小姐被麻煩,自然心有不快。

他替自家公子說幾句實話:“其實錯也不在我們公子,本是蘇少爺強搶木雕老伯的東西,我們公子是要主持公道的,但他忽然說公子是尉遲小姐的人,就把我們圍著不讓走,結果就到這府裏來了。”

“很好,你的意思是,錯在我,我要是早不亂說話,你們就不會被圍著,也不會被抓進這裏,怪我。”她轉頭看向書一,皮笑肉不笑。

“不是!不是不是!”他手忙腳亂否認,慌忙就朝門口一指,“怪那瘋少爺!他對公子出言不遜!他抓公子入府!他……他還故意不送我們回去!”

蘇老爺渾身一激,猛地直起上半身,揪住兒子的纓子帽巾就揮了一巴掌:“有眼無珠的東西!丞相大老爺的獨子是你能……”

但尉遲媱眼睛都沒離開過書一:“就你倆,還主持什麽公道。”

“是呀!公子還說讓我去找尉遲巡哨,但我怕公子一個人對付不來惡霸,就沒去,還好我沒去,這蘇少爺先發難,要是只留公子一人在那裏……”

尉遲媱一聲不響地把嘴唇掀動不已的書一望著,忽然咧嘴笑一下:“你告訴我,要是我家的巡哨去了,誰還帶得走他?”

書一張嘴一停,眼珠一卡,往尉遲媱那寒氣面目看去,倒抽口氣。

尉遲媱的筷子飛去紮在了一只清蒸白雞上,她一言不發拆下一個腿來,完整兩塊長骨,如扇拿在手裏,朝門外道:“外面的殺完沒?來個人,相府書童也一道綁了。”

門廳外的墻頭上頓時有落下的聲音,一人挎刀邁進來,近前就將書一雙手反剪,夾在臂下帶走。

書一的腦袋正對那張肅殺的青銅面具,如見青面獠牙的惡鬼,以為是要提他出去殺,兩腿蹬著嚎得不能自已:“我錯了!尉遲小姐!我知錯了!”

尉遲媱吃雞腿。

“饒了他吧,阿媱,我這不是好好的。”

“你也把嘴閉上。”

“我罰過他了。”

“默書!尉遲小姐!我默書的!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公子,書一現在知道自己錯哪兒了!救命啊公子!”

“提過來。”她放下半個雞腿,手帕擦手,等到了面前,對書一伸手,“默得怎樣?我看看。”

書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從懷裏拽出東西,全交尉遲媱手裏。她換個手拿著,將一沓墨紙翻得很快。書一耳濡目染,字跡也有一兩分鐘離未白的架構。

“這有什麽用,廢話連篇的。”她說,“你就寫‘以後公子說往東,我絕不往西’,這才有效,你寫一千遍,就在這裏寫,什麽時候寫完了,什麽時候才準回茶樓,要是你實在太慢,都趕不上你主子這次回京,之後我也不留你,寫完就自己一人往京都去,路上自求多福。”

“我寫!我寫!”

書一已經銘感五內,爬起就往門外去尋紙筆。不想夏姬竟此時突然騰空,袖中匕首亮出,作搏命的最後一擊,向書一猛撲。

書一面目抽搐大叫,而尉遲媱是拿了雞腿繼續在吃,與鐘離未白一起安靜望著。

長刀橫架,門外一個就近的兵卒擡臂利落擊飛匕首,又劈手打在夏姬的兩條胳膊上,只聞兩道骨骼錯動聲,一切動作不過瞬息。

夏姬被押著還不認服,口中聲嘶:“蒐草種子是我塗梁的珍寶!你們這些陰謀盜竊之輩!”

尉遲媱一笑,擡左手,便將一枚鈴鐺上下拋擲,說:“聽說過,蒐草入土引旱,而入水卻能祛汙,是好是壞,全看用處,真難為你大老遠送來。”

書一腿軟倒在門扇邊上,這是剛剛交默的《論語》時,也一起給尉遲小姐的。

但這時鐘離未白卻說出一句話來,讓夏姬眼中徹底失色了。

“不必多做迷惑了,我知道你並非來自塗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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