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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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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旱情

“竹月,你看我阿爹,可從聖上那裏吃過虧?”

她冷靜下來:“這倒沒有。”

“那給東方皇家燒香吧,一晚可不短,阿爹就是拆金鑾殿,時間都夠了。”

倒不是對皇家太過蔑視,是皇帝實在派錯了人。哪怕是叫趙大人來請,阿爹都能好說話些。但偏偏是讓最大的對頭鐘離丞相來,那阿爹既然真去了,差不多也就是奔著撒氣去的。

將軍府的書房在竹林深處,竹月留在外面,尉遲媱一人踏幽徑而入,推開花窗木門,便看到了尉遲夫人。

夫人正斜坐窗前,月下看書,釵環皆是玉質,通體素雅端莊。

聞聲擡頭看見女兒,眉目間便宛如被月光層層漫過,溫婉慈愛地招手:“阿媱來,不怕,你睡一覺,明早阿爹就回來了。”

她朝尉遲媱展開雙臂,素色長袖,一展如月華。

尉遲媱本來也不怕,但走過來讓阿娘抱一抱,是為讓阿娘放心。

尉遲夫人籠她發間,忽然笑起來:“你今日是和未白一道玩去了?難怪府上找不到你,也找不到白術。”

她詫異:“阿娘現在是如何得知的?”

夫人的脖頸微朝後,皺起美人眼,做出戲玩的誇張表情,點著女兒的鼻尖,笑語嫣然道:“我的阿媱好笨,我的阿媱不知道,身上可都是薄荷香呢。”

她忽地記起相府馬車中,確實泡著清爽的薄荷葉。

“阿娘喜歡這薄荷香?”她叮鈴說著,也去摸尉遲夫人的長發,柔順輕軟,烏黑如墨,“阿娘要喜歡,我去問鐘離要些,能讓阿娘天天聞見。”

“天天?”她笑著,眼睛看向窗外,再回首時,容色依舊是洗盡鉛華的美麗,只是笑意淡些,“阿媱還小,不明白,好物就要難得,如若次次得償所願,哪怕是清絕無雙的薄荷香,恐怕也會淪為心中凡品。”

她追問:“可如若心想,卻還需避忌,阿娘就不感到難過嗎?”

“你定也要避忌,這鐵一般的將軍府,終年揮刀指向他人,眼看是那被刀指著的人,顫顫想著避忌,可我們握刀之人,才是離刀最近的,我們怎能不避忌?”

這番話,尉遲夫人極溫柔地講,扶正女兒頭上金釵,她聲音一如絲竹樂聲的柔婉:“你阿爹再威武,不打仗的時候,也是在這京都皇城受悶氣,他豈非是不願在邊境的巍峨山嶺,以男兒之性,以將軍之威,自在地縱馬飛馳?可是家在這皇城京都,阿娘在這裏,阿媱也在這裏,你阿爹護著我們,便終是走不開的。”

再溫柔的語氣,都掩不住深處的遺憾。

尉遲媱昂首果斷地說:“北境也有阿翁的將軍府,在這京都待膩,我們便搬去北境,那才好!”

尉遲夫人抱她更緊,摘下頭上的一副玉篦,巧意插在女兒鬢邊,說:“你舍得下這京都的繁華,果真是尉遲家最好的女兒。可不在京都的將軍府,於這京都,便不是將軍府。高處的人,要這下面的高處,也向他跪倒臣服,可如若穿著將軍盔甲的人,是個要跪便跪的,沒有脊骨的人,在外,又如何有那氣吞山河的威懾,來使北境的百萬之兵,半步都不敢越界?”

將尉遲媱抱在懷中,她的長袖掩著女兒的頭發,目光厚重地,再次看向了窗外高懸的明月。

“阿娘是感覺出來朝中有事?在擔憂?”

她輕聲慢語:“朝中從來都有事,只是有時,還吹不進將軍府罷了。”

“那這回,是鐘離丞相把風吹進來了?”

尉遲夫人這時回頭,簪緊那玉篦:“無礙,我的好阿媱,風吹進來也只當是玩吧,千軍萬馬都未讓將軍府倒下,這些風,又算什麽呢。”

尉遲夫人在月下拍著她的後背,衣香舒雅,她恍然記起今日潭邊,也曾這樣拍撫過鐘離未白。

只是帶著體溫的懷抱,溫暖也是暫時的。



翌日晨曦,宮中消息以最快速度傳遍京都。

定遠大將軍自請前往東部三郡,賑濟旱災。聖上應允,並欣然感念,將大將軍留在宮中過夜,他們君臣知己,徹夜把酒言歡,一直十分親厚。

且不說這假模假式的話為何會流於宮外,但任誰聽了,除了沈默,便也只有沈默。

宮城方向,昨夜是禦林軍出動,足足鬧到了天亮。連今早皇城望哨的士兵,都一個個眼下青黑,神情恍惚,仿佛剛剛過去的一夜受夠了驚嚇,全都失魂落魄了。

尉遲媱才剛醒來,還坐在床上穿衣,竹月就把消息報來。

說到底,不過是阿爹需離京幾年,前往東部折騰。

相較於為了戰報而出遠門,這次奉旨治理東部旱災,至少免於對外出兵的殺伐,對將軍府來說,其實算“平和”。

尉遲媱甚至覺得,阿爹平日在京都的朝上鬧騰,也未必不是想早日離了京都,去外面自在。

現下去東部三郡治旱災、救百姓,還很符合阿爹看不慣窩囊廢辦事的上佳性格。

但竹月匯報完,卻蹲在床下抽抽搭搭起來,說那旱災的地方,是如何沒有吃食,沒有水喝,甚至已經愁到大將軍連磨個刀,都沒水澆石頭。

“無事,阿爹既苦著,又苦不到我們這邊,我們便替他多吃些,多喝些,這樣寫信告訴他,他看著心裏寬慰。”

竹月重重點頭:“沒錯,小姐,我們這邊定得日日吃好的喝好的,才對得起大將軍在外的吃糠咽菜。”

尉遲媱深以為然。

臨近午時,尉遲佑才回來,那笑已經咧到耳朵根。步入府中時,他見了竹月就催:“趕緊給阿媱收拾東西,東部三郡,異獸奇多,我帶她去玩幾年,你且也跟著。”

竹月當場傻住。

那時尉遲媱正在錦鯉池邊,興起揮劍,臉上映著閃閃虹光,比池中錦鯉顏色更勝。

她在撲棱水聲裏聽見這話,收劍回鞘:“那阿娘也一起?”

尉遲佑撫著絡腮短髯,嘿嘿笑兩聲:“自是不能,就因你阿娘留在京都,我才可以走,但要是你也留著,那真是白浪費時間,這京都全是些粉頭白面的戲耍玩意兒,還不如隨我去東部真正歷練。”

他一想夫人,也只管得意地笑:“你阿娘在竹閣裏看書,是一年到頭都不出府的人,她一個人的頭腦頂你這丫頭十個,還用得著你擔心?而且這將軍府外,能為難她的,早被我宰光了。”

尉遲媱無話可說,知道他周密,但沒想到是宰得周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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