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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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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刀命

賀君焰這號人物,連眠雨齋裏,那愛侃高門俗事的說書人,都稱他怪得很,該他在乎的不放眼裏,不該他在乎的,有時又看得比命還重要。

鐘離未白馬上看著,這傳聞中的賀君焰,有些不凡。

或者說,他只是與這京都高門大戶中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樣。

一時靜得只剩風吹草動聲,尉遲媱說:“好啊。”

她上前一步,橫掌劈向刀把,利落撳出了這把長刀。

在賀君焰霎時驚艷的目光裏,她旋身接住刀把,刀背沿手肘舔過。

挑著光,她目下一看,唇間溢出一抹了然的笑:“算名刀,但不是所有名刀都是好刀,你這把,再用兩月,一折三段。”

賀君焰乍然一聽,自然不信:“怎麽可能,藏青已跟我三年!”

“因為你用錯了這刀,三年都使不得法。”她揮刀破空,一斬停於賀君焰肩上,只懸空毫厘,周圍的人,都遽然神色緊繃。

賀君焰本人卻神態自若,還跟著她的動作,扭轉脖子來看他的愛刀藏青,腦後額帶縛繩隨風而動。

這會兒他怒氣已經消了,又變回縱馬來時的颯然:“這更不可能,我的刀法,那是名師所授,那名師也是出身尉遲軍中的。”

天下誰人不知,最懂刀的,是尉遲將軍府。一把偃月寶刀,代代承襲,四國之內,未逢敵手。

既是這樣,尉遲媱就聽笑了,以小小少女的身量,對高出自己半個頭來的賀君焰,慢聲說:“那你我便賭一場,兩月後,這刀如若果真三段,以後你見我,當即刻下馬,行尊師之禮,你可敢賭?”

賀君焰怪氣上來,正準備點頭,那先前說話的趕緊來勸:“這畢竟只是個小女兒家,公子莫要沖動,若有萬一,以女子為師,豈不讓旁人笑話……”

“我管那旁人!”他甩開,“什麽男子女子,做事憑本事,我賀君焰可不是那要假面子的人!”

如此,尉遲媱還刀,並含笑將賭諾的後半段也說完:“若兩月後,你將這藏青齊整一體地送來將軍府,便是我輸,我就讓你砍一刀,如何,可算公平?”

書一倒吸一口氣,這哪裏像是個女孩兒會輕飄飄說出來的話,這就是一般的成年男子,恐怕也有不少聽了要倒的。

可賀君焰一聽,卻一整個佩服,頂著腦袋上的大鼓包,眼睛矍矍有光:“你真是大氣磊落的人,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若我拜你為師,拜你跪你,我也不怨不恨,仍當你是知己,那相應的,我若砍你一刀,到時候你也別反悔,仍當我是知己,我們這個可要提前說好!”

書一和那一幹仆從都聽得暈頭轉向,只覺得這要出事,想象不了這世間有誰,是真能給尉遲小姐來一刀的。就算她站著由人砍,那大將軍,踏平翰林府都有可能。

尉遲媱正要答應,馬上卻傳來低淺的聲音:“阿媱,兩月之後,正有將軍夫人的壽辰,阿媱的這個賭註恐怕需要避諱,能否為夫人,換一個?”

賀君焰這回是再渾都聽明白了,驚得退後好幾步,望著這馬下新結識的“知己”,吃驚:“你才是將軍府的小姐,尉遲媱?”他又看那坐在馬上的白衣,“那你是誰?為什麽單你能在馬上說話,還是尉遲的馬上?”

雲紗裏面傳來:“因我全憑運氣,賭贏了尉遲小姐一次,便可暫借這尉遲家的名駒,既然今日因馬市巧遇,不如君焰兄也以馬匹為賭,換一個相關的賭註。”

書一長舒一口氣,幸好有公子在。

賀君焰也不知到底聽不聽得懂,即便知道賭的是真砍那將軍府的獨女,好像也無甚驚懼,只是對這個可以從將軍府獨女手中,奪得馬匹的人尤為好奇。

藏青長刀肩上一扛,將白衣白馬的人影打量許久,他昂首坦然道:“方才誤將貴駕認作女子,也並無旁的意思,只是當騎尉遲馬的就是尉遲小姐,你若真要計較,只管記我爹的賬,這倒不用客氣,敢問公子家姓?”

鐘離未白淡定如常地接過:“君焰兄果真喜好騎禦,令尊每至相府,常與家父提及,今日原是未白不妥當,杏子乃我府東苑結出,改日當選些新鮮甜潤的,送翰林府品嘗。”

賀君焰再不搭他爹的官場事,也知道鐘離丞相乃文官之首,真砸下名頭來,他爹這個掌院學士,那也是要跪著挨訓的。

他竟喜不自勝,直接上前行禮作揖:“原來是鐘離公子,那這賬要記,且定要記我爹頭上,相府能者多勞,有事沒事,不如查查翰林院,我爹粗心,準捅過簍子。”

丞相府的一幹人,低頭很深,不敢聽。

尉遲媱昂著脖頸,風起時,發髻搖動,發間金釵泠泠作響。

鐘離未白輕拽韁繩,玉獅子帶他靠近。他摘下頭上紗笠,移向一旁,輕輕籠住尉遲媱的面容與發髻,皙白手指拂動著雲紗,整理起上面銀光閃動的圖騰來。

“掌院大人與家父既是多年故交,兩位尊長定是品德相近之人,未白信父親,自然也信賀叔父。”

指尖離開雲紗,她朦朧面目,讓鐘離未白覺得,似乎這樣,言語常提的血腥之事,就遠去了一些。

“君焰兄既然對以馬為賭不感興趣,那賭註不妨再換,改為未白一諾,如何?”

“諾什麽?”他扛著藏青,與其說是在賭,不如說是信心十足地撈便宜。

“若是阿媱輸了,未白勸得賀叔父允許君焰兄習武,並參加武考。”

他眸光大亮。“鐘離,我不可能輸。”尉遲媱在雲紗裏說。

“自然,阿媱,但賭約的規則如是。”

天際已有一片浮金般的暮色,鐘離未白看向對這賭約志在必得的賀君焰,一字一言道:

“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君焰兄實非拘泥之人,既胸懷坦蕩,抱負浩大,今日魚游淺底,來日必長空振翅,未白,先為祝賀。”

賀君焰攜人馬回城,惠山腳底的蒼茫夕陽裏,他來時草上一線,去時,依舊草上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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