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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清理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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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清理門戶

翌日清晨,《面孔》編輯部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滯。

池錦幾乎是屏著呼吸走進辦公室的。昨夜鏡湖邊的擁抱和輕吻帶來的暖意,尚未完全驅散流言帶來的寒意。

尤其今天,是責編匯報日,更是春節假期前的最後一次。意義不同尋常。

她坐到工位,強迫自己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待會兒要匯報的內容上,試圖築起一道心墻,屏蔽周圍那些若有似無、卻無處不在的打量與低語。

段興澈湊過來,壓低聲音:“師父,你沒事吧?看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昨晚沒睡好。”池錦勉強笑了笑,不欲多言。

不遠處,副主編江敘歡正端著一杯氤氳著熱氣的咖啡,與另一位編輯輕聲談笑,姿態嫻雅。只是那目光,不經意般掃過池錦這邊時,溫婉的笑容依舊,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冷冽的光。

上午九點半,匯報準時開始。因是年前最後一次,規格稍高,不僅責編需全程參與,各編輯部也需派出一位副主編列席。

《面孔》被排在第一個,由責編池錦進行主要匯報,副主編江敘歡補充。

池錦深吸一口氣,拿起精心準備的資料,與江敘歡交換了一個眼神。江敘歡對她鼓勵地笑了笑,語氣柔和:“放輕松,整體沒問題,照常發揮就好。”

推開木門,會議室裏已然坐了幾位其他部門的負責人。而最上首,陳以聲已然端坐。

他身後是整面落地玻璃窗,冬日上午冷淡的陽光斜射進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清晰卻疏離的光暈,非但未能軟化他臉部的線條,反而更襯得他神情肅穆,不怒自威。

他甚至未擡眼皮,目光專註於手中一份報表,只在她站定後淡淡拋來兩個字:“開始。”

公事公辦的冷漠語氣,瞬間將池錦拉回到上下級的關系中,昨夜那片刻的溫情仿佛只是幻覺。

不過,這樣才對。

現在本來風向就不利於他們。

她定了定神,走到會議桌前,打開投影,開始匯報《面孔》年末的重點選題推進情況、稿件進度以及下階段計劃。她的聲音起初略帶緊繃,但很快進入狀態,條理清晰,數據準確。

江敘歡坐在稍側方的位置,偶爾微笑著補充一兩句,姿態從容。

匯報過半,一切順利。池錦心下稍安,語速也漸漸流暢起來。然而,就在介紹到一個跨界合作的藝術專欄時,她提到了一位接洽中的新銳藝術家名字——孟秋。

幾乎是名字出口的瞬間,池錦就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微不足道但可能被抓住的錯誤。孟秋的采訪是昨天下午才完成的,相關簡報她還沒來得及同步更新到共享文檔裏,匯報材料中引用的還是上一版的初步接洽信息,有一個非核心的代理聯系方式是舊的。

這本來無傷大雅,稍後更新即可。她正想簡單帶過,補充說明一下最新進展——

“等一下。”陳以聲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刀鋒切斷了她的敘述。

他終於擡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指尖點著桌上那份他早已看過、並做了標記的打印版材料:“你材料裏寫的這個聯系方式,和你現在口頭匯報的進展情況,對應的是同一個人嗎?”

池錦心裏咯噔一下:“陳總編,這個……”

“我問你是,還是不是。”陳以聲打斷她,語氣沒有絲毫溫度,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陳以聲這個狀態,就是要發飆了。

池錦臉頰發燙,硬著頭皮回答:“不是。孟秋女士的合作目前由新的代理負責,昨天的采訪已經確認,相關資料我……我會後立刻更新同步。”

“會後更新?”陳以聲重覆了一遍,身體微微後靠,倚向椅背,眼神冷冽如霜,“池編輯,責編匯報是讓你展示清晰、準確、即時的工作進度,不是讓你用‘即將’、‘會後’這類模糊辭令來搪塞。連最基礎的信息都未能及時核實更新,你讓我如何相信你後續項目推進的有效性與可靠性?”

他的批評嚴苛得不留半分情面,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重錘,砸在池錦心上,也清晰地穿透了並未完全閉合的門縫,落入內外有心人的耳中。

在座的編輯無不噤聲,陳總編已經很久沒有發過這麽大的脾氣。

林助有些意外,她看起來似乎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一個小小的聯系方式或許在你看來無關緊要,但這反映的是最基本的工作態度和嚴謹性!《面孔》的標桿立在那裏,不是靠這種粗心大意來維持的!”

池錦的臉瞬間變得蒼白,手指緊緊攥著手中的激光筆,指甲掐進了掌心。她拿捏不好他是真的生氣,還是故意小題大做。當下來不及思考,她只好看向江敘歡,期望她能幫忙解釋一句。

江敘歡臉上適時地露出些許尷尬和無奈,她微微開口,似乎想打圓場:“陳總編,這個其實……”

“江副主編。”陳以聲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去,“池編輯的業務匯報,應該由她自己負責到底。你需要補充的是宏觀層面的內容,不是替她解釋細節疏漏。”

江敘歡立刻噤聲,抱歉地看了池錦一眼,垂下了目光。

陳以聲重新將視線投向池錦,語氣依舊冰冷:“這個專欄的後續跟進,寫出詳細報告,明天一早發給我。出去吧。”

被提前趕出去了。

池錦只覺得全身血液轟然沖上頭頂,又在頃刻間褪得幹幹凈凈,只留下一種冰冷的麻木。

她幾乎是憑借本能,僵硬地收拾起桌面的文件,低聲應了一句:“是。”隨即轉身,步伐略顯淩亂地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面令人窒息的氣氛。

她在玻璃窗門外,看到幾乎所有編輯都低著頭,假裝忙碌。

江敘歡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忐忑和謹慎:“陳總編,您別生氣,最近有些波動,池錦她可能最近太累了……”

陳以聲沒有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累不是借口。工作標準不能降。你也出去吧。”

“是。”江敘歡恭敬地應了一聲,轉身離開。在背對陳以聲的那一刻,她溫婉的眼底迅速掠過疑惑——陳以聲今天的火氣,似乎格外大,針對得也格外明顯。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那些流言,真的讓他開始避嫌甚至遷怒了?還是……另有原因?

門輕輕合上。

陳以聲這才緩緩擡起頭,目光銳利如鷹,投向那扇隔絕了外界窺探的門。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剛才那出戲,他演得足夠逼真,足夠冷酷。

門內門外那些豎起的耳朵,應該能如願以償地將“陳副總編極其不滿池錦工作失誤”的消息帶回各自的編輯部。

這盆冷水潑下去,至少能暫時澆熄大部分關於“池錦是那個特殊存在”的猜測。

他環顧一圈,低聲道:“引以為戒,《秋日來信》的責編來匯報吧。”

不知是因為第一個編輯部表現不佳的遷怒,還是陳以聲今日本就心情不好,匯報很快結束了,沒有一個編輯笑著走出來。

會議室內的陳以聲目光落回電腦屏幕,上面不是報表,而是一份私人調查的摘要郵件。發信時間,是今天淩晨。

郵件內容清晰地指向了流言最初的、最活躍的幾個散播節點,最終都隱約串聯向同一個源頭——那個平日裏總是溫婉得體、對他言語間不乏仰慕、對池錦也看似頗為關照的副主編,江敘歡。

動機?或許源於他升職後的人員變動,池錦的光速升遷威脅到了她,或許源於女人更敏感的直覺和嫉妒——懷疑他還在《面孔》時就已對池錦有所不同,只是當時無人察覺。而池錦近期的風頭正盛,無疑加劇了這種不安和嫉恨。

所以她利用了三年前就偶然得知的信息——陳以聲的戒指僅僅是掩人耳目的道具。因此,巧妙扭曲,編織成“婚變出軌”的醜聞,試圖一石二鳥,既打擊池錦,也可能……是為他可能的離開提前“鋪墊”——如果他因為醜聞而離職,那麽空出的位置……

私人調查僅僅鎖定了在論壇上散布謠言的匿名人。

不過……

陳以聲一直懷疑江敘歡與林總編私下有往來,像現在的林助是安排給陳總編的眼線,從前的陳主編,也正被江敘歡盯著看著,再匯報給林總編。

陳以聲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

他原本的計劃,是平穩交接,安靜離開。但現在,有人非要提前把水攪渾,甚至觸碰了他的底線。

那就別怪他,在離開之前,順手清理門戶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冷靜低沈:“何總,您現在方便嗎?關於上次提過的那件事,我可能需要再和您說一下,並且,需要額外處理一點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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