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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斷念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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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斷念想(五)

戚霽敲響了蕭瑜家的門,過了很久,才有人來開門。

蕭瑜穿著件單薄的舊外套,頭發有點亂地系在腦後,面容比之前看起來還要憔悴。

看到戚霽,她沒半點愉悅神色,卻反射性地癟了癟嘴,臉色沈下去:“是戚警官啊。”

“我來帶崽崽出去玩一會兒。”戚霽沒進屋,就站在門外跟她對話,“今天漫漫還是沒出過房間嗎?”

蕭瑜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嗯”,和戚霽一起同時看向路漫漫緊閉的房門。

“今天可能遛不成狗了。”蕭瑜避開戚霽的註視,說,“不知道怎麽回事,它這兩天又不吃又不拉,成天地哼哼,吵得鄰居也受不了了,找我罵過好幾次了。”

“它生病了?還是吃了什麽不幹凈的?”戚霽有點急,說著就進了屋,直沖陽臺而去。

拉開陽臺的門,崽崽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沖過來朝她身上撲,它蜷縮在角落裏,雙眼濕潤,眼角糊滿了分泌物,沒精打采地哼哼著。

看到戚霽走過來,它努力擡起頭,伸出舌頭舔了她手背一下。

戚霽摸了摸崽崽的腦袋:“它好像很不舒服,我帶它去醫院看看。”

蕭瑜卻說:“戚警官,你把它帶走以後就不用再送回來了。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漫漫這樣子,我實在沒精力再照顧一條狗了。雖然你說養它對漫漫恢覆有幫助,但這麽久了,漫漫連房門都不肯出,它也沒什麽用。”

戚霽撫摸狗狗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低聲對崽崽說了句:“乖乖等我一會兒。”

然後看向蕭瑜:“蕭姐,我能跟漫漫說幾句話嗎?”

蕭瑜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喪氣表情:“她把門反鎖了,進不去,你只能在門口說,她會不會聽我就不知道了。”

戚霽走到路漫漫臥室門口。那扇木門舊得發黃,邊緣有很多磨損的痕跡,從底下的門縫透出一絲昏暗的光線,這似乎是房間裏有人的唯一證明。

“漫漫,我是戚霽,你還記得我嗎?”戚霽提高了音量,慢慢地說,“我們好像很久沒見了,四個月?還是五個月?”

“你還記得崽崽嗎?就是我之前送來的那條小狗,不對,現在是大狗了。你只見過它幾次,它長得太快,可能你都認不出它來了。”

屋裏依舊靜悄悄的。

“我第一次帶崽崽來家裏的時候,你丟了一顆球給它玩,它沖出去,很快就把球叼了回來,你還誇崽崽很聰明呢。”戚霽笑意盈盈地說,“我和崽崽都很想見見你,漫漫。”

對方仍然毫無反應,緊閉的房門好似從來沒有開啟過一般。

“之前我帶你去參加的那個協會活動,你還有印象嗎?”戚霽感覺自己已經站得僵直,嘴卻不受控制,繼續說下去。

“那裏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都很記掛你,總問我‘漫漫怎麽不來了呢’。我說‘漫漫忙著上學呢,現在課業很重’。大家都很高興,都說等你考上大學要送你禮物呢。”

臥室的燈突然熄滅了。

門縫裏唯一僅有的光也融於黑暗之中。

戚霽還想再說什麽,她身後的蕭瑜卻先開了口:“算了,戚警官,你說什麽都沒有用,她不會聽的。我也就只能這樣了。”

“蕭姐……”

蕭瑜面無表情地說:“我也不知道我還能活多少年,但至少我活一天,我就能照看她一天。等哪一天我要死了,就只能帶著她一起走。”

“不會的,蕭姐,我會幫你們,我會想辦法,我去聯系心理醫生上門來給漫漫做治療,如果漫漫不願意回學校,我們還可以給她請家教……”戚霽急了。

“如果我有能力,我一定帶我女兒離開這個鬼地方。但我沒用,只能在這兒爛到死。”

蕭瑜別過眼,看向自家大門:“戚警官,你先回去吧,帶上你的狗。”

蕭瑜把狗用的東西全收拾好,裝了一大口袋拿給戚霽。

崽崽不情不願地擠進外出包,戚霽廢了很大勁才提起所有的東西,走出了她們家。

蕭瑜在她身後關上了那扇老式防盜鐵門,然後又關緊了裏屋的門。

戚霽站在門口,並沒急著走。蕭瑜家的門和墻壁都有被粉刷和塗改過的痕跡,但活做得不細,依稀還能看到不少歪歪扭扭的字:

“死強奸犯路修遠滾出去!”

“變態一家人。”

“殺人償命,強奸犯一家去死去死!”

有用油漆寫的大字,有用學生中性筆寫極隱晦的小楷,有被潑膠水和穢物留下的濕痕。

而她們家對面的那戶人大門上,竟然倒掛了一面塑料圓鏡子。

戚霽聽說過這種習俗:如果覺得某一家人晦氣,可以用懸掛鏡子的方法,把黴運和汙穢的東西反彈回去。

這僅僅只是路家遭受的歧視排擠中很小的一部分。

蜷在外出包裏的崽崽哀聲叫喚著。

戚霽收回視線,慢慢走下樓梯。

在樓下等車的時候,她再一次擡頭,望向路家的樓層。

窗戶裏是一片昏暗,和鄰居家的燈火通明形成鮮明對比。

戚霽想,自己可真沒用。

8.17案的嫌疑人路修遠歸案後,在錦裏市掀起了軒然大波。

路修遠曾是一名工人,下崗後摸爬滾打換過不少工作,比如飯店墩子工,推車在學校附近賣早點、夜宵攤的幫工等等,但礙於工資低、生意差等原因,都做不長久。

案發時,他經從前的工友介紹,在錦裏一中附屬初中部當清潔工,那正是符長畫就讀的學校。

戚霽至今仍有記憶,當時,路修遠之所以出現在SCM的犯罪預測名單中,是因為監控顯示:

在兩個月的時間裏,他曾不明原因頻繁出現在符長畫周圍,並試圖尾隨其回家未果。他於某日下班後在錦繡西的雜貨店裏購買了釣魚線和水果刀等物品。

路修遠並沒有釣魚的愛好,買這些東西難免蹊蹺。

但系統對他的預警等級是最低值,當時七科上下正為另外的重案焦頭爛額著,因此,對路修遠的監視任務只得下放。

在監視期間,路修遠的反饋報告永遠都是同一個評價——危險等級:極低。

一個月後,符長畫的屍體被村民找到。

三天後,已潛逃到隔壁鎮,在一家燒烤攤打工的路修遠被抓捕歸案。

路修遠的女兒路漫漫因為成績和家境都普通,沒能考上錦裏一中初中部,只好選了一所離家最近的學校。

父母工作都忙,她從來都是步行上下學,但很少跟同學結伴同行。

符長畫被殺後,路修遠也失蹤了,警方通過媒體公布了嫌疑人路某的照片和近期軌跡,懸賞抓捕。

蕭瑜和路漫漫住的正是路修遠下崗前的職工宿舍,地盤不大,但消息卻傳得比飛還快。

當路漫漫還在上學,沒看到懸賞通告的時候,就已經有鄰居和朋友打電話舉報路修遠藏在女兒的學校。

警方在搜尋一通,確認信息有誤後便迅速離開,但路漫漫的老爸強奸殺了女學生的事卻已經傳遍了她的學校。

沒多久,錦安接到一位初中體育老師報警。

早上,他去學校存放體育器材倉庫檢查設備,在角落裏發現了昏迷的路漫漫。

而那時,她已經失蹤了一個晚上。她母親在那天夜裏撥打了無數個電話報警,但沒人能想到她居然壓根兒就沒走出學校。

不過短短半天,隨著警車和救護車輪番進入學校,“路漫漫在倉庫裏過夜、路漫漫沒穿衣服、路漫漫裸奔、路漫漫被強暴……”等等沒根據的消息,瞬間傳播至學校每個角落。

她的同學或素不相識的人,都在激烈討論這件事。

嫌疑人是路漫漫同校的三名男生,還有他們結識的一位所謂混社會的不良少年。

他們在放學路上強行控制了路漫漫,將她挾持到學校體育倉庫裏實施了輪奸。

之後,他們輪番上前捂住路漫漫的口鼻,試圖讓她窒息,但因為她反抗得厲害沒能成功。

後來,其中一人用自己的褲腰帶勒緊了路漫漫的脖子。

數分鐘後,她躺在那兒沒了呼吸。

四個人以為她已經死了,收拾完現場後便匆忙溜走。

第二天早上,他們分別在學校和家裏被警方帶走調查。

其中,除了那個小混混十六歲以外,剩下的男生一個才十三歲,另外兩人剛滿十四歲。

而路漫漫本人在前一天才剛過完十四歲生日,雖然既沒有父親陪伴,也沒有生日禮物。

命運送給她的,只有書包裏被塗抹上“強奸犯”的課本、被剪斷的簽字筆、被偷偷粘在馬尾辮梢的口香糖,還有母親蕭瑜無止盡的眼淚。

在倉庫裏對路漫漫做出那種事的時候,男生們甚至還興奮地在她耳邊罵:

“你爸是強奸犯!你他媽也不是什麽好人!”

“強奸犯的女兒也嘗嘗被強奸的滋味唄,你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吧。”

“餵,你爸不會也對你那個什麽了吧?他那麽變態,居然先殺後奸哈哈哈哈……”

他們的笑聲刺耳,動作粗暴,幾近侮辱性之能事。

警方在路漫漫的頭發、口腔、胸部和陰道都檢驗到了遺留的精液。

在審問時,十四歲的那男生說,他們只是在模仿色情片裏的情節。

他們甚至沒想過要使用避孕套,也沒考慮過處理自己留下的DNA痕跡。

“我們只是看不慣她老爸是強奸犯!”

“她活該!”

男生們義憤填膺般地說。

在另一間詢問室裏,蕭瑜作為路漫漫的監護人陪著女兒一同做筆錄。

工作進行得很不順利。路漫漫的情緒多次崩潰,就算後來為她更換了女性警官作詢問人也毫無起色。

但警察必須得繼續問下去:

“他們分別把什麽東西放進了你嘴裏?你還記得是四人中的哪一位?或者是什麽順序嗎?”

“在這過程中,你使用了自己的手嗎?”

“對方有沒有進行拍攝?”

蕭瑜最先受不了,站起來,情緒激動地拍著桌子:“你們問的都是什麽問題?我女兒現在已經這樣了,你們怎麽還能這麽問!”

路漫漫縮成一團,眼淚已經流滿了整張臉,而她自己卻毫無知覺。

戚霽站在門外,煩躁地按著額頭,沒頭蒼蠅似的來回亂轉:“精神中心的燕醫生呢?怎麽還沒來?”

從那天起,詢問室裏的哭聲就一直環繞在戚霽耳邊。

無論白天晚上,她似乎都能聽到那位可憐的母親和小姑娘的哭泣聲,她的失眠癥狀持續加重,甚至到了影響正常生活工作的地步。

以至於後來,她不得不依賴酒精來逼自己入睡。

關於那四個男生的後續處理,戚霽一直不敢直接告訴路漫漫。

那時候,小姑娘已經在精神衛生中心接受心理治療,服藥加上輔導,總算慢慢讓她的狀態恢覆了一些。

但戚霽該怎麽跟她說,那個十三歲的男生沒到法定責任年齡,所以只是被轉到了工讀學校。剩下的三人分別獲刑三年及四年十個月。

路漫漫所在初中校領導被誡勉談話,年級主任和班主任受到行政警告處分。

她只能說,他們都受到了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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