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光石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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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電光石火（十）
明明時間還早，但戚霽已經沒了繼續在外面玩的心情。
她謊稱肚子疼，跟高砂他們講了一聲，便一個人先回了酒店。
雖然她知道，在符長書看來，她這副樣子完全就是心虛的潰逃。
但她做不到待在那裏，聽受害者家屬繼續剖析心事。
她沒急著回自己住的酒店，卻在芮信大酒店附近閑晃了好幾圈，她那樣子實在太過異常，搞得門口警衛險些都要過來詢問她到底想幹什麽。
為了避免被人趕走，戚霽這才決定回去。
夜風有些涼，吹動著她的衣擺飄揚，她低下頭看，這才想起自己沒把段潛翼的襯衫還給他。
現在再原路返回太麻煩，戚霽想想，決定還是回去把衣服洗幹凈熨好再還給他。
穿過酒店大堂時，戚霽瞟到角落桌上放著幾臺電腦，還配有耳機。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隨便挑了臺電腦坐下點開，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在搜索引擎裏打下Aim和段潛翼這兩個關鍵詞。
一下就跳出來好幾萬條的搜索結果。
雖然Aim已經退役，CY俱樂部官網不再掛有他的信息，但有粉絲專門為他建立了個人網站，裏面有基本信息百科、個人經歷、比賽數據、獲獎記錄等等詳細的資料。
戚霽好奇地瀏覽下去。
進去網站後，頁面上是他的選手公式照。
十六歲的段潛翼，留著一頭蓬松金發，穿CY白色隊服，面容比現在稍顯稚嫩一些，依舊是抱住手臂，看著前方的姿勢和表情。
但他那時候的眼神，卻跟現在完全不同。
戚霽看了會兒，發現網站評論區裏每天依然有成百上千條評論更新，清一色都是對Aim的表白與懷念。
Aim的照片並不多，基本都是出自官方比賽。
十六歲的少年，個子已經長得很高，坐在五人中間，依然高出一頭，染著誇張金發，皮膚蒼白，但生得也確實好看。
難怪到現在還有那麽人喜歡他。
就像泳池旁遇到的那幾個外國女孩子一樣。
看到少年金發的模樣，戚霽一開始險些笑出聲。
但繼續讀那些介紹他的游戲專業術語似乎很難讓戚霽理解，她只好打開了站內點擊量最高的視頻。
——是段潛翼參加的第三屆世界總決賽的奪冠剪輯。
戚霽頭一次看到電競比賽的現場實況。
FMT世界賽不愧為全球大型游戲賽事，當年段潛翼參加的那一屆是在美國的大型場館舉辦，可容納上萬名觀眾。
幾個鏡頭掃過去，全場觀眾振臂歡呼，她在席間看到各色不同面孔，有男有女，有年輕人，有中年人，有的拿著戰隊和選手的燈牌，有的揮舞著俱樂部旗幟，跟熱門明星演唱會或其餘任何大型體育賽事都沒有區別。
段潛翼穿著白色隊服，戴著耳機坐在隊伍中間，凝神盯著電腦屏幕，雙手熟練地進行著操作。
男解說講道:“現在我們看到的是CY戰隊的主狙擊手Aim.Aim這位選手可謂是CY今年的一匹黑馬，不，應該說CY這支剛成立一年的戰隊本身就是最大的黑馬。”
女解說點頭:“誰能想到這個夏天，代表FMT中國區參加世界總決賽，並與實際強勁的北美戰隊Ghp對抗的，竟然會是在今年第一個賽季表現並不算絕佳的CY戰隊。”
男解說逐漸激動起來:
“Aim從14歲開始接觸FMT，據說他每天堅持訓練10小時，如此重覆高強度練習一年多時間，15歲時就憑借超高積分和職業水準簽約CY戰隊入圈。而到今年第一次打入世界總決賽時，他才不過16歲。”
“在開始職業賽不到一年時間裏，Aim的狀態始終是CY戰隊裏最穩定的一個，槍法全能，步槍狙擊手槍全精通，瞄準能力與突破技術皆為一流，擅長關鍵擊殺，最可怕的是，作為主狙，且是隊內年紀最小的選手，Aim在每場比賽表現出來的都是超越年齡的冷靜，強悍但絕不激進。”
女解說看著鏡頭，笑著說:
“Ghp戰隊在FMT北美賽區常年占據絕對統治地位，特別是今年世界賽，他們組建了超豪華明星陣容，不但有世界排名第一的狙神Nix、老將Rabbit，還有實力強悍的三名超級新人。”
男解說興奮道:“而有了Aim這樣一位實力恐怖的主狙，再加上主心骨隊長Gambler的超強指揮和戰術，相信CY與Ghp一定能給我們帶來一場最好的對決。”
戚霽看不懂游戲比賽進展，只能看到段潛翼認真盯著屏幕，不斷響起鼠標鍵盤敲擊和此起彼伏的槍聲。
明明是客場，場館前排卻仍然有許多“Aim”的燈牌手幅，鏡頭短暫一掃而過，都是年輕的男孩女孩。
FPS比賽臨場感還算不錯，但對於完全不玩游戲的戚霽來說，要她理解整場比賽的形勢實在有些難。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從屏幕上找到哪個ID是段潛翼，而不斷變換的地圖和倒下的人更是讓她看得一頭霧水。
好在中文解說不斷地提示著兩隊比分，這才讓她靈魂重回軀體，恍然大悟地跟著點頭。
CY一開始打得不算順暢，連失數局，好在終於逐漸進入狀態，甚至扭轉了比分。
鏡頭裏的Nix皺緊眉頭，表情凝重。而Rabbit不過才二十出頭，就已經被稱作老將了。
“現在兩隊比分是15:8，比賽進入了賽點！究竟CY戰隊能否成功奪下這關鍵一局呢！”
耳機裏傳來男女解說驟然提高的聲音:
“Ghp開始回防，Gambler一記爆頭幹掉了Rabbit！但狙神Nix仍在步步緊逼！”
解說大喊:“Aim站出來了，雙殺！三殺！四殺擊中了盲狙！結束了！”
“Aim殲滅了Ghp！”
男女解說幾乎是同時聲嘶力竭地吼道:
“讓我們恭喜CY戰隊獲得FMT第三屆世界總決賽冠軍！”
“這是FMT世界賽開賽以來，中國戰隊第一次奪得冠軍！這個冠軍我們期待已久，最終在Aim的穩定發揮下順利將它收入囊中！”
男解說看著鏡頭，真切而肯定地說道:
“FMT每年都會出現一兩位天才少年。不過Aim不一樣，他是天才怪物。”
鏡頭記錄著奪冠時CY戰隊的全部舉動。
黑發平頭少年隊長Gambler第一個跳起來，和右邊的隊員Athrun擁抱在一起，左邊的兩名隊員大吼一聲，也同時跳起來抱成一團。
坐在中間的段潛翼先不緊不慢地摘下耳機放回桌上，嘴角的笑卻沒能抑制住，不自覺地往上揚。
那瞬間，他的眼睛明亮非常。
Gambler沖他喊了句什麽，他站起來，伸出手在空中與隊長碰了碰拳。
Athrun笑著一把抓過段潛翼，五個人亂七八糟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又嚷。
即使時間已經過去很久，即使只是隔著屏幕註視，即使戚霽一點也不懂這款游戲，但她也忍不住跟著他們一起心緒沸騰，歡欣鼓舞。
她把CY的奪冠視頻看了兩遍，退出網站後，尚有些意猶未盡。
視線落在屏幕上，她發現這臺電腦上竟然下載了FMT的游戲客戶端。
不明確究竟是出於好奇還是別的什麽心思，戚霽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款游戲。
她註冊完賬號後，發現這就是自己能做的所有事了。
游戲界面看得她眼花繚亂，她也靜不下心來細讀，慌亂中隨便選了個模式和地圖就進去了。
戚霽剛冒頭，邊行進邊手抖著突突突就給了對面數槍，意料之中啥也沒打中，然後自己就被爆頭了。
“臥槽！你也太菜了吧，新手？”隊友在語音裏直接用多國語言罵了起來。
戚霽深吐一口氣，決定再來一把。
結果——
“餵，你TM打過Bot嗎？”
“鋪煙不會啊傻X！”
“小學生吧你，壓槍沒學過？”
戚霽卒。
被人噴了幾通，若是在平時，她早就罵回去了。
但這回確實是因為自己太菜，戚霽不好還嘴，悻悻地正準備退出去，耳邊卻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在玩游戲？”
戚霽嚇得心臟險些一緊，擡起頭，跟不知什麽時候走到自己身邊的段潛翼來了個結結實實的對視。
“呃……”四目相對，戚霽腦子飛快運轉著，卻實在想不出好的理由來糊弄他。
她只好訕笑著:“我太無聊了，所以幹脆打個游戲解解悶。”
編完，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說法爛透了。
段潛翼倒是沒說什麽。
他幹脆俯下身，湊近屏幕，指了指游戲界面，示意她退出換區。
“你先熟悉下操作，記住基礎移動、開火、道具使用的方法。”段潛翼低頭，手指向鍵盤和鼠標，慢慢給她演示著如何操作。
戚霽本來已經快放棄玩這游戲了，看他這麽認真，倒也不好意思拒絕他，便認認真真點著頭聽下去。
“新手的話，一開始最好先用Bot熟悉彈道、練習槍法。比如這個Bot.”
他壓低聲線，一手越過她身前，飛快敲擊鍵盤，一手點著鼠標，輕輕松松連發擊中Bot，然後迅速切換準心，繼續下一個。
“在FMT裏，我們需要降低移動速度，來控制彈道精確度，在急停的同時開槍射擊，這一點並不難，只需要多練習就行。”
段潛翼一邊向她演示急停動作和操作方法，一邊耐心解說。
“開槍之後，為了避免後坐力影響，要習慣性下移準心，這就是壓槍，我給你找張路線圖照著練習就行了。”
他講得很細致，顯然是真的在用適合新手小白的傻瓜方式來教她。
一時之間，戚霽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感動還是該苦笑。
段潛翼似乎沒覺察到她在走神，繼續帶她打著Bot，並說道:“槍法是最基礎的基礎，只要練習得足夠多，足夠有用，形成了肌肉記憶，以後在FMT裏你的一切動作都會變成一種反應。”
練習、練習、練習。
他剛才提得最頻繁的就是這個詞。
戚霽的心思其實早已從游戲上轉移了。
她盯著段潛翼離自己只有幾公分的側臉，少年的表情專註而冷靜。
她突然覺得，他不再像個孩子了。
“玩之前，我還覺得這個游戲挺簡單的，以為誰上都能當神槍手呢，結果一進來才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會。”
戚霽嘆了口氣，輕聲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讓你教我這麽基礎的操作，很乏味吧？”
“不會。”他卻很篤定地答道。
戚霽怔了一瞬。突然出聲問他:“段潛翼，你那時候拿世界冠軍挺不容易的吧？”
段潛翼沒有側頭看她。他只是盯著屏幕，雙手仍未停止操作。
“當時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伴隨著耳機裏連續不斷的急促槍聲，他說。
“為了成為最強付出一切。”
因為側對著他，又離得近，戚霽並沒能捕捉到段潛翼說這句話時的眼神。
電腦的熒光映在少年臉上，他一半的表情都隱於那藍色陰影裏。
是感慨，是難過，還是遺憾？
戚霽猜測著他此時的心情，選項裏卻沒有哪一種是愉快的。
看著段潛翼輕松打完一波Bot，她想不如幹脆把自己的位子讓給他，正要起身，段潛翼卻松開鼠標，把電腦讓給了她:“接下來換你操作。”
他自己則搬了把椅子，悠閑地坐在戚霽身旁，一邊看她跌跌撞撞練槍法，一邊指導她規範動作。
得到世界冠軍線下1V1指導，怕是大部分FMT玩家都會為之瘋狂。
可這位教練真的很嚴格，戚霽練完連發，只覺手指僵硬，脖頸酸脹，精神又因為段潛翼在旁邊而高度緊張，並沒有體會到多少游戲樂趣。
“我聽高砂他們說，你很小的時候就在玩FMT了？每天都要練習10個小時？”戚霽不太自然地轉移著話題，問他。
不過，她也確實想借此更了解他一些。
段潛翼回答得很迅速:“嗯，初中的時候，是我爸帶我玩的這個游戲，後來覺得很有意思，就想玩得更好一點。”
他所謂的更好一點，可是別人趨之若鶩的世界冠軍啊。
這小子果然還是很狂妄。
戚霽腹誹道。
“你很喜歡FMT？”她問。
對少年人來說，沒有比喜歡更直接的理由了。
段潛翼看著她，點點頭。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直接問出來:“那後來……你為什麽不再打職業了？”
段潛翼沈默了下來，戚霽甚至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但很快，他回答道:“打完世界賽，我回去準備高考了。”
這家夥，真的自負又冷靜得可怕。
別的選手浮浮沈沈直到退役，甚至都沒能打進國內總決賽。他卻在十六歲就已經拿到了最高榮譽。
別人的職業生涯可能尚在起步階段，他卻功成身退，乖乖回學校去念書，只花一年時間就考上了錦大醫學院。
錦大本就是國內一流學府，而兩大名院醫學院、商學院更是最頂尖的專業。
戚霽之前本來對FMT不甚上心，但看段潛翼剛才打游戲的樣子，突然覺得他就這樣放棄有點可惜。
他看起來，似乎現在還非常喜歡FMT.
猶豫了一下，她又說:“醫學院要讀五年吧，等你念完書，還回去打比賽嗎？”
問完，她都覺得自己這想法過分天真了。
段潛翼似乎笑了一下:“我念的是臨床本博八年制，還有六年才畢業，之後如果想做醫生，還得進醫院規培，少則一年，多則兩年，等到那時候，我年紀已經太大了。”
戚霽想起剛才在視頻裏，Ghp戰隊23歲的Rabbit被解說稱為老將。
等到他26歲完成學業，卻已經是很多選手選擇退役的年紀。
當年，他為什麽在學業和FMT之間選擇了前者呢？
他明明已經向世界和家人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也證明了打游戲並非不務正業。
被叫做天才怪物的少年，原本應該在那個游戲世界裏，走得更遠，獲得更高的成就。
此時的戚霽似乎已經忘了，就在不久前她還站在長輩的立場看待他打職業這件事。
她之前認為的普通人慣常走的路，不就正是段潛翼現在的選擇嗎？
什麽游戲、戰隊、世界冠軍，哪有讀書、考大學、找工作更能讓所有人滿意？
現在的她，卻站在與16歲的Aim相同的陣線。
“你很喜歡學醫？”戚霽又問他。
段潛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也不是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學醫，但是沒有對游戲那麽喜歡？”戚霽似乎有點急切了。
少年擡眼看著她。
過了會兒，才終於聽到他回答說:“因為我媽要求我學醫。”
戚霽腦子裏突然有種情緒轟地炸開了。
她加快語速，有些憤怒地說道:“你是獨立的個體，父母怎麽能夠把自己的欲望強加給你？就算考大學很重要，但是人的一生那麽長，提前幾年專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有什麽不可以？”
段潛翼眼睛微微睜大。
她卻還沈浸在激動中，兀自為他憤憤不平:“大學可以成年後再考，但是打職業就那麽幾年巔峰期，你明明那麽喜歡游戲，而且還那麽努力……”
少年怔住，突然笑了笑:“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
“說什麽？”戚霽沒反應過來。
段潛翼輕聲說:“你生氣，不是因為我不能再繼續拿冠軍，而是因為我放棄了喜歡的東西。”
“有什麽……不一樣嗎？”她眨眨眼，有點疑惑。
他抱著雙手放在膝間，將頭靠上去，側過頭看著她，嘴角有一點微揚:
“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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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謊稱肚子疼，跟高砂他們講了一聲，便一個人先回了酒店。
雖然她知道，在符長書看來，她這副樣子完全就是心虛的潰逃。
但她做不到待在那裏，聽受害者家屬繼續剖析心事。
她沒急著回自己住的酒店，卻在芮信大酒店附近閑晃了好幾圈，她那樣子實在太過異常，搞得門口警衛險些都要過來詢問她到底想幹什麽。
為了避免被人趕走，戚霽這才決定回去。
夜風有些涼，吹動著她的衣擺飄揚，她低下頭看，這才想起自己沒把段潛翼的襯衫還給他。
現在再原路返回太麻煩，戚霽想想，決定還是回去把衣服洗幹凈熨好再還給他。
穿過酒店大堂時，戚霽瞟到角落桌上放著幾臺電腦，還配有耳機。
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隨便挑了臺電腦坐下點開，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在搜索引擎裏打下Aim和段潛翼這兩個關鍵詞。
一下就跳出來好幾萬條的搜索結果。
雖然Aim已經退役，CY俱樂部官網不再掛有他的信息，但有粉絲專門為他建立了個人網站，裏面有基本信息百科、個人經歷、比賽數據、獲獎記錄等等詳細的資料。
戚霽好奇地瀏覽下去。
進去網站後，頁面上是他的選手公式照。
十六歲的段潛翼，留著一頭蓬松金發，穿CY白色隊服，面容比現在稍顯稚嫩一些，依舊是抱住手臂，看著前方的姿勢和表情。
但他那時候的眼神，卻跟現在完全不同。
戚霽看了會兒，發現網站評論區裏每天依然有成百上千條評論更新，清一色都是對Aim的表白與懷念。
Aim的照片並不多，基本都是出自官方比賽。
十六歲的少年，個子已經長得很高，坐在五人中間，依然高出一頭，染著誇張金發，皮膚蒼白，但生得也確實好看。
難怪到現在還有那麽人喜歡他。
就像泳池旁遇到的那幾個外國女孩子一樣。
看到少年金發的模樣，戚霽一開始險些笑出聲。
但繼續讀那些介紹他的游戲專業術語似乎很難讓戚霽理解，她只好打開了站內點擊量最高的視頻。
——是段潛翼參加的第三屆世界總決賽的奪冠剪輯。
戚霽頭一次看到電競比賽的現場實況。
FMT世界賽不愧為全球大型游戲賽事，當年段潛翼參加的那一屆是在美國的大型場館舉辦，可容納上萬名觀眾。
幾個鏡頭掃過去，全場觀眾振臂歡呼，她在席間看到各色不同面孔，有男有女，有年輕人，有中年人，有的拿著戰隊和選手的燈牌，有的揮舞著俱樂部旗幟，跟熱門明星演唱會或其餘任何大型體育賽事都沒有區別。
段潛翼穿著白色隊服，戴著耳機坐在隊伍中間，凝神盯著電腦屏幕，雙手熟練地進行著操作。
男解說講道:“現在我們看到的是CY戰隊的主狙擊手Aim.Aim這位選手可謂是CY今年的一匹黑馬，不，應該說CY這支剛成立一年的戰隊本身就是最大的黑馬。”
女解說點頭:“誰能想到這個夏天，代表FMT中國區參加世界總決賽，並與實際強勁的北美戰隊Ghp對抗的，竟然會是在今年第一個賽季表現並不算絕佳的CY戰隊。”
男解說逐漸激動起來:
“Aim從14歲開始接觸FMT，據說他每天堅持訓練10小時，如此重覆高強度練習一年多時間，15歲時就憑借超高積分和職業水準簽約CY戰隊入圈。而到今年第一次打入世界總決賽時，他才不過16歲。”
“在開始職業賽不到一年時間裏，Aim的狀態始終是CY戰隊裏最穩定的一個，槍法全能，步槍狙擊手槍全精通，瞄準能力與突破技術皆為一流，擅長關鍵擊殺，最可怕的是，作為主狙，且是隊內年紀最小的選手，Aim在每場比賽表現出來的都是超越年齡的冷靜，強悍但絕不激進。”
女解說看著鏡頭，笑著說:
“Ghp戰隊在FMT北美賽區常年占據絕對統治地位，特別是今年世界賽，他們組建了超豪華明星陣容，不但有世界排名第一的狙神Nix、老將Rabbit，還有實力強悍的三名超級新人。”
男解說興奮道:“而有了Aim這樣一位實力恐怖的主狙，再加上主心骨隊長Gambler的超強指揮和戰術，相信CY與Ghp一定能給我們帶來一場最好的對決。”
戚霽看不懂游戲比賽進展，只能看到段潛翼認真盯著屏幕，不斷響起鼠標鍵盤敲擊和此起彼伏的槍聲。
明明是客場，場館前排卻仍然有許多“Aim”的燈牌手幅，鏡頭短暫一掃而過，都是年輕的男孩女孩。
FPS比賽臨場感還算不錯，但對於完全不玩游戲的戚霽來說，要她理解整場比賽的形勢實在有些難。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從屏幕上找到哪個ID是段潛翼，而不斷變換的地圖和倒下的人更是讓她看得一頭霧水。
好在中文解說不斷地提示著兩隊比分，這才讓她靈魂重回軀體，恍然大悟地跟著點頭。
CY一開始打得不算順暢，連失數局，好在終於逐漸進入狀態，甚至扭轉了比分。
鏡頭裏的Nix皺緊眉頭，表情凝重。而Rabbit不過才二十出頭，就已經被稱作老將了。
“現在兩隊比分是15:8，比賽進入了賽點！究竟CY戰隊能否成功奪下這關鍵一局呢！”
耳機裏傳來男女解說驟然提高的聲音:
“Ghp開始回防，Gambler一記爆頭幹掉了Rabbit！但狙神Nix仍在步步緊逼！”
解說大喊:“Aim站出來了，雙殺！三殺！四殺擊中了盲狙！結束了！”
“Aim殲滅了Ghp！”
男女解說幾乎是同時聲嘶力竭地吼道:
“讓我們恭喜CY戰隊獲得FMT第三屆世界總決賽冠軍！”
“這是FMT世界賽開賽以來，中國戰隊第一次奪得冠軍！這個冠軍我們期待已久，最終在Aim的穩定發揮下順利將它收入囊中！”
男解說看著鏡頭，真切而肯定地說道:
“FMT每年都會出現一兩位天才少年。不過Aim不一樣，他是天才怪物。”
鏡頭記錄著奪冠時CY戰隊的全部舉動。
黑發平頭少年隊長Gambler第一個跳起來，和右邊的隊員Athrun擁抱在一起，左邊的兩名隊員大吼一聲，也同時跳起來抱成一團。
坐在中間的段潛翼先不緊不慢地摘下耳機放回桌上，嘴角的笑卻沒能抑制住，不自覺地往上揚。
那瞬間，他的眼睛明亮非常。
Gambler沖他喊了句什麽，他站起來，伸出手在空中與隊長碰了碰拳。
Athrun笑著一把抓過段潛翼，五個人亂七八糟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又嚷。
即使時間已經過去很久，即使只是隔著屏幕註視，即使戚霽一點也不懂這款游戲，但她也忍不住跟著他們一起心緒沸騰，歡欣鼓舞。
她把CY的奪冠視頻看了兩遍，退出網站後，尚有些意猶未盡。
視線落在屏幕上，她發現這臺電腦上竟然下載了FMT的游戲客戶端。
不明確究竟是出於好奇還是別的什麽心思，戚霽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款游戲。
她註冊完賬號後，發現這就是自己能做的所有事了。
游戲界面看得她眼花繚亂，她也靜不下心來細讀，慌亂中隨便選了個模式和地圖就進去了。
戚霽剛冒頭，邊行進邊手抖著突突突就給了對面數槍，意料之中啥也沒打中，然後自己就被爆頭了。
“臥槽！你也太菜了吧，新手？”隊友在語音裏直接用多國語言罵了起來。
戚霽深吐一口氣，決定再來一把。
結果——
“餵，你TM打過Bot嗎？”
“鋪煙不會啊傻X！”
“小學生吧你，壓槍沒學過？”
戚霽卒。
被人噴了幾通，若是在平時，她早就罵回去了。
但這回確實是因為自己太菜，戚霽不好還嘴，悻悻地正準備退出去，耳邊卻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在玩游戲？”
戚霽嚇得心臟險些一緊，擡起頭，跟不知什麽時候走到自己身邊的段潛翼來了個結結實實的對視。
“呃……”四目相對，戚霽腦子飛快運轉著，卻實在想不出好的理由來糊弄他。
她只好訕笑著:“我太無聊了，所以幹脆打個游戲解解悶。”
編完，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說法爛透了。
段潛翼倒是沒說什麽。
他幹脆俯下身，湊近屏幕，指了指游戲界面，示意她退出換區。
“你先熟悉下操作，記住基礎移動、開火、道具使用的方法。”段潛翼低頭，手指向鍵盤和鼠標，慢慢給她演示著如何操作。
戚霽本來已經快放棄玩這游戲了，看他這麽認真，倒也不好意思拒絕他，便認認真真點著頭聽下去。
“新手的話，一開始最好先用Bot熟悉彈道、練習槍法。比如這個Bot.”
他壓低聲線，一手越過她身前，飛快敲擊鍵盤，一手點著鼠標，輕輕松松連發擊中Bot，然後迅速切換準心，繼續下一個。
“在FMT裏，我們需要降低移動速度，來控制彈道精確度，在急停的同時開槍射擊，這一點並不難，只需要多練習就行。”
段潛翼一邊向她演示急停動作和操作方法，一邊耐心解說。
“開槍之後，為了避免後坐力影響，要習慣性下移準心，這就是壓槍，我給你找張路線圖照著練習就行了。”
他講得很細致，顯然是真的在用適合新手小白的傻瓜方式來教她。
一時之間，戚霽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感動還是該苦笑。
段潛翼似乎沒覺察到她在走神，繼續帶她打著Bot，並說道:“槍法是最基礎的基礎，只要練習得足夠多，足夠有用，形成了肌肉記憶，以後在FMT裏你的一切動作都會變成一種反應。”
練習、練習、練習。
他剛才提得最頻繁的就是這個詞。
戚霽的心思其實早已從游戲上轉移了。
她盯著段潛翼離自己只有幾公分的側臉，少年的表情專註而冷靜。
她突然覺得，他不再像個孩子了。
“玩之前，我還覺得這個游戲挺簡單的，以為誰上都能當神槍手呢，結果一進來才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會。”
戚霽嘆了口氣，輕聲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讓你教我這麽基礎的操作，很乏味吧？”
“不會。”他卻很篤定地答道。
戚霽怔了一瞬。突然出聲問他:“段潛翼，你那時候拿世界冠軍挺不容易的吧？”
段潛翼沒有側頭看她。他只是盯著屏幕，雙手仍未停止操作。
“當時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伴隨著耳機裏連續不斷的急促槍聲，他說。
“為了成為最強付出一切。”
因為側對著他，又離得近，戚霽並沒能捕捉到段潛翼說這句話時的眼神。
電腦的熒光映在少年臉上，他一半的表情都隱於那藍色陰影裏。
是感慨，是難過，還是遺憾？
戚霽猜測著他此時的心情，選項裏卻沒有哪一種是愉快的。
看著段潛翼輕松打完一波Bot，她想不如幹脆把自己的位子讓給他，正要起身，段潛翼卻松開鼠標，把電腦讓給了她:“接下來換你操作。”
他自己則搬了把椅子，悠閑地坐在戚霽身旁，一邊看她跌跌撞撞練槍法，一邊指導她規範動作。
得到世界冠軍線下1V1指導，怕是大部分FMT玩家都會為之瘋狂。
可這位教練真的很嚴格，戚霽練完連發，只覺手指僵硬，脖頸酸脹，精神又因為段潛翼在旁邊而高度緊張，並沒有體會到多少游戲樂趣。
“我聽高砂他們說，你很小的時候就在玩FMT了？每天都要練習10個小時？”戚霽不太自然地轉移著話題，問他。
不過，她也確實想借此更了解他一些。
段潛翼回答得很迅速:“嗯，初中的時候，是我爸帶我玩的這個游戲，後來覺得很有意思，就想玩得更好一點。”
他所謂的更好一點，可是別人趨之若鶩的世界冠軍啊。
這小子果然還是很狂妄。
戚霽腹誹道。
“你很喜歡FMT？”她問。
對少年人來說，沒有比喜歡更直接的理由了。
段潛翼看著她，點點頭。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直接問出來:“那後來……你為什麽不再打職業了？”
段潛翼沈默了下來，戚霽甚至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
但很快，他回答道:“打完世界賽，我回去準備高考了。”
這家夥，真的自負又冷靜得可怕。
別的選手浮浮沈沈直到退役，甚至都沒能打進國內總決賽。他卻在十六歲就已經拿到了最高榮譽。
別人的職業生涯可能尚在起步階段，他卻功成身退，乖乖回學校去念書，只花一年時間就考上了錦大醫學院。
錦大本就是國內一流學府，而兩大名院醫學院、商學院更是最頂尖的專業。
戚霽之前本來對FMT不甚上心，但看段潛翼剛才打游戲的樣子，突然覺得他就這樣放棄有點可惜。
他看起來，似乎現在還非常喜歡FMT.
猶豫了一下，她又說:“醫學院要讀五年吧，等你念完書，還回去打比賽嗎？”
問完，她都覺得自己這想法過分天真了。
段潛翼似乎笑了一下:“我念的是臨床本博八年制，還有六年才畢業，之後如果想做醫生，還得進醫院規培，少則一年，多則兩年，等到那時候，我年紀已經太大了。”
戚霽想起剛才在視頻裏，Ghp戰隊23歲的Rabbit被解說稱為老將。
等到他26歲完成學業，卻已經是很多選手選擇退役的年紀。
當年，他為什麽在學業和FMT之間選擇了前者呢？
他明明已經向世界和家人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也證明了打游戲並非不務正業。
被叫做天才怪物的少年，原本應該在那個游戲世界裏，走得更遠，獲得更高的成就。
此時的戚霽似乎已經忘了，就在不久前她還站在長輩的立場看待他打職業這件事。
她之前認為的普通人慣常走的路，不就正是段潛翼現在的選擇嗎？
什麽游戲、戰隊、世界冠軍，哪有讀書、考大學、找工作更能讓所有人滿意？
現在的她，卻站在與16歲的Aim相同的陣線。
“你很喜歡學醫？”戚霽又問他。
段潛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也不是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學醫，但是沒有對游戲那麽喜歡？”戚霽似乎有點急切了。
少年擡眼看著她。
過了會兒，才終於聽到他回答說:“因為我媽要求我學醫。”
戚霽腦子裏突然有種情緒轟地炸開了。
她加快語速，有些憤怒地說道:“你是獨立的個體，父母怎麽能夠把自己的欲望強加給你？就算考大學很重要，但是人的一生那麽長，提前幾年專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有什麽不可以？”
段潛翼眼睛微微睜大。
她卻還沈浸在激動中，兀自為他憤憤不平:“大學可以成年後再考，但是打職業就那麽幾年巔峰期，你明明那麽喜歡游戲，而且還那麽努力……”
少年怔住，突然笑了笑:“你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
“說什麽？”戚霽沒反應過來。
段潛翼輕聲說:“你生氣，不是因為我不能再繼續拿冠軍，而是因為我放棄了喜歡的東西。”
“有什麽……不一樣嗎？”她眨眨眼，有點疑惑。
他抱著雙手放在膝間，將頭靠上去，側過頭看著她，嘴角有一點微揚:
“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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