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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電光石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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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電光石火(二)

戚霽在酒店房間裏磨磨蹭蹭了好久,直到天快黑才下樓準備去餐廳覓食。

熱帶小島天氣一向反覆,傍晚時分突然下了場大雨,搞得興致勃勃沖去沙灘的人群被淋了個澆透。

比如欒奇他們幾個。

段潛翼剛在餐廳靠窗的位置坐下吃飯,欒奇高砂秦詞幾個人就被淋得慘兮兮地回來了。

“我去,老段!我們在外面淋成狗,你卻在這兒吃燭光晚餐!”看到他盤子裏的各種海鮮,高砂怒了,痛訴他這做兄弟的不夠厚道。

當然也沒忘記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

欒奇也委屈地看著他,秦詞則是用餐巾紙擦起了滿頭的水。

“我知道會下雨啊。”段潛翼不急不忙地說。

“那你不提醒我們出門帶傘!”高砂裝作抱怨,眼疾手快地搶走了他盤子裏最後一只大蝦,得意地剝了起來。

“……”段潛翼懶得理他,向天翻了個白眼。

戚霽卸了妝,換成寬松白T和牛仔短褲,踩著雙人字拖,把頭發隨便紮了個劉海就下了樓。

原以為時間挺晚了,餐廳應該沒什麽人,結果剛一進去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四人組。

她嘆口氣,拿起餐盤就溜到最裏面去夾菜。

可眼尖的欒奇早就發現了她,正跳起來準備招呼她過來一起坐,結果被高砂一掌給拍了回去:“你有點眼力勁兒吧。”

說完,朝戚霽那方向努努嘴。

段潛翼不動聲色看過去。

戚霽先是在素食區溜達了會兒,夾了幾根一看就沒食欲的菜葉子,然後義無反顧地奔向了肉食區。

很快,餐盤裏的食物就以倍速遞增。

她又準備拐向甜食區,有個聲音卻從旁邊叫住了她:“戚霽。”

怎麽又是這人?

她硬著頭皮擠出微笑轉身,跟穿著白襯衣的那人打招呼:“你好啊,符醫生。”

符長書點點頭,看了眼她堆積如山的餐盤,禮貌問道:“方便一起坐嗎?”

戚霽笑:“行。”

兩個人便就近找了個位置坐下。

“那是戚姐的男朋友?”欒奇眼巴巴地望著他們二人身影,問了句。

高砂嘿嘿笑了聲:“他們倆都是一個人跟的團,一看就是才聊上沒多久。”

“看來有戲啊!”欒奇莫名興奮,“那人挺帥的,一看就是精英男士,我戚姐眼光蠻好嘛。”

高砂同情地看著他:“不止眼光好,人家行動力也是杠杠的,哪像某個人,暗戀童年女神十年了,到現在連表白都不敢。”

眼看另外幾人都有憋笑的趨勢,欒奇急了,跳起來就要去捂高砂的嘴:“你……你胡說什麽!”

欒奇從小苦苦暗戀隔壁鄰居姐姐,非追著人家念同一所初中、高中、大學。可惜每次自以為的美好校園生活,最後都以對方早他一年畢業離校而告終。

看欒奇慫了這麽久,大家都以為他一上大學就會表白,結果現在都大二了,他唯一敢做的,就是在社交平臺上發一堆傷心感懷的矯情動態,並祈禱對方上網時能看到。

如果人家偶爾評論他幾次,就算只是“哈哈”二字,欒奇都能因此興奮好久。

異性緣奇好,從入學起就有一堆追求者每天不勝其擾的高砂聽說這事兒,笑得肚子痛了一天。

“我說欒奇啊,你這人最大的問題不是膽量,而是你壓根兒就沒做好戀愛準備。”高砂笑夠了,突然直起身,一本正經地開始分析欒奇的戀愛問題。

段潛翼正在吃水果,露出一臉“又開始了”的表情。

高砂問:“你是不是覺得保持追逐對方的現狀就很好,根本不需要讓你們的關系再近一步?”

欒奇雙手托腮,認真地聽著高砂的問題,搗蒜般地瘋狂點頭。

秦詞夾菜的手一頓,竟然也悄悄豎起耳朵聽他們的對話。

“你這柏拉圖精神戀愛就是靠消耗自己來發電。”高砂嘖嘖地搖搖頭,“長久下去,傷心又傷身哪。”

段潛翼那句“別聽他胡說八道”還沒出口,欒奇此刻已完全變成了崇拜模式,睜大雙眼虔誠地盯住高砂:“高砂,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高砂得意地抱起雙臂,仰仰下巴:“知道我在錦大的外號嗎?”

欒奇跟秦詞對視一眼,紛紛搖頭。

段潛翼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

“在下高砂,人稱‘錦裏大學大藝院婦女之友兼精神領袖’。以後各位有什麽戀愛方面的問題盡管來問我!”

高砂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聽了我的勸告,保證你戀愛去無蹤,單身更輕松!”

“噗!”欒奇沒憋住,剛喝的牛奶全噴在秦詞手上了。

“高砂!”秦詞蹦起來,沖他火冒三丈吼道。

高砂邊笑邊躲,連連擺手:“關我啥事兒啊,明明就是欒奇那小子幹的!”

段潛翼被這群人吵得耳朵疼,只覺自己眉心脹得厲害。

他朝高砂擠出一個可怕的笑容,然後默默地拿出餐巾紙,把噴在手背上的牛奶擦幹凈。

四人組還在繼續鬧騰,戚霽這邊卻安靜許多。

她收回被小孩子們吸引過去的註意力,重新認真看向自己對面的男人:“嗯?什麽?”

手裏的叉子也沒忘記繼續搗鼓魚排。

符長書沒在意她的失神,笑笑:“我是說,這次挺巧的,沒想到會在旅行團見到。”

“是啊,挺巧。”戚霽點頭,客氣道,“符醫生什麽時候回國的?援非項目已經結束了嗎?”

說起來,她與符長書其實只有一面之緣。

那是兩年前在非洲的利比裏亞。戚霽當時是慈善組織“Youth Home”的志願者,和幾位來自不同國家的女性同事一起,在西非的某個小村子裏教當地小孩子英文和數學。

她在那裏度過了短暫的三個月時間,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就是在簡易學堂裏給孩子們上五小時的課。

但她也因此經歷了人生中一段漫長的艱難時刻。

那時,西非大陸爆發了嚴重的埃博拉疫情。

而符長書,正是錦裏醫院派往利比裏亞援助的第三批醫療人員之一。

當時,周邊村落的情況已經很嚴峻了。

戚霽他們被嚴禁出入村子,固定課程雖然還在堅持下去,但來上課的孩子是一天比一天少。

村長說:“會說英文有什麽用?那也得有命學。”

所有醫院已經爆滿,連醫生護士也在不斷死去。

疫病的癥狀比之前任何一種傳染病都更恐怖。病人發燒嘔吐,全身滲血,內臟“溶解”,在很短的時間內死去。

村外的芭蕉林,是全村人的墓地。

其實就是一個個土堆,在壘砌的凸起上豎立著一塊塊白色木牌,寫著每個人的名字、出生和死亡日期。

隨著時間推移,土堆密密麻麻遍布了整片林子。

當初負責挖坑下葬的幾個人,也在一周後倒下了。

據說是因為沾到了病人屍首上的血。

剩下還活著的人,眼神驚恐,每天躲在屋子裏不敢出門,而之前種下的果樹,原本準備在成熟期時采摘賣錢,現在也沒人敢穿過樹林去幹活了。

男人們愁容滿面,女人們雖然累,還得帶著孩子不停安撫。

戚霽在課上教僅剩的幾個學生念“I have a dream”,卻覺得現實和理想實在差距過大。她連教學都快沒有信心繼續下去了。

她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跑到這裏來。

廉價的同情心?毫無屁用的道德感?還是只想從過去生活中逃開而已?

好不容易逃到另一個國家來,她卻又開始想逃避。

符長書認真地回答說:“全隊人都已經撤出了西非,所有醫療人員都確認沒有被感染。”

戚霽笑笑,端起手邊的牛奶朝他一舉杯:“那就祝賀符醫生平安歸來。”

其實她對符長書所知寥寥。

比起現在面前這位文質彬彬的青年形象,她更熟悉的是他穿著PPE防護服,戴著頭套、口罩和護目鏡的模樣,身上還始終帶著一股消毒用氯溶液的氣味。

第三批援非醫療隊進駐的那一天,也是戚霽他們撤出村子的日子。

其實那段時間裏,前後已有數十名志願者選擇退出,戚霽他們是為數不多還在堅守的人。

直到當地援利埃博拉診治中心出現了第一位外國志願者感染病例。

自此,YH組織每天都會收到大量投訴或郵件,大都來自於各國青年志願者的親友,內容也是出奇一致,就是要求官方盡快結束本次援非行動。

YH的負責人費爾頓花了很多精力,頂著國內外各種壓力,才終於做出了這個重要決定。

他終止了除醫療外的所有志願者項目,並著手安排志願者回國。

不幸感染的那位志願者是位法國女孩,叫克瑞斯,醫學碩士在讀,她曾輾轉在津巴布韋、厄瓜多爾等地從事志願活動。

戚霽到利比裏亞後,曾跟她見過一次面,之後就一直依靠手機或郵件聯系,但當地條件有限,電話常常沒信號,往往兩人都很難及時收信回覆。

據說,克瑞斯所在的村子確診了大量感染者。

很多人在參加了親人葬禮後沒幾天,也都相繼被感染,很快疫情就漫延了整座村子,甚至整個小鎮。

克瑞斯留在了當地診治中心,符長書和他的同事們接手了重癥區所有患者的救治工作,戚霽則是先在首都蒙羅維亞隔離了21天,然後登上了轉往比利時的飛機,最後在轉機的城市布魯塞爾再次隔離之後,才終於回到國內。

病毒的潛伏期是21天。

而它致人死亡的時間可以短暫到僅有一兩天,然後帶走所有。

“克瑞斯在那之後還好嗎?”戚霽小心翼翼地問,“回國後我給她發過幾次郵件,可能她太忙了,只回過我一次。”

符長書想了想,表情略有動容:“克瑞斯出院後沒多久又回了診治中心,她主動呼籲像自己一樣的埃博拉治愈者來中心做志願工作,後期幫了我們很大忙。”

“真的嗎?那太好了。”戚霽怔了怔,有點失神地喃喃著,卻沒註意自己拿著叉子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松開了。

“她還向實驗室提供了自己的血漿以作研究,直到我們離開利比裏亞前,她仍然在那裏做志願者。”符長書說。

克瑞斯真厲害。

又優秀,又強大。

戚霽的雙手搭在桌面上,費勁地攪成一團,可以清晰看見手背上因為擠壓而凸出的骨節。

她看起來,就是一副又欽佩又沮喪的模樣。

“戚霽。”符長書看著她,突然正色道,“兩年前YH撤離的那天我就說過,我們不建議沒有專業防護裝備和醫療知識的志願人員,繼續留在疫情快速升級的重災區。你們能做的很有限,卻可能增加感染的風險。”

他應該察覺到了,戚霽因為志願工作中止一直耿耿於懷的事。

“所以,當時組織你們撤離利比裏亞,是絕對正確的選擇。沒有誰會因為這件事而責怪你們。”

戚霽客氣道:“謝謝你,符醫生。”

並不像是有被他的話鼓勵到的樣子。

沈默了一陣,她突然抽開椅子起身,對符長書說了句:“抱歉,我想去拿一份甜品。”

符長書看出她興致不高,便主動說:“那我先回去了。”

戚霽點頭笑:“符醫生慢走。”

戚霽躲到甜品區轉了一圈,發現自己想吃的奶油蛋糕只剩最後一塊了。

她默默感嘆一句“Lucky”,把蛋糕夾到餐盤裏,餘光瞄見符長書的身影已消失在餐廳門外,便興致勃勃地往回走。

結果她一轉身,就險些撞到迎面走來的那人身上。

戚霽一個急剎,扭腰靈活躲閃,成功避開了鼻子被壓扁的風險。

但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眼見著手裏的蛋糕劃出一道美麗弧線,在地上蹦了幾個來回後,穩穩地落在了罪魁禍首腳邊。

好不容易搶到最後一塊蛋糕,沒來得及吃就掉在了地上,還是有奶油的那一面朝下。

真是倒了大黴了。

兩位當事人大眼瞪小眼對峙的場面一度十分安靜。

“那個……”段潛翼站在原地,起初略有些手足無措,摸了摸後腦勺,輕聲地道,“抱歉。”

這是戚霽第一次發現他的表情能如此之豐富多變。

“算了,沒啥。”戚霽不好跟小孩子計較,無奈地擺了擺手,蹲下身準備收拾滿地的蛋糕殘骸。

段潛翼幾乎在同時蹲下去,搶先她一步伸手墊著餐巾紙把蛋糕撿了起來,還順手遞給她一張。

“擦擦手吧。”他說。

說完短短一句話,段潛翼眼瞼微微垂著,額前劉海滑落幾縷,投下淡淡的陰影。

這也是戚霽第一次仔細地打量他,才發現這少年的眉眼其實生得很好看。

“謝了。”戚霽不自然地輕咳一聲,接過紙就胡亂擦了一通。

“你想吃蛋糕的話,要不要跟我們拼桌?”段潛翼看著她,突然開口問了這麽一句。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視線微微有些偏移:“欒奇剛才拿了好幾塊過來,我們都還沒吃。”

戚霽不自覺朝四人組方向望過去,欒奇跟高砂都笑著朝她揮了揮手,秦詞不動如山坐在那兒,正以品茗的姿勢喝著一杯速溶咖啡。

她忍不住笑了。

“下次吧。”戚霽說,“其實我已經很飽了。”

段潛翼應了聲:“嗯。”

向她點點頭後,他便走回了自己座位,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看著他的背影,戚霽突然很想笑。

她的心情竟然輕松多了。

但在回房間前,她還是先溜出了酒店,在旁邊便利店裏買了一打啤酒,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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