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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電光石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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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電光石火(一)

“要怎樣的概率   才能與你相遇

雖然我不知道   但那宛若引力

將我們相互吸引”

——石野田奈津代

《ループ》

戚霽剛下飛機,還沒喘口氣,就被旅行團領隊催促著搭上一輛破舊大巴,到了碼頭,又得下車坐輪渡。

她這次去的地方叫觀墟島,隸屬東南亞某小國,當地旅游業開發不久,這兩年觀光客才漸漸多了起來。

這小島風光不錯,只是交通不算便利,跟戚霽住的錦裏市之間甚至還沒有直飛班機,這才有了剛剛那一番折騰。

好容易上了船,靠窗坐下的戚霽提前吃了暈船藥,又吹著海風,倒沒什麽暈船的跡象,但坐她旁邊一高中生模樣的小孩兒全程抱著椅背吐得天昏地暗。

她看不下去,拍了拍那小孩兒的肩,比了個手勢,示意他跟自己換坐窗邊的位置。

那小孩兒擡頭,朝她擠出一個看起來慘痛異常的笑,還行了個拱手禮:“謝謝。”

看得出他是在用盡全力表達感激之情了。

那小孩兒眼睛大,睫毛長,個子小小的,頭發又軟又卷,反戴一頂綠色鴨舌帽,穿一身的黃色紅色紫色,脖子上掛著一看就很貴的單反相機。

他渾身上下色彩搭配相當豐富,若是把他放進澀谷原宿街頭潮流男女中,也毫無違和感。

換完座位,他依舊趴在船沿吐得轟轟烈烈。

坐在身後的幾個男生應該是他的同伴,不時地從後拍拍他的背,又倒了些冰凍礦泉水灑在他臉上,嘴裏卻不客氣笑鬧著:

“餵,欒奇你也太遜了吧。”

“你這一路吐海裏,得汙染多少海洋生物啊。”

那一把大嗓門聽得戚霽直發笑。

叫欒奇的男孩兒有氣無力卻依然要反駁一句:“去你們的!”

很快,後座又將話題轉向了游戲、海鮮、午飯、女朋友等等等等。

戚霽往後靠上椅背,抱起手臂,有一搭沒一搭地偷聽了會兒。

少年們的快樂的確都很簡單。

她把滑下鼻梁的墨鏡往上扶了扶,閉上眼開始假寐,又忍不住在心裏感嘆:年輕真是好。

戚霽剛過三十歲生日不久,按說正處於青壯年時期,可惜她似乎已罹患初老癥狀,精力衰退,體力差勁,做啥事都懨懨沒興趣。

如果年輕個十歲的話,她此刻應該會穿著美美的裙子,一上船就沖到甲板上瘋狂凹造型拍照,不然就是看到大海興奮狂叫,還要頂著毒辣的陽光到處玩沙。

而現在呢——

戚霽懶懶打了個呵欠,海上風景再怎麽美都讓她提不起勁。

她從包裏摸出防曬霜,狠狠往手臂上抹了一大坨,順便抱怨:這船怎麽還不靠岸。

過了十多分鐘,終於可以下船。

戚霽拖著行李,跟在舉著小紅旗的領隊後頭走得摸摸索索。

踏上碼頭,那鋪天蓋地的灼熱陽光差點沒把她曬得一哆嗦,她剛要伸手撐開自帶的太陽傘,身後放行的出口處卻響起一陣吵嚷。

她本來絕不會瞎湊熱鬧,但那響作一團的幾道聲音聽起來卻有點熟悉。

不就是坐她旁邊的那幾個毛頭小子嘛。

就在她停下來的瞬間,領隊的小旗子就已陷在前面人群中沒了蹤影。

戚霽嘆了口氣,頓了頓,還是拖著箱子往後走。

果然,被工作人員攔下不肯放行的就是那幾個小孩兒。

統共有四個小孩兒,一個就是剛才坐她旁邊暈船一路的欒奇,他好像還沒恢覆過來,一邊手捂著肚子,一邊對面前的工作人員怒目而視。

旁邊扶著他的男生也不怎麽高,戴副圓圓黑框眼鏡,生得也是白凈清秀,只是表情冷淡,眼睛朝上,一看就不太好惹。

剩下的兩位男生個頭一個比一個高,戚霽穿著人字拖,站到他倆身邊幾乎都快矮一個頭。

跟他們僵持的兩名工作人員一看就是本島人,穿著大背心花褲衩,皮膚黝黑,身材精瘦,一人一邊拖著那幫小孩兒的行李箱拉桿,嘴裏時不時蹦出一串語速極快的本地語言,當然,在場的人誰也聽不懂。

高個子的那兩男生也死死拽著自己的箱子不肯撒手。

“不好意思,請問出什麽事了?”她看了他們幾個一眼,擠出禮貌微笑,客氣地用英文問那兩位工作人員,眼神卻很淩厲。

戚霽的聲音跟她本人不太搭,她長得一張白凈可愛的臉,看上去挺顯嫩,音色卻沙啞低沈,略帶煙嗓味兒,顯得這搭配格外有意思。

氣氛突然凝滯了一瞬。

兩人裏看起來更像老大的那一位憋紅了臉,老半天才大聲地擠出句:“哎抗特斯劈嗑英格裏希!”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

戚霽沒辦法,轉頭疑惑地望向身後那四個小孩兒:他們在說啥?

四人裏,個頭最高,在船上幾乎一直沒說過話的紫衣服男孩子突然開口對她解釋道:“我們剛下船就被他們截住了,好像是想要我們的行李。”

他語速很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出來,神色倒是始終如一的冷淡。

他旁邊那位花襯衣花短褲的帥哥隨即點頭:“跟他們講中文講英語都聽不懂,就一直拉著我們的行李不放手。”

一開口,戚霽便聽出這人就是剛才在船上不停吐槽欒奇的那位,差點沒忍住笑。

好在她及時地剎住車,努力憋回了一本正經。

這事有點奇怪。觀墟島雖然是新開發的旅游區,但治安向來不錯,外國人被搶劫偷盜的新聞鮮有發生。

而那兩工作人員還一直在嘰哩哇啦用手比劃著試圖跟他們說話。

看上去不像是要打劫的樣子啊。

“餵!你們五個在幹什麽啊?全團的人都在等你們誒!”

隔著大半條通道,早就走得沒影兒的領隊又拐了回來,正朝他們幾個揮舞手中的小旗子,氣惱地大喊。

虛驚一場。

戚霽拖著自己的行李箱,頂著全團人灼熱的視線,大踏步走在隊伍最前頭,頗有些逃竄的意味。

剛才的尷尬場面,她只想全部忘掉。

經過領隊與工作人員的一番交涉,他們才知道,原來那兩人是酒店雇來專程在碼頭攬客的,剛才拖著小孩兒四人組的箱子,也只是想幫他們拿行李而已。

從領隊嘴裏得知他們幾個把自己當成搶劫犯之後,那兩酒店小哥非常委屈,盯著為首的戚霽又是雙手比劃又是哇哇直叫,似乎想沖過來再跟她解釋。

戚霽這回總算發現他倆不對勁在什麽地方了。

發音含糊,還時常吞字,音調也有點奇怪,而且只要她剛才一說話,他們倆就死死盯著她的嘴看,似乎是在辨認口型。

看樣子,他們兩位應該都是聽力殘障人士。

最後,戚霽跟領隊和兩小哥道了好幾回歉,這才結束了此次爭執。

早知道就不多管閑事了。看來自己還是沒能擺脫之前的職業病。

戚霽邊翻白眼邊朝前走得飛快。

她現在只想快點到酒店,快點洗個澡,舒舒服服躺著吹空調吃水果。

“姐!”

後頭有急促腳步聲和某個熟悉的聒噪聲線追了上來。

戚霽反而走得更快了。

“姐!等等我們!”

這次是另一個軟軟的聲音。

果然,那幾個小屁孩又跟了過來。

穿得像是去夏威夷度假一樣花紅柳綠的高大男生跑得最快,跑三兩步就到了她身側,笑嘻嘻地說:“美女姐姐,剛才多謝你啦!”

欒奇隨後也掙紮著跑到了她左手邊,氣喘籲籲地:“姐,剛才多虧你了,不好意思啊。”

剩下那倆沈默地站在她身後,雖沒開口,卻也直楞楞盯著她。

人家小孩兒都又道謝又道歉這麽誠懇了,她這個大姐姐(或者阿姨?)也不好意思再裝沒聽見。

戚霽只好朝他們擠出一個咧到耳邊的笑:“小弟弟們,不用謝。”

天知道她就此打開了什麽要命的話癆開關。

在接下來步行至酒店的短短八百米路程中,那兩人組不停地在戚霽耳邊表演起脫口相聲:

“姐,你是一個人來島上玩嗎?”

“姐,你剛才英文講得好酷喔,高砂這個死ABC都沒你流利。”(隱約傳來旁邊男聲:餵!)

“我們領隊也很牛啊,居然還會手語。”

“姐,你箱子重不重,我們幫你提吧!”

“姐,我們幾個好有緣喔,我記得我在錦裏的航班上也見過你,我們還跟了同一個團……”

在小孩兒不停歇的語言轟炸中,戚霽覺得自己的臉都快憋得扭曲了。

“我叫欒奇。”那小孩兒根本沒看出她的忍耐,倒是自來熟地介紹起來,又捅捅隔壁的夏威夷男生,“這家夥叫高砂。”

夏威夷男孩向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確實帥。

放在大學裏,這妥妥的是系草級別的外型啊。

戚霽不由盯著高砂多看了幾眼。

心裏想的卻是:老娘要是再年輕個十歲,哼……

欒奇似乎沒發現她的走神,繼續指著後面那紫衣服高個子打扮很潮的男生說:“姐,這是段潛翼,旁邊戴眼鏡的是秦詞,我們幾個都是錦大的同學,這回趁著暑假偷偷出來玩的。”

戚霽轉到他們那方向,一擡眼便撞到了段潛翼的眼睛。

他瞳色很深,睫毛濃密,眼型圓圓的,眼角卻細長下垂,濃墨重彩般修飾下,襯得一雙眼睛大了許多。

戚霽心跳突然猛地搶跳一拍。

她沒來由地以飛快的頻率眨了眨眼,莫名覺得有點不自在。

“喔喔,小朋友們是趁暑假出來玩的?功課做完了嗎?”她有點尷尬,別過眼,又笑瞇瞇地哪壺不開提哪壺起來。

高砂和欒奇瞪圓了眼,同時叫起來:“我們才不是什麽小朋友!我們都大二了!”

戚霽笑得眼彎彎,更加開心了:“那也是小朋友。”

成功地聽到小朋友在她身後炸毛。

她得意地偷笑,一擡眼,又見段潛翼正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翹起的嘴角差點沒當場凝滯。

“我們可都19歲了!”高砂那家夥唯恐天下不亂,忙轉移集火對象,“對了,就段潛翼那家夥上學早,剛滿18呢,他才是小朋友吧。”

秦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認真道:“我今年生日還沒到,不算19歲。”

段潛翼不輕不重地捶了高砂一拳:“你可閉嘴吧。”

好在,很快就到了酒店門口。戚霽趕緊轉身溜了。

領隊招呼著大家排隊check in,她拖著箱子準備往裏走,卻發現這破酒店竟然沒有旋轉門和自動感應門,還得自己推門進。

戚霽在心裏又罵了這黑心旅行團老板一遍,剛要去推玻璃門,已經有人先她一步,隔著她的頭頂,伸手推開了那道門。

打開門後,段潛翼禮貌地側身讓她先行。

戚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他沒再看她,只在身後招呼其餘同伴快點進門。

直到她走進大堂很久,才懊惱地想起,自己剛才忘記跟他說謝謝了。

“4號!人到齊了嗎?5號呢?”

大堂裏,領隊正按出發前的編號來清點旅行團人數,然後一一發放房卡。

戚霽一個人跟團,排到的編號在最末幾位,只能坐在自己行李箱上百無聊賴等著領隊喊號。

“姐,我們先上樓咯。”

已經拿到房卡的四人團經過她身邊,欒奇那孩子跟她打了聲招呼。

戚霽笑瞇瞇點了點頭,覆又加上一句:“我叫戚霽。戚家軍的戚,虹銷雨霽的霽。”

幾個人恍然大悟狀地點頭:“喔~”

只有高砂一頭霧水,左顧右盼:“虹銷雨霽……是什麽?”

“《滕王閣序》啦你個文盲!這是高中語文必修課文好嗎?”欒奇跳起來一把攬住他的脖子,把高砂拖著走。

遠去的高砂仍在倔強地辯解著:“我中學在美國念的,我中文差很正常好不好!”

“霽就是雨字頭下面一個齊啦!”

“這個字我認識好嗎?我好歹也在國內接受了六年義務教育誒!”

“難怪你就是個小學生水平!”

秦詞和高砂還在互懟,領隊這時候喊到了戚霽的編號,她走過去拿房卡,卻發現自己跟另一個人同時伸出了手。

那人的手很白,生得修長,指節分明,本來是要從領隊手裏接過房卡的,但他卻停下,看向戚霽:“女士優先。”

戚霽客氣地道了聲謝,餘光瞄了眼那位一副精英模樣的男士,只覺得自己對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正在她努力在記憶裏搜尋信息時,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卻先一步開口問道:“戚霽,還記得我嗎?”

戚霽這才擡起頭,認真地打量著他的眉眼,過了會兒,才猶疑道:“符醫生?”

對方笑了笑。

“這什麽情況?”欒奇捅了捅高砂的背,示意他們幾個看看戚霽那邊的動靜。

高砂挑挑眉:“一見鐘情?旅途搭訕?有點可疑喔。”

秦詞在旁呵呵冷笑:“我看你們剛才的沒話找話才更可疑吧。”

段潛翼別開眼,轉身拖起自己的箱子,淡淡地說了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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