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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下輩子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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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下輩子做自己

李沐妍回屋後,實在無力沐浴,僅勉力換了一身幹衣,一沾床沿便沈沈睡去。這一覺足足睡了七個時辰,直至翌日午後才醒。

睜目之際,見雪奴正盤她胸前,亦隨她酣然大睡。雖一嬌小貍奴,此刻卻如巨人展臂,環抱著她。一陣難以言喻的踏實感自心間襲來。

然,她忽打了個噴嚏……

她給自己滿上一桶熱水,褪去羅裳,泡上了澡。雪奴伏案對面,尾巴躁躁而動,似是在擔心她會不會溺水?

話說她睡了七個時辰,卻猶未醒轉。熱流熏蒸間,她雙腕撐著腦袋靠在桶邊,顫了顫眼瞼,便又睡了過去。

似夢非夢之間,她感到發梢被人掂了起來,輕輕地夾到耳後。那人又以指尖拂過她的臉頰,柔聲叮嚀,“沐浴的時候,勿要睡覺。”

那口吻過分輕柔,哪怕是雪奴的咕嚕都比之吵鬧。李沐妍伴著那人的觸碰,更是睡沈了。

不知又過多久,她再次朦朧睜眼,發現自己已臥於榻上,被褥也蓋得周全。她再一瞧,榻邊還有兩塊因擦拭濕發而染濕的棉布。

雪奴趴在窗邊又想著要出去。

她茫然記不起自己是如何到這榻上來的?好像這一切猶若夢中,唯臉上的觸感格外真切。

雪奴找回之後,寧王未召她興師問罪,只傳令來罰她一個月不得用晚膳。她沒想到王爺竟就這麽放過了她,她這回可是又差點害死了他的心頭肉啊……

——

寧王府的日子,漸趨平淡安然。直至五月底的某日,李沐妍在院中聞丫鬟閑談,說夏雨這回咳嗽得很厲害,甚則嘔出了血,恐是命不久矣。

她立即放下手頭的事,直奔夏雨房去。甫至門前,就見一大夫面露難色地從裏頭出來。

她踏入屋內,即聞床頭傳來陣陣咳嗽。“夏雨姐姐你怎麽了?!”她撲到榻邊,發覺其手中的帕子已被染紅了一大片,觸目驚心,令她頭暈目眩。

夏雨扶著床架,在咳嗽的間隙中艱難開口,“你……咳咳……你怎麽來了?我病成這樣不想見人。”

她握起夏雨的雙手,“你怎還與我見外?你都成什麽樣了還逞強?快告訴我,大夫是怎麽說的?”

夏雨輕拭唇邊血跡,聲音微弱言,“大夫說我已病入膏肓,時日無多了。咳咳……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先前曾托雀兒陪我出府問診。郎中說我這病最多再撐一兩個月。果然大限一到就,就……咳咳……”

“怎麽可能?!”李沐妍雙目瞬時淚水滿眶,“姐姐你明明每日看著都精神得很,怎可能突然就……”

“哪裏突然了?”夏雨無力一笑,“我這病都好多年了。人各有命,活一天是一天,我早就無所謂了。”

“姐姐你瞎說什麽?!定是大夫醫術不精,誤診了你。我去求王爺,給你召太醫好不好?!”

夏雨勉強地搖了搖頭,“方才走的就是太醫,給下人看病,不高興穿官服罷了。”

原來如此,李沐妍這下徹底沒了轍。夏雨又咳了好一陣,遞上幹凈帕子,卻很快又染紅了一片。終待夏雨稍定,她擡手指了指妝臺,“沐妍,你去打開第二個抽屜,裏頭有本冊子。”

李沐妍依言而行,見抽屜中有一黃面冊子,“是這本嗎?”

“對。”夏雨示意她可以翻開,“我近日整理了王爺的日常喜好和習慣。既知自己時日無多,那照顧王爺的事就得另托他人了。”

李沐妍明白她的用意,“姐姐,你這……”

可夏雨搶著說,“給你了,你收著!咳咳……”

“姐姐,王爺身邊有雀兒,還有其他丫鬟,何需我來?我去把這本冊子給雀兒吧。”

“慢著!咳咳咳……”夏雨艱難又堅定地拉住了她,“她是和王爺一塊兒長大的,哪用著這個?即便不叫你伺候王爺,裏面也記了些他所厭之事,也好讓你日後少惹無端之禍。相信我,你總會用得到的。對了,府裏的梅花林可千萬別再去了。”

夏雨囑咐完畢,頓覺身心俱空,眼角不自覺滑下一行淒涼淚,“這就是我此生二十五年為奴為婢留下的寶藏。若無人知曉,那我這一生不就徹底白活了?這輩子我為主人賣命,沒為自己活過一日。我可不想再把這些奴才記的東西帶進棺材裏了。我把這些給了你,我便能統統忘掉了。只望來世,無主無仆,成一只麻雀也好,任行天地!我再不用記這些東西了。”

她目光渙散盯著屋頂,竟又恍恍展顏一笑。

李沐妍聽著這完完全全就是將死之人的遺言。她心如刀絞,卻強忍悲痛,未放聲痛哭,而是問她,“姐姐,你告訴我,我能為你做什麽?此時此刻,你還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情?我來替你完成。”

“我……”夏雨空洞洞的眸子裏逐漸泛起一絲光彩。“有,還真的有!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家人帶我吃過一種肉沫拌麻醬,辣得發麻的面食。可長大之後,我怕發病,就再沒吃過。總覺得以後一定還有機會,便從未去主動尋過,呵……沐妍,能否為我尋來一碗?對了,我記得上頭還有花生粒!”

李沐妍抹了臉上的淚,一個勁地點頭,“好,好!你等著,我去去就回!我請府裏的大廚給你做!”

李沐妍奪門而出,一路快跑到了膳房。瑞香正宰著魚,見她竟來此,她萬感詫異,“小姐你怎麽來啦?!”

王爺曾下令,禁止李沐妍踏入膳房。這大白天的膳房裏這麽多人,大家可都看見她了。然她已顧不得許多,回頭王爺怎的罰,她都認了。“瑞香!你得幫我個忙!”

她將事情原委告知瑞香。兩人一同去求總廚,一番好說之後,庖廚依其描述,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食。肉臊子、脆花生與辛口辣椒,卷著一把彈牙的面條,浸在紅油肉湯裏,麥香以柔克剛融了辣香,馥郁香氣跟著李沐妍飄了一路。她端著托盤,疾奔回了夏雨的臥房,瑞香也一同跟來。

二人推開房門,“夏雨姐姐你看,是不是這樣?”李沐妍手捧面碗,輕置於夏雨眼前。

夏雨見著自己心心念念的東西,頓時精神陡振,邊笑邊咳,“對,對,很像了!呵,沒想到我夏雨了了一生,最後心裏頭念的竟是一碗熱面……”

李沐妍挑起細面兩縷,卷成一小團,送她的嘴邊。夏雨張嘴吃下一小口,光這一口就辣得緊,她一陣咳不可止,所食統統都咳了出來。

李沐妍強忍淚意,而瑞香已匿於床尾,暗自垂淚。等這一陣咳止,夏雨竟示意還要繼續吃。李沐妍又卷了兩縷面,送入她嘴裏。夏雨慢慢咀嚼兩口,毅然咽下了所有,強壓著劇痛道,“好吃,真好吃!”

稍頃,夏雨已堅持吃了小半碗面,“再吃一口……”她用盡殘餘的力氣說。

李沐妍卷起面,謹慎送面入口。夏雨含著面,仰頭遙望,仿佛壓梁之上有廣闊天際一般。她對她自己說,“下輩子,我想做喜歡的事。”

她帶著笑,看著‘天’眨了兩眼,最終瞑了雙目,再不覆睜開。

夏雨已逝,瑞香跟著嚎啕大哭起來。李沐妍似被抽了魂一般,端著面的手不勝顫抖,她努力克制著,才將碗平整放到了地上。她忍啊忍,忍過了頭,連怎麽哭都不會了。

只見她走出屋子,坐到了石階上。

屋外經過倆丫鬟,聽聞屋裏傳出鬼哭狼嚎才來望了一眼。見此情形,她們險些嚇得摔倒,趕緊通報了全府上下。

過了片刻,寧王邁著流星大步而至。他首先見到的,是坐在夏雨房前的李沐妍,其次是在床尾哭天哭地的瑞香,最後才是榻上已魂歸故裏的夏雨。地上還放著半碗詭異的紅油面。

寧王步至榻邊,見夏雨仰臥閉目,像在做一個甜美的夢。身邊的楊從武上前探其脈搏後,遺憾地對他搖了搖頭。

他為夏雨之死黯然垂首,可他身為王爺,為了一個下人哀傷,恐要失了禮教。

他步出屋外,站在李沐妍身邊,語氣冷峻地問道,“告訴我,為什麽又是你?”

在李沐妍看來,寧王的平靜是不通人性,是冷血無情。她沒說話,只是無視了她。

“地上那碗面是怎麽回事?”而他的耐心已近極限。

被他問到這個,原本哀戚的李沐妍卻忽是一笑,“夏雨姐姐……呵……夏雨姐姐說她想吃面。奴婢便去膳房做了面給她吃。如此美味,她竟然沒吃完,真是太浪費了。”

他不明白她在說什麽,也沒必要明白。“李沐妍,是不是所有沾上你的人都要倒黴?”

他這一如既往的冷嘲熱諷,反倒讓她釋然,她長籲一聲道,“那王爺可得離奴婢遠一點。”

她起身走回屋裏,攙起瑞香,叫她莫要再哭了。

倆人一同離開此地。她甚是逾矩地從寧王身旁走過,而他也並無攔她之意,只在她經過時冷冷說道,“毒婦……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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