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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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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過了中秋,天氣一日比一日寒涼,天還未亮,漢白玉階上還凝著薄冰,小太監要趕在上朝前將臺階清掃幹凈。

卯時的景陽鐘剛敲過三響,文武百官已如黑蟻般走進昭陽殿,青石板沁著昨夜的寒露,繡著獬豸的官靴踩上去,一步一個腳印,深深淺淺遠遠望去顯得格外滑稽。

今日端坐在龍椅上的宋良卿格外沈悶,一招一式擡手間皆有了幾分帝王之相,他隨意擺了擺手,露出纖細的手腕,文武百官慢慢站起身分立兩旁。

司禮監太監尖嗓喊出“有本啟奏”,宋子雲慢慢踏進昭陽殿。

今日她身著玄色織金雲錦朝服,衣擺處用銀線繡著九鳳朝陽紋,每只鳳凰的翎羽皆摻入冰蠶絲,曳地三尺的裙裾掃過禦階,晨光斜切時泛起刀鋒似的冷芒,顯得莊嚴又肅穆。

所有人紛紛給她讓開一條道。

站在一角的一群朱紫色官袍們各個居功自傲,雖然他們其中大都上了年紀,但還是梗著脖子挺直腰板,總是一副大淵唯一的脊梁的架勢。見旁的官員給宋子雲讓路,他們各個吹胡子瞪眼,不屑一顧地看著大淵的這位長公主殿下。

宋子雲才剛剛站定,朝宋良卿施禮已畢。

朱紫色官袍中便有一人走出列隊,聲如洪鐘地大聲說道,“啟稟陛下,臣等三十六名禦史聯合彈劾長公主僭越、府門超規制、災情期間辦宴會等數十條大罪,請陛下過目。”

王禦史抖開這條聯名奏折,末尾的署名如蜿蜒的毒蛇,又長又狠地咬住宋子雲的裙擺。

此言一出窸窸窣窣的朝堂莫名其妙地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將目光匯聚到宋子雲身上。

宋良卿一夜未眠,昨日雖與宋子雲有過溝通,但他身為帝王,不能保全自己長姐,於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強壓怒火咬著牙問道,“王禦史,你可知你參的是何人嗎?”

王禦史聲音不變,臉色不變,坦然地直視宋良卿,“回陛下的話,臣知道。臣參的就是當今大淵長公主宋子雲。”

禦史大夫的脊梁繃得筆直,寧折勿彎的架勢讓少年天子心有餘悸,但他如同年幼的猛獸不肯退讓,發出最後的嘶吼。

“僭越?長公主何來僭越?”

王禦史說道,“回陛下,長公主為了一個下人,擅自染指錦衣衛辦案人員的獎懲制度,難道不是僭越之罪?”

宋良卿怒道,“錦衣衛的人辦錯了案,難道不該受到責罰?”

王禦史道,“錦衣衛犯錯自然有指揮使責罰,再不濟上面還有首輔大人坐鎮,還輪不到長公主殿下出手。再有,臣聽聞前幾日陛下您自個去了公主府發現長公主的府門超出規制,難道陛下也會信口胡說不成?”

“朕……”龍袍寬袖之下是宋良卿緊握的拳頭,可氣勢漸漸薄弱,“朕不是那個意思。”

見少年天子逐漸退讓,王禦史卻如同老辣的獵手不遺餘力,步步緊逼宋良卿,“陛下,還有第三點,宋子雲身為皇室中人,生活本就如此奢靡,如今內憂外患,她非但不加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若是不加懲處,實乃百姓之禍,大淵之禍。”

秦王宋景旭出列,與王禦史並排而立,“啟稟陛下,此番中秋晚宴是臣的意思,還請陛下罰臣。”

宋良卿還未來得及開口,王禦史冷冷地說道,“只是中秋晚宴,還是假借慶祝長公主康覆之名行籠絡群臣之實?秦王也不必替長公主頂罪,臣這奏本上寫得清清楚楚,句句屬實!”

宋良卿說道,“籠絡朝臣?宋子雲乃是大淵長公主,她犯得著籠絡朝臣?”

王禦史冷哼一聲,“這些年她籠絡朝臣的還少嗎?”

宋景旭辯解道,“王禦史,瞧您說這話,您大概是誤會了,這宴會是在本王府上辦的,是本王的意思,與長公主無關。”

宋景旭越是這般說,王禦史越是不肯退讓,如同發瘋的老狗死死地咬住宋子雲,“老臣敢問秦王,這次中秋晚宴之所以這般奢靡是為了何事?”

“是為了……”宋景旭擡頭看龍椅上的宋良卿,又感覺王禦史連帶他身後那些禦史大夫嚴苛的目光,只覺頭皮發麻,吞吞吐吐地說道,“是為了長公主康覆,但這是本王的意思。”

王禦史問,“是不是你的意思,朝廷自有公論。秦王,朝廷對皇室宴會可有規制,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

王禦史說道,“既然知道,卻不照做。想必身後站著長公主殿下,故而秦王也有恃無恐。”

“陛下,宋子雲的罪狀都寫在奏折裏,請陛下過目。”

話音剛落,剛剛還站在隊列之中的三十六名禦史齊齊走到王禦史身後異口同聲地說道,“臣等附議。”

“你們要氣死朕嗎?”

紫色官服們中有人義憤填膺,也有人噗嗤發出一聲冷笑,更多的人則是熙熙攘攘地咒罵宋子雲。

朝堂安靜如無人之境,宋子雲慢慢掃過滿朝文武,與柳昱堂的目光不期而遇,柳昱堂下意識地避開其銳利的目光,再迎上去時宋子雲早就不再看他。

柳昱堂心中徒然升起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他清了清嗓門想要出列,卻被王石開拉住。

王石開小聲說道,“你此番若是為長公主開脫勢必得罪禦史臺,你要想清楚禦史臺背後站著的事首輔大人。我們翰林院與首輔可是同氣連枝,你的仕途可就到頭了。”

柳昱堂甩開王石開的手,“王大人誤會了,我與長公主並無交情,也並非要替她開脫。”

宋子雲慢慢走出列,秦王悄然退到她身後,宋子雲對著王禦史笑道,“禦史大人,不必為難本宮的弟弟。能否把折子給本宮看看?”

王禦史斜睨了她一眼,“臣為國為民,光明正大,請長公主殿下過目。”

宋子雲的眼睛從頭至尾粗略地掃了一眼,眼角擎著笑,“這奏折寫得引經據典,有理有據,王禦史不愧是大淵的刑律第一人。”

王禦史不為所動,眼裏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殿下謬讚,老夫也不過是照章辦事。”

宋良卿瞠目欲裂,咬著牙一字一句道,“王禦史,你當真以為朕不敢辦了你?”

王禦史沒有絲毫退縮,“臣不敢。”

他身後的三十六名禦史齊齊說道,“臣不敢。”

王禦史看向宋子雲,他深知這位長公主的秉性,對政敵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雙目緊閉,朗聲答道,“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今日上朝前老夫早就在家中備下一副棺木,若是陛下執意要治罪於我,老夫領旨謝恩!”

此言一出,王禦史聽見站在身側的女人傳來一聲輕笑,“好一個視死如歸。啟稟陛下,王禦史所參之事句句屬實,還請陛下秉公責罰。”

王禦史睜開眼睛看向宋子雲,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宋子雲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禦史問道,“殿下對臣的奏本沒有什麽辯解的?”

宋子雲輕輕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如同冬日陽光,沒有傳聞中的鋒芒,卻是難得的柔和。

“長姐!”

王禦史雙眼微瞇,心道這位殿下以退為進,真是不簡單,他又道,“陛下,此乃朝堂,殿下是陛下長姐,更是大淵的長公主,還望陛下切勿忘了身份。”

宋子雲看向宋良卿,深吸一口氣說道,“臣……”

“首輔大人到。”

楚墨珣踏入昭陽殿時,晨光昏暗天色陰霾,玄色官袍的廣袖垂落如松枝承雪,檐角一滴雨水正墜入他寬厚的肩頭,他擡手拂雨像極了挺拔的松枝,衣袂掃過青磚驚起一縷浮塵,像是一束陽光灑進宋子雲的心中。

楚墨珣一步一步沈穩如頑石,眉目淡漠好似何事都與之無關,慢慢地走進殿前,只是宋子雲註意到他泛白的指節上淺淺的墨跡泛著清灰。

直到楚墨珣站定,宋子雲才漸漸回神,繼續說道,“臣願……”

“臣來遲,請陛下責罰。”聲音不高也不低,卻足以蓋住宋子雲的聲音。

宋良卿說道,“楚先生為國事操勞,朕特恕你無罪。”

“臣謝陛下。”

宋子雲欲張開,楚墨珣不疾不徐地說道,“臣有本啟奏。”

宋良卿此刻心中煩悶,也猜測楚墨珣必定是來火上澆油,“楚先生有何事盡可道來。”

“臣已查明刺殺長公主的真兇。”

誰料楚墨珣一語驚翻四座,宋良卿瞬間從龍椅上站起來,“是何人!”

宋子雲也瞪大眼睛看向楚墨珣,但見他平靜如水,“系烏蘇派來的細作。”

烏蘇?細作?宋子雲雙眼瞇起用一種難以讓人信服的目光看向面不改色的楚墨珣。

王禦史狐疑地望著楚墨珣,陰不陰陽不陽地來了一句,“首輔大人真是好本事,錦衣衛折騰了大半個月都沒查到的事情竟然被首輔大人這一夜便查到了。”

“正是如此。”楚墨珣臉上並無喜怒,“說來此事多虧了長公主殿下。”

這下連宋良卿也吃不準楚墨珣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哦?”

“近些日子臣總發現朝中消息時不時地會走漏風聲,便與長公主殿下暗中調查,發現錦衣衛之中也有烏蘇的細作,殿下便派府上的宋之身陷囹圄潛入調查。”

宋良卿目光一閃,“這麽說來長姐是假借插手錦衣衛之事,實則替你解決細作?”

楚墨珣點點頭,“臣與殿下都以為細作之事不可大肆聲張,只能出此下策,還望陛下見諒。”

宋良卿嗔怪宋子雲,“長姐,如此重大之事,豈能不報?”

宋子雲笑道,“事關大淵國運,臣以為還是隱秘為好。”

“這麽說來王禦史參長姐的第一條便是子虛烏有咯?”

楚墨珣繼續說道,“臣還有事稟報。”

“何事?”

“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楚先生何罪之有?”

楚墨珣雙手呈上一本奏本,“前幾日臣發現一樁貪汙舞弊案,順藤摸瓜查到工部些許事宜,包括長公主府門朝規制一事也是工部範尚書為討好長公主特意趕制,此事發生在殿下出事之前。”

“發生在長姐出事之前,這麽說來長姐並不知情?”

“此乃範尚書親自書寫罪狀,還有工部繪制的圖紙,上面有工部印章與日期,請陛下過目。”楚墨珣繼續說道,“因為工部所屬臣管轄,實乃臣督查不利,還請陛下賜罪。”

王禦史看著楚墨珣那張如實稟報的臉,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開罵道,“首輔大人今日是有意偏幫長公主嗎?”

楚墨珣像是這才發現王禦史,目光幽幽轉去看一眼,“王禦史何出此言?”

他又掃了一眼殿中百官,“是本官來之前錯過了何事嗎?”

王禦史氣得雙手發抖,“好,既然首輔大人這般說,老夫無話可說。但最後一條罪責,辦宴會籠絡朝臣,這事總抵賴不得吧。”

楚墨珣薄唇緊抿眉頭微皺,眼中不容沙子的目光落在宋子雲身上,宋子雲被他這麽一看有些頭皮發麻,像是被老師尋到錯處的孩子一樣低下頭。

楚墨珣道,“籠絡朝臣結黨營私?這的確是重罪,陛下不可輕判。”

王禦史說道,“既然首輔也如此說,想來陛下也不會再有異議。”

“只是……”楚墨珣看向身後,“王禦史確定嗎?若是長公主結黨營私,今日怕是你在彈劾長公主之前就被旁人以莫須有罪名定罪,更不會有這麽多同僚都跟著彈劾。大人你瞧瞧宋子雲,孤身一人,哪裏像個結黨營私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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