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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論游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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駁論游戲(一)

它來到藍星時,生命才剛剛開始活躍,強大的精神力卻千瘡百孔的身體,讓它選擇在藍星暫作休息,它陷入了沈睡,地裂,冰封,巖漿和隕石都沒能驚醒它。

直到它再次醒來時,它第一時間便感知到了藍星細細密密的精神力。

在它的視野裏,那些精神力像是艱難劃亮的火柴,光點雖然密集,卻每一個都脆弱得像是一陣風拂過就能全部熄滅。

它好奇地打量著他們,探出精神力的觸須,跟著這群小生靈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動蕩,看著他們每次都在短暫的安穩後陷入混亂,或是外部的震顫,或是內部的分割,都能輕易地泯滅一大群星光。

它就這樣看著這群螻蟻不斷在分裂中獲得新生,族群越來越龐大,將星星之火凝聚成了足以燃燒藍星的熊熊大火。

某天,它決定跟著延伸出去的某根觸須,好好用另一個視角看看這個世界。

於是,它進入了一只四足動物的體內,踢踏著小短腿,看著變得高大的人類佝僂著身子蜷在街邊,腹部支棱出來的骨頭撐起了薄薄的皮囊,內裏空蕩蕩的,沒過多久,在它身邊的星光就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它轉頭看了一圈,發現這樣即將熄滅的星光還有許多。

它看夠了,邁出不大協調的四肢,噠噠噠地跑到了街道上。

人們將裁剪後的布料裹在身上,直筒狀的料子在腿部開叉,露出人類白嫩無害的部分肢體。

“哎,是只小貓!真可愛!”

“小姐!別碰!這種野貓最臟了,小心它咬了您!”

它仰頭去看,小小身體內部的星點早已在饑渴中泯滅,支撐不了太久。

它順著身體的本能,直接趴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氣,胸腔震顫發出艱澀的風箱聲,甚至露出了舌頭。

“怎麽會?你看,它都坐下了,好像小狗哦,真乖!”

那人小心地蹲下身子,用掛在手臂上的衣服遮擋自己的腿,試探著朝它伸出了手。

真溫暖啊。

它艱難地呼吸著,精神觸須已經將這幅軀體的記憶認知吸收完畢。

它知道這些人類的性格很不一樣,有些人是堅硬的,會沒有理由地踢踹它,有些人則是柔軟的,會撫摸它,會給它吃的喝的。

這人無疑就是後者了。

她用衣服將它包裹起來,視角猛地拔高,它看得更清楚了。

有人在前頭拉車,它瞇著眼睛感受著風的吹拂,在風裏面嗅到了不少信息,最後,它輕輕打了個噴嚏,濃重的花香包攏著它,看不見盡頭的花草嗅不盡的香甜簇擁著他們往裏走。

它在那裏待到了最寒冷的冬天,撲簌簌落下的雪花碰到了它幹燥的鼻頭,被它伸舌頭舔掉了。

“喜歡雪嗎?那就要乖乖吃飯,吃完飯,我帶你出去玩好嗎?”

窗戶邊上,溫暖的懷抱裹著它,試圖用柔軟的細語挽留它,但它還是在春天來臨前離開了。

炸開的炮火追在身後,濃重刺鼻的硫磺味代替了縈繞在鼻尖的花香,它的精神觸須在那人的懷裏感知到了最後的溫暖,在顛簸中永遠閉上了眼睛。

那小小的身體太虛弱了,但這短暫的生命之旅還是為它打開了新的視角。

原來那麽弱小的精神力能夠感知到那般鮮活的東西。

填充幹癟肚皮的食物有鹹味,最後落在它鼻頭上的淚珠也是鹹的。

成千上萬的精神觸須感知到了主人的意圖,朝外擴張,渴求地汲取著每一個角落的景象。

隨著獨屬於人類的時間朝前推移,它察覺到人類的未來總是走向灰暗。

戰爭,疫病,山崩,海嘯,甚至是時間,都是屠殺生靈的利器。

精神觸須微微震顫,它自認為理解了這一切,開始為自己搭建那由龐大精神力鑄造的‘游樂場’。

它想扮演什麽呢?

玫瑰莊園裏短暫的實體體驗在它記憶曲線中滑過,它決定先當一個人類,成為一個溫暖的存在。

但它強大的能力註定它永遠無法體會人類的所有情感,但這不是什麽大問題,它幹脆利落地將自己的精神觸須撕扯開,最粗壯的五份成為‘游樂場’的支柱,而它作為存在的核心則放在玫瑰莊園裏,失去所有記憶圖騰,鎖上記憶遺傳的它只會成為最純正的人類。

但身為一只貓好像也不是件壞事。

精神觸須顫了顫,它有了更好的主意。

由五份核心展開的‘游樂場’裏有著各種各樣的角色,玫瑰莊園裏的核心作為中心,繼續朝外分裂,失去記憶的中心可以成為任何生物,共享由此衍生的所有生物的記憶和情感。

至於解除原始記憶的期限……

精神觸須尖端蜷縮了一下。

保險起見,就將解除的方法散落在‘游樂場’好了。

而只要道破它虛假的身份,就能贏得最終勝利。

那麽,人類,來陪它玩游戲吧。

駁論游戲,

現在開始。



“沒想到我竟然是被這樣喚醒了。”陳書澤擡眼,他沒有開口,眼裏也沒有焦距。

他的世界變得無比廣闊,沈睡許久的精神觸須盡情朝外伸展。

陳書澤朝身前輕輕一攬,將那耀眼的光球便再次回到他的體內,隨後,漂浮在他們身側的光球就像是受到了感召,一個接著一個湧到陳書澤的體內。

陳守正表情空白。

那段記憶鮮明地刻在他的腦海裏,他甚至能通過那一幕幕的景象感知到它的內心,那種空茫的龐大情緒湧進他的心裏,竟是讓他眼眶發熱,一時無法消化般楞在那裏。

“人類……”

陳書澤看他,自然垂放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人類肌膚溫熱的觸感。

沒想到它兜兜轉轉,還是選擇了人類。

更沒想到,對強大的它而言稀疏平常的分裂,對弱小的它而言,竟然是一種痛苦和負擔,讓它三番四次試圖脫離這個自己建造起來的游樂場。

真是奇妙。

“你看破了我的身份,想要什麽獎勵?”

周圍的虛空微微震顫,像是隨時可能破碎崩塌。

陳守正張了張嘴,半天才問道:“你還是書澤嗎?”

這真是個傻問題。

陳守正問完就後悔了。

陳書澤卻並不介意,或者該說,現在的軀殼對它來說,更像是個容器,而容器可沒有情感表達一說。

“當然。不過,在你看來,我就是陳書澤,但陳書澤卻不是我。”

它處理了一番剛接手的部分精神觸須,這才又回到這片虛空,果然見到這人類還是一副無法接受的放空狀態,可攬著這軀體的手卻還不肯放松。

“你想要什麽獎勵?”

它又問了一遍。

陳守正:“什麽獎勵都可以嗎?”

它:“當然。”

這是它當初就定下的規則,它想要玩家駁倒它虛假的身份,卻沒想過駁倒自己定下的游戲基底。

陳守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遲疑了片刻,才艱澀地開口道:“書澤想要我嗎?”

他想要和書澤永遠在一起,這本該是陳守正的堅持。

可陳守正從剛剛那景象中感知到了它龐大的力量,書澤作為它的一部分,在得知一切的真相,得到那龐大的力量後,還會想要成為一個渺小的人類嗎?

陳守正迷茫了。

對上懷裏空洞的軀殼,他心裏也空了一大塊。

事情發生得太快,他原本只是想要書澤恢覆以前的記憶而已。

果然是他太貪心了嗎?

陳守正感覺臉上一涼,懷裏空蕩的軀殼不知什麽時候擡起冰涼的手,輕柔地替陳守正擦拭臉上的水漬。

陳守正低頭看去,那雙眼睛裏還是空洞洞的。

“‘我’曾經在海底給你留了份禮物,去找吧。”

它的聲音照例響在陳守正的腦海裏,還不等陳守正說什麽,懷裏便是一空。

陳書澤的軀體在他懷裏潰散成漫天的星光,星光縈繞在他身周,隨著虛空的崩塌,隨著他一同墜落。

“書澤!”

陳守正猛地擡頭,呼吸急促,心口疼得厲害。

他蜷縮在家裏的玄關處,捂著心口,嘴唇疼得發顫,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流了滿臉。

模糊的視野裏,鞋架上曾經挨在一處的兩個模型只剩下了一個,正安靜而沈默地看著他,安上去的黑色眼珠裏,什麽情緒都沒有。



育苗組織

“你想要加入組織?”負責人接了前臺遞過來的填單,在療養院的頁眉就有端正的字體寫了駁論游戲四個大字,他掃了幾眼,在看到玩家等級那欄時挑了下眉。

“過來吧。我帶你去裏頭談。”負責人看了面前長相英俊的小夥子,領著人往療養院後頭走。

陳守正不是第一次來療養院了,在經過某個房間時,還轉頭看了一眼。

隔著幹凈的觀察窗,那清秀卻過分瘦削的男人正靠在床頭,床褥上放著一本書,屋裏只有他一個人,嘴巴卻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說著什麽。

陳守正停下腳步。

“怎麽?”前頭那人註意到他的視線,轉頭跟著望進屋內,“你認識文傑?”

陳守正收回視線:“……不認識。”

對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懷疑,但到底沒有多說什麽,領著他繼續往前走:“他可是我們育苗組織的希望,更是所有玩家的希望。”

那人推開會議室的門,想了想,還是留了個懸念:“等你進了組織就知道了。”

面前這是高級玩家,一進入組織就會自動享有更多的權限,像馮文傑這種出意外直接將在駁論游戲身亡的哥哥靈魂帶回現實的案例,必然會與他分享,算是給玩家們更多堅持下去的希望。

陳守正點頭,沒有就這麽問題繼續說下去,而是突兀地開口道:“我想見見組織裏的侯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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