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迷霧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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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迷霧森林
“啊！為什麽？！為什麽要打我？！”
羞恥憤怒和膈應。
陳守正這輩子還沒有被人這樣惡心過，他在短暫的驚愕過後，便在憤怒的驅使下徹底失去了控制力。
捏緊的拳頭一下子便招呼在了湊到眼前的臉龐上，幹脆利落地在路寧的臉上留下一塊浮腫的紅暈。
路寧百思不得其解，委屈之下還要湊上前去，被趕過來的吳勇石拉住了。
“找死？”
長發男顧經略一直沈默地坐在窗臺的位置望風，這會兒徹底轉過身來，話裏雖然語氣平淡，可手裏對著濃霧的槍管卻調轉了方向，對準了站起身來的陳守正。
陳守正擡眼看向他，眼裏沒有畏懼更沒有膽怯，只有被憤怒挑起來的戰意和骨子揮之不去的傲氣。
“誒！別這樣！”
原本還在哇哇大叫表示委屈的路寧看到這一幕登時急了，他奮力要從吳勇石大山似的身軀旁擠過去，還不忘開口勸和：“他和我鬧著玩呢！不疼！是我自個兒犯賤逗他的！顧哥！顧經略！你別動手啊你！”
顧經略的手在這一連串的幾哇亂叫中穩如泰山，槍口沒有絲毫動搖，指尖在扳機處微微內曲，似乎要扣動扳機。
“行了。”
坐在竈臺前翻動不知名肉塊的姚炎華在這時開了口，手中的匕首在肉塊上隨意劃拉了幾下，視線似乎從來沒有留意躁動的那一頭，卻能準確地抓準時機叫停。
姚炎華一出聲，顧經略便將手中的槍收了回來，再次轉身對著窗外，仿佛剛剛的混亂全然與他無關似的。
路寧被嚇得腿都要軟了，頂著浮腫的臉頰小心地湊到陳守正幾步之遙：“你沒事吧？嚇到了沒有？”
陳守正看著他這幅模樣，實在分不清楚他是真心實意的關心，還是在虛情假意的嘲諷。
“我要走了。”
雖然外頭這會兒看不清楚路徑，但他在路上有見到不少居民樓，隨便在哪一間落腳暫度夜晚，都比在這群不明來歷的怪人中紮堆要強。
陳守正雖然是遇到陳書澤之後才在情感上開了竅，但在他的成長路上，有意靠近他，提出各種古怪請求以此來惹惱羞辱他的人卻不在少數。
雖然陳守正至今不明白他們的意圖，但這種人他見多了，遲鈍的雷達總是能在某些動作間察覺到異樣。
與其在這裏接受怪人的羞辱，不如去外頭尋找生機。
路寧聽到這話，立刻急了：“這時候都起霧了！你能去哪裏？”
陳守正沒有理會他，撿起丟在墻邊的鋼管便邁步朝門口的走去。
“你別沖動！我替顧哥給你道歉！他沒有惡意的！別走別走，現在外頭真的很危險！”路寧急得尾巴狂甩，一時間揚起不少塵土。
姚炎華看著焦黃肉塊上輕飄飄落下的星星點點汙漬，臉徹底黑了下來。
“攔住他。”
姚炎華發了話。
不自覺跟在陳守正後頭的吳勇石立刻反應過來，伸手就要去抓陳守正的衣領。
陳守正原就在防備他們下黑手，這會兒立刻側身躲閃，也不戀戰，轉身便要朝濃霧之中紮進去。
“噗。”
細微的氣流爆破聲。
陳守正心中一驚，憑感覺朝前躍起，身子還未落地，便被從後趕來的路寧一把抱住了。
“咳。”
陳守正的胃部感受到了強烈的束縛感，忍不住嗆咳了一聲。
身後摟抱住他的人周身帶著涼意，絲絲縷縷地透過剛上身的T恤滲透到他的肌膚裏，讓他倍感不適地掙動起來。
在陳守正剛剛躍過去的地面上，快速掠過的氣流已經在上頭留下了一個極深的坑洞。
如果陳守正沒有躲過，怕是現在腿上已經多了個窟窿了。
但他現在也不好過，一個人應對三個怪人的追擊，難免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你說過，讓我考慮。”在吳勇石繞到他正面，用如有實質的視線緊盯著他瞧的情況下，陳守正試圖和身後抱著他不放的路寧講道理，“我現在已經考慮清楚了，我不想加入你的隊伍。”
他的話字正腔圓，可惜入不了敵人的耳朵裏。
“別怕。我們會好好對你的。”
路寧的話差點激掉陳守正一身的雞皮疙瘩。
“霧裏面有蟲子。”
沈默的吳勇石終於在陳守正用力給了路寧一鐵棍後開了口。
“什麽？”
陳守正剛掙開路寧的懷抱，微微有些喘氣，淩亂的T恤歪歪扭扭地掛在他身上，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些許肩背流暢的肌肉線條。
“蟲子會進入你的口鼻，把你吃幹凈。”
吳勇石的聲音還是和先前那樣沈悶，卻難得贏來了路寧的認可。
“沒錯！”路寧齜牙咧嘴地捂著側腰，還不忘連聲附和，“那些蟲子看不見摸不著，見到孔就鉆，活人堅持不了一分鐘的，你別沖動，我讓顧哥給你道歉！”
路寧話音剛落，又有一股氣流射了過來，直直沒入路寧的大腿。
“嗷！”
路寧叫歸叫，腿上卻沒有流血，受擊的皮膚迅速浮現出鐵青色，表面粗糙堅硬，將這一彈給擋下了。
陳守正對路寧的一驚一乍已經有些麻木了，並未對路寧突然的跳腳有所反應。
他的視線在周遭起起伏伏的濃霧之中逗留，卻始終沒能看到那所謂蟲子的身影。
。
“他進游戲裏了。”
封閉的空間裏，接收‘思想道德再教育’的陳書澤驟然睜開眼睛，身形扭曲了一瞬，很快便聽到這處空間承受不住而發出來的碎裂聲響。
“等等！”一個男人恐慌下變得尖細的聲音在空間裏回蕩開來，“你不能出來！別沖動！我只剩下這個‘教室’了！”
哀嚎的聲音並未能阻止這處空間劇烈而迅速的崩塌。
陳書澤的身形一晃，徹底消失在這垮塌幻滅的空間裏。
“啊！那是我最後一個‘教室’！”男人癱軟在地，空間被無情地碾壓破碎，他除了身體上遭受重擊，精神上遭到了極大的傷害，此刻要哭不哭地大聲嚎叫起來，硬是趕在警報響起之前就將人引過來了。
“陳書澤！”
急匆匆趕來的林有年難得連名帶姓地喊他。
但陳書澤已經顧不上和這群人周旋了：“他已經進了游戲。”
這不符合游戲的規律。
除非有人在三十天內沒有完成每月游戲任務，駁論游戲才會出現這樣的強制進入的情況。
林有年見他臉色蒼白，知道不僅是因為陳守正的安危導致他狀態不佳，更是因為他主動掙開‘鑒定師’的技能束縛，直接激活了契約的二級限制。
“你別沖動，”林有年深吸一口氣，安撫陳書澤的同時也在盡量平覆自己被鑒定師痛苦嚎叫而提起來的心。
鑒定師的聲音實在是慘烈，那一瞬間，林有年還以為陳書澤做出了最糟糕的選擇，直接將人給滅了。
好在雖然他掙脫了束縛，但到底是有理智在的，並沒有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你如今能力受限，就算你想要去找他，你也得先知道他在哪裏。”
林有年的話的確是戳中了陳書澤的軟肋。
二級限制讓他的等級向後退了幾級，各類屬性隨之封閉，也讓他的許多能力無法使用了。
更糟糕的是，他開始聽到他所極力避開的世界傳來的輕聲呼喚。
“我現在去聯系周老，看看能不能暫時將二級限制關閉。”林有年神色凝重。
周老是最初的玩家之一，如今年歲已高，游戲磨礪後留下來的傷痛更是在時刻消磨著他的生命。
為了護住這維系著育苗組織根脈的創始人，周老現在被數個珍稀道具護著，除了每月固定一次和外界交流的時間之外，等閑無法和外界聯系，以免被游戲感知到並強行拉入。
上一次林有年是正好趕上了交流時間，如今卻是機會渺茫了。
但林有年知道陳書澤如今正是全身心都牽掛著陳守正的時候，要攔住他是不可能的，可讓他頂著契約帶來的痛苦進入游戲位面，無疑是在拿他的生命開玩笑。
可陳書澤又哪裏會不知道周老的情況：“不用了，阿正等不了那麽久，我現在就得去找他。”
陳書澤的語氣決絕，身子剛從契約束縛生效中緩過來，便要往外走。
林有年想到上次他獨自解決的辦法就是差點將整個烏市給撬起來，這次讓他在這種狀態下獨自行動，又不知道會搞出什麽破壞來，只得伸手去攔。
“算了，只要你答應不違紀，”林有年嘆了口氣，總覺得這話輕飄飄地站不住腳，但如果陳書澤一意孤行，組織裏又該花費多少人力物力才能攔得住他呢？
“我讓小瑜過來搭把手吧。”
。
小瑜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梳著個高馬尾，戴著一副厚實的黑款眼鏡，進門便直接對著林有年喊道：“您找我？”
林有年也不寒暄，讓她坐下，簡單地掐頭去尾：“小瑜，時間緊，需要你幫忙算一個人的位置。”
陳書澤就這般雙手環胸，眼神冷冷地盯著這個小女孩瞧，似乎在掂量她的分量。
苗懷瑜壓根不在意他，甩了甩頭上的辮子，便隨口應道：“好啊，算誰？”
。
“你確定不吃嗎？”
路寧將手中特意切小的烤肉伸到陳守正的鼻子底下晃了晃，“很好吃的哦。你不吃我吃了？”
陳守正沈默地看著他，已經放棄重覆無意義的回答了。
在上個位面裏，陳守正多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這詭異的世界裏並沒有進食的需要。
既然能夠不吃東西，他自然不願意將這不知名的肉吃進嘴裏。
“我吃了？我真吃了？”路寧叉起一塊放到嘴邊，眼睛盯著不為所動的陳守正，動作浮誇地將肉塊放進了嘴裏，“嗯……，真好吃！”
“太好吃了！姚哥！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姚炎華聽著隊友的蠢話沒有回應。
他三兩口將幹凈的肉吃進嘴裏，張口時露出的尖牙輕易便能撕碎厚實的肉塊。
先前沾灰的食物被裝進了鐵盒裏，隨意地丟在腳邊，那才是強烈要求親自給實驗體餵飯的路寧一會兒的口糧。
“你確定不吃嗎？吃一口嘗嘗吧？”
路寧吃完一口，再次同陳守正確認剛剛的表演是否打動了他。
可惜陳守正不為所動。
這單方面的鬧劇直到姚炎華點燃一盞油燈時才有所消停。
油燈橘黃色的燈光不過黃豆大小，卻奇異地覆蓋了這片辟出來的空間。
路寧認命地放下碗筷，將戳爛後再次加熱變得焦黑的肉糜一口倒入嘴裏，起身收拾臨時竈臺邊的臟亂。
姚炎華終於正眼看向新來的實驗體，說出來的話卻很不客氣：“你今晚跟我睡。”
陳守正皺眉，還沒等他說些什麽，便聽到路寧再次炸開的喊話：“姚哥！”
姚炎華言簡意賅：“閉嘴。”
總要有人負責盯著這家夥，防止他借著自己的相貌在隊伍裏作亂，而他身為隊長，無疑是最適合承擔這份責任的人選。
姚炎華自認為公平又理性，朝盤坐在地的陳守正揚了揚下巴，示意對方挪地方。
陳守正看得出他們之間的壓制關系，比起嗡嗡嗡響個不停的路寧，至少面前這男的看上去對他很防備。
彼此防備的人才好保持距離。
陳守正想到這裏，當真站起身來，走到放置睡袋的位置，沒去碰地上的三個睡袋，而是在那有些臟汙的褥子上躺下了。
姚炎華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便聽到路寧心疼地說道：“那是我今晚睡的地方，你到睡袋裏面去，這個臟，還硬……”
陳守正雙手交叉胸前，閉上眼睛，只當做自己暫時耳聾了，努力屏蔽在他耳邊嗡嗡了一天的超強黏性橡皮糖。
夜漸漸深了，除了負責守夜的顧經略，眾人都各自找了位置休息。
顧經略的視線暫時從漏風的窗戶外挪開，看到平日裏散開的睡袋今日卻圍繞著那張褥子聚在了一處。
男人呼吸平穩，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眉眼間不時顯現出來的鋒芒隨著雙眼的閉合，反而透出了一抹極具反差的溫馴乖巧，讓他原就深邃的五官蒙上了一層柔和的濾鏡。
的確是有張好皮相。
顧經略空閑的右手做出槍的手勢，半閉著一只眼睛將充當槍口的食指對準了那張睡顏，嘴角不自覺地牽起笑意，無聲地做出口型：
“砰！”
驟然炸開的爆破聲讓躺在那裏的三個人迅速坐起。
顧經略立刻回轉身子，手中的槍口對準了發出聲響的迷霧，透過層層疊疊的霧氣，看到了內裏突然燃起，不斷掙紮翻騰的火光。
“啊——！”
痛苦的慘叫在空中拔高，一道身影借著火光在迷霧之中時隱時現，朝著加油站的方向跌跌撞撞跑來。
“有人過來了。”
顧經略平靜地匯報。
姚炎華很快下達指令：“路寧，摸清楚對方人數。大石，看好他。”
隨著姚炎華的指令下達，路寧手腳利索地將衣服脫了，身形很快便隱藏在加油站的背景裏，吳勇石手臂上再次浮現富有攻擊性的尖刺，擡手便將陳守正拉到他和墻角之間護著。
“要殺嗎？”
顧經略的話沒有絲毫波瀾。
“再等等。如果是能力者，指不定我們可以撈一把。”
姚炎華的話裏帶著些譏諷的笑意。
在陳守正的視角裏，一時間只能看到吳勇石寬闊的背脊，在隔了短短十幾秒後，聽到路寧的聲音再次響起：
“姚哥，他們至少有八個人，六個沒動靜了，還有兩個往我們這頭來了。”路寧說完，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思考，“領頭往我們這裏跑的那個人看著有些眼熟，但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紙老虎。”
顧經略放下槍口，將路寧想不起來的答案補齊。
“誒！對對對！我說那怕死的挫樣怎麽那麽眼熟呢？原來是那小子！”
路寧恍然大悟，隨後又疑惑起來，“他怎麽會在這？付博士不是把他留在基地裏了嗎？”
幾人說話間，匆忙的腳步迅速朝加油站靠攏。
姚炎華冷笑一聲，將加油站便利店破敗的大門徹底敞開：“問問不就知道了？”
陳守正沈默地聽著他們的對話，明顯感知到隊伍內部的波瀾，但最令他好奇的卻遠不是這群人內裏的爭鬥，而是對外頭跑進來的兩人竟然能夠穿過那所謂充滿蟲子的濃霧，平安抵達這裏，而感到隱約被愚弄的懷疑。
“救、救命！”
領頭那人一沖進沒有濃霧籠罩的保護圈內，便雙腳無力地踉蹌了兩步，當即被身後另一人抓住時機，直接從他身邊掠過。
便利店裏時隱時現的火光明顯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讓路寧覺得眼熟的那個“紙老虎”扯著一口嘶啞的嗓音喊叫著救命，面容因為體力被過度汲取而變得猙獰扭曲，卻絲毫不敢停下腳步。
眼見著身後那人掠過自己，他還伸手去拉扯對方的衣角，像鍋裏的螃蟹一般，差點在店門口就自個兒先打起來了。
“嘭！”
進門那人好不容易掙脫“紙老虎”的拉扯，也不管屋內的情形如何，便直接因為體力告罄而趴倒在地。
“紙老虎”緊隨其後，直接跪坐在破損歪斜的門檻處。
“好久不見，史皓峰。別來無恙啊？”
姚炎華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去，身子蹲在“紙老虎”面前，擡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這一下直接讓史皓峰漲紅的臉色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幹燥的嘴唇發白，汗珠從他額上滾落，粗獷的面容凝結出恐懼和痛苦。
“姚、姚哥，哈哈，原來是您呀。”
他艱難地開了口，話裏有討好，也有膽怯。
“你不是說付博士看中你，要將我們流放，還要提拔你當B組組長嗎？怎麽混到我們這群流放者的場地了？”
史皓峰嘴唇抖了抖，窘迫和茫然一閃而過，又很快露出震驚的模樣，這震驚帶來的沖擊過大，竟讓他忘記了畏懼。
“你！難道是你讓B組那群家夥對我下黑手！那個標本，被藏起來的標本……”
姚炎華欣賞了一番史皓峰震驚憤怒卻無能為力的無用模樣，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染上的灰塵，心情明顯有了極大的好轉：“看來B組那群人效率也不差，我只定了你一個人頭，現在卻把你整個人都送過來了。”
“大石，把他吊起來。”
吳勇石終於邁開了步子，把他身後隱藏的陳守正暴露出來。
“啊。”
“你你你你不能殺我！我來A市是有任務的！你殺了我就別想知道基地發生什麽事！而且霧裏、對！有東西！霧裏有東西你……”
史皓峰如同被點燃的炮仗般，用嘶啞的嗓音落了一連串的話，直接將從進門後就安靜躲在一旁觀察局勢的那人，不經意洩露的低呼給掩蓋了過去。
陳守正似有所覺，視線掠過往他身邊湊的路寧，看向了那被晾在一旁的陌生人。
那人原就身材瘦削，加上近1米9的身高，更顯得人像一根佇立的桿子，因為經過一場激烈的跑動，他的臉上還帶殘留著運動後的紅暈，一雙丹鳳眼在接收到陳守正的視線後，頻繁地眨了好幾下，似乎不敢確定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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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為什麽？！為什麽要打我？！”
羞恥憤怒和膈應。
陳守正這輩子還沒有被人這樣惡心過，他在短暫的驚愕過後，便在憤怒的驅使下徹底失去了控制力。
捏緊的拳頭一下子便招呼在了湊到眼前的臉龐上，幹脆利落地在路寧的臉上留下一塊浮腫的紅暈。
路寧百思不得其解，委屈之下還要湊上前去，被趕過來的吳勇石拉住了。
“找死？”
長發男顧經略一直沈默地坐在窗臺的位置望風，這會兒徹底轉過身來，話裏雖然語氣平淡，可手裏對著濃霧的槍管卻調轉了方向，對準了站起身來的陳守正。
陳守正擡眼看向他，眼裏沒有畏懼更沒有膽怯，只有被憤怒挑起來的戰意和骨子揮之不去的傲氣。
“誒！別這樣！”
原本還在哇哇大叫表示委屈的路寧看到這一幕登時急了，他奮力要從吳勇石大山似的身軀旁擠過去，還不忘開口勸和：“他和我鬧著玩呢！不疼！是我自個兒犯賤逗他的！顧哥！顧經略！你別動手啊你！”
顧經略的手在這一連串的幾哇亂叫中穩如泰山，槍口沒有絲毫動搖，指尖在扳機處微微內曲，似乎要扣動扳機。
“行了。”
坐在竈臺前翻動不知名肉塊的姚炎華在這時開了口，手中的匕首在肉塊上隨意劃拉了幾下，視線似乎從來沒有留意躁動的那一頭，卻能準確地抓準時機叫停。
姚炎華一出聲，顧經略便將手中的槍收了回來，再次轉身對著窗外，仿佛剛剛的混亂全然與他無關似的。
路寧被嚇得腿都要軟了，頂著浮腫的臉頰小心地湊到陳守正幾步之遙：“你沒事吧？嚇到了沒有？”
陳守正看著他這幅模樣，實在分不清楚他是真心實意的關心，還是在虛情假意的嘲諷。
“我要走了。”
雖然外頭這會兒看不清楚路徑，但他在路上有見到不少居民樓，隨便在哪一間落腳暫度夜晚，都比在這群不明來歷的怪人中紮堆要強。
陳守正雖然是遇到陳書澤之後才在情感上開了竅，但在他的成長路上，有意靠近他，提出各種古怪請求以此來惹惱羞辱他的人卻不在少數。
雖然陳守正至今不明白他們的意圖，但這種人他見多了，遲鈍的雷達總是能在某些動作間察覺到異樣。
與其在這裏接受怪人的羞辱，不如去外頭尋找生機。
路寧聽到這話，立刻急了：“這時候都起霧了！你能去哪裏？”
陳守正沒有理會他，撿起丟在墻邊的鋼管便邁步朝門口的走去。
“你別沖動！我替顧哥給你道歉！他沒有惡意的！別走別走，現在外頭真的很危險！”路寧急得尾巴狂甩，一時間揚起不少塵土。
姚炎華看著焦黃肉塊上輕飄飄落下的星星點點汙漬，臉徹底黑了下來。
“攔住他。”
姚炎華發了話。
不自覺跟在陳守正後頭的吳勇石立刻反應過來，伸手就要去抓陳守正的衣領。
陳守正原就在防備他們下黑手，這會兒立刻側身躲閃，也不戀戰，轉身便要朝濃霧之中紮進去。
“噗。”
細微的氣流爆破聲。
陳守正心中一驚，憑感覺朝前躍起，身子還未落地，便被從後趕來的路寧一把抱住了。
“咳。”
陳守正的胃部感受到了強烈的束縛感，忍不住嗆咳了一聲。
身後摟抱住他的人周身帶著涼意，絲絲縷縷地透過剛上身的T恤滲透到他的肌膚裏，讓他倍感不適地掙動起來。
在陳守正剛剛躍過去的地面上，快速掠過的氣流已經在上頭留下了一個極深的坑洞。
如果陳守正沒有躲過，怕是現在腿上已經多了個窟窿了。
但他現在也不好過，一個人應對三個怪人的追擊，難免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你說過，讓我考慮。”在吳勇石繞到他正面，用如有實質的視線緊盯著他瞧的情況下，陳守正試圖和身後抱著他不放的路寧講道理，“我現在已經考慮清楚了，我不想加入你的隊伍。”
他的話字正腔圓，可惜入不了敵人的耳朵裏。
“別怕。我們會好好對你的。”
路寧的話差點激掉陳守正一身的雞皮疙瘩。
“霧裏面有蟲子。”
沈默的吳勇石終於在陳守正用力給了路寧一鐵棍後開了口。
“什麽？”
陳守正剛掙開路寧的懷抱，微微有些喘氣，淩亂的T恤歪歪扭扭地掛在他身上，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些許肩背流暢的肌肉線條。
“蟲子會進入你的口鼻，把你吃幹凈。”
吳勇石的聲音還是和先前那樣沈悶，卻難得贏來了路寧的認可。
“沒錯！”路寧齜牙咧嘴地捂著側腰，還不忘連聲附和，“那些蟲子看不見摸不著，見到孔就鉆，活人堅持不了一分鐘的，你別沖動，我讓顧哥給你道歉！”
路寧話音剛落，又有一股氣流射了過來，直直沒入路寧的大腿。
“嗷！”
路寧叫歸叫，腿上卻沒有流血，受擊的皮膚迅速浮現出鐵青色，表面粗糙堅硬，將這一彈給擋下了。
陳守正對路寧的一驚一乍已經有些麻木了，並未對路寧突然的跳腳有所反應。
他的視線在周遭起起伏伏的濃霧之中逗留，卻始終沒能看到那所謂蟲子的身影。
。
“他進游戲裏了。”
封閉的空間裏，接收‘思想道德再教育’的陳書澤驟然睜開眼睛，身形扭曲了一瞬，很快便聽到這處空間承受不住而發出來的碎裂聲響。
“等等！”一個男人恐慌下變得尖細的聲音在空間裏回蕩開來，“你不能出來！別沖動！我只剩下這個‘教室’了！”
哀嚎的聲音並未能阻止這處空間劇烈而迅速的崩塌。
陳書澤的身形一晃，徹底消失在這垮塌幻滅的空間裏。
“啊！那是我最後一個‘教室’！”男人癱軟在地，空間被無情地碾壓破碎，他除了身體上遭受重擊，精神上遭到了極大的傷害，此刻要哭不哭地大聲嚎叫起來，硬是趕在警報響起之前就將人引過來了。
“陳書澤！”
急匆匆趕來的林有年難得連名帶姓地喊他。
但陳書澤已經顧不上和這群人周旋了：“他已經進了游戲。”
這不符合游戲的規律。
除非有人在三十天內沒有完成每月游戲任務，駁論游戲才會出現這樣的強制進入的情況。
林有年見他臉色蒼白，知道不僅是因為陳守正的安危導致他狀態不佳，更是因為他主動掙開‘鑒定師’的技能束縛，直接激活了契約的二級限制。
“你別沖動，”林有年深吸一口氣，安撫陳書澤的同時也在盡量平覆自己被鑒定師痛苦嚎叫而提起來的心。
鑒定師的聲音實在是慘烈，那一瞬間，林有年還以為陳書澤做出了最糟糕的選擇，直接將人給滅了。
好在雖然他掙脫了束縛，但到底是有理智在的，並沒有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你如今能力受限，就算你想要去找他，你也得先知道他在哪裏。”
林有年的話的確是戳中了陳書澤的軟肋。
二級限制讓他的等級向後退了幾級，各類屬性隨之封閉，也讓他的許多能力無法使用了。
更糟糕的是，他開始聽到他所極力避開的世界傳來的輕聲呼喚。
“我現在去聯系周老，看看能不能暫時將二級限制關閉。”林有年神色凝重。
周老是最初的玩家之一，如今年歲已高，游戲磨礪後留下來的傷痛更是在時刻消磨著他的生命。
為了護住這維系著育苗組織根脈的創始人，周老現在被數個珍稀道具護著，除了每月固定一次和外界交流的時間之外，等閑無法和外界聯系，以免被游戲感知到並強行拉入。
上一次林有年是正好趕上了交流時間，如今卻是機會渺茫了。
但林有年知道陳書澤如今正是全身心都牽掛著陳守正的時候，要攔住他是不可能的，可讓他頂著契約帶來的痛苦進入游戲位面，無疑是在拿他的生命開玩笑。
可陳書澤又哪裏會不知道周老的情況：“不用了，阿正等不了那麽久，我現在就得去找他。”
陳書澤的語氣決絕，身子剛從契約束縛生效中緩過來，便要往外走。
林有年想到上次他獨自解決的辦法就是差點將整個烏市給撬起來，這次讓他在這種狀態下獨自行動，又不知道會搞出什麽破壞來，只得伸手去攔。
“算了，只要你答應不違紀，”林有年嘆了口氣，總覺得這話輕飄飄地站不住腳，但如果陳書澤一意孤行，組織裏又該花費多少人力物力才能攔得住他呢？
“我讓小瑜過來搭把手吧。”
。
小瑜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梳著個高馬尾，戴著一副厚實的黑款眼鏡，進門便直接對著林有年喊道：“您找我？”
林有年也不寒暄，讓她坐下，簡單地掐頭去尾：“小瑜，時間緊，需要你幫忙算一個人的位置。”
陳書澤就這般雙手環胸，眼神冷冷地盯著這個小女孩瞧，似乎在掂量她的分量。
苗懷瑜壓根不在意他，甩了甩頭上的辮子，便隨口應道：“好啊，算誰？”
。
“你確定不吃嗎？”
路寧將手中特意切小的烤肉伸到陳守正的鼻子底下晃了晃，“很好吃的哦。你不吃我吃了？”
陳守正沈默地看著他，已經放棄重覆無意義的回答了。
在上個位面裏，陳守正多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這詭異的世界裏並沒有進食的需要。
既然能夠不吃東西，他自然不願意將這不知名的肉吃進嘴裏。
“我吃了？我真吃了？”路寧叉起一塊放到嘴邊，眼睛盯著不為所動的陳守正，動作浮誇地將肉塊放進了嘴裏，“嗯……，真好吃！”
“太好吃了！姚哥！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姚炎華聽著隊友的蠢話沒有回應。
他三兩口將幹凈的肉吃進嘴裏，張口時露出的尖牙輕易便能撕碎厚實的肉塊。
先前沾灰的食物被裝進了鐵盒裏，隨意地丟在腳邊，那才是強烈要求親自給實驗體餵飯的路寧一會兒的口糧。
“你確定不吃嗎？吃一口嘗嘗吧？”
路寧吃完一口，再次同陳守正確認剛剛的表演是否打動了他。
可惜陳守正不為所動。
這單方面的鬧劇直到姚炎華點燃一盞油燈時才有所消停。
油燈橘黃色的燈光不過黃豆大小，卻奇異地覆蓋了這片辟出來的空間。
路寧認命地放下碗筷，將戳爛後再次加熱變得焦黑的肉糜一口倒入嘴裏，起身收拾臨時竈臺邊的臟亂。
姚炎華終於正眼看向新來的實驗體，說出來的話卻很不客氣：“你今晚跟我睡。”
陳守正皺眉，還沒等他說些什麽，便聽到路寧再次炸開的喊話：“姚哥！”
姚炎華言簡意賅：“閉嘴。”
總要有人負責盯著這家夥，防止他借著自己的相貌在隊伍裏作亂，而他身為隊長，無疑是最適合承擔這份責任的人選。
姚炎華自認為公平又理性，朝盤坐在地的陳守正揚了揚下巴，示意對方挪地方。
陳守正看得出他們之間的壓制關系，比起嗡嗡嗡響個不停的路寧，至少面前這男的看上去對他很防備。
彼此防備的人才好保持距離。
陳守正想到這裏，當真站起身來，走到放置睡袋的位置，沒去碰地上的三個睡袋，而是在那有些臟汙的褥子上躺下了。
姚炎華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便聽到路寧心疼地說道：“那是我今晚睡的地方，你到睡袋裏面去，這個臟，還硬……”
陳守正雙手交叉胸前，閉上眼睛，只當做自己暫時耳聾了，努力屏蔽在他耳邊嗡嗡了一天的超強黏性橡皮糖。
夜漸漸深了，除了負責守夜的顧經略，眾人都各自找了位置休息。
顧經略的視線暫時從漏風的窗戶外挪開，看到平日裏散開的睡袋今日卻圍繞著那張褥子聚在了一處。
男人呼吸平穩，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眉眼間不時顯現出來的鋒芒隨著雙眼的閉合，反而透出了一抹極具反差的溫馴乖巧，讓他原就深邃的五官蒙上了一層柔和的濾鏡。
的確是有張好皮相。
顧經略空閑的右手做出槍的手勢，半閉著一只眼睛將充當槍口的食指對準了那張睡顏，嘴角不自覺地牽起笑意，無聲地做出口型：
“砰！”
驟然炸開的爆破聲讓躺在那裏的三個人迅速坐起。
顧經略立刻回轉身子，手中的槍口對準了發出聲響的迷霧，透過層層疊疊的霧氣，看到了內裏突然燃起，不斷掙紮翻騰的火光。
“啊——！”
痛苦的慘叫在空中拔高，一道身影借著火光在迷霧之中時隱時現，朝著加油站的方向跌跌撞撞跑來。
“有人過來了。”
顧經略平靜地匯報。
姚炎華很快下達指令：“路寧，摸清楚對方人數。大石，看好他。”
隨著姚炎華的指令下達，路寧手腳利索地將衣服脫了，身形很快便隱藏在加油站的背景裏，吳勇石手臂上再次浮現富有攻擊性的尖刺，擡手便將陳守正拉到他和墻角之間護著。
“要殺嗎？”
顧經略的話沒有絲毫波瀾。
“再等等。如果是能力者，指不定我們可以撈一把。”
姚炎華的話裏帶著些譏諷的笑意。
在陳守正的視角裏，一時間只能看到吳勇石寬闊的背脊，在隔了短短十幾秒後，聽到路寧的聲音再次響起：
“姚哥，他們至少有八個人，六個沒動靜了，還有兩個往我們這頭來了。”路寧說完，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思考，“領頭往我們這裏跑的那個人看著有些眼熟，但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紙老虎。”
顧經略放下槍口，將路寧想不起來的答案補齊。
“誒！對對對！我說那怕死的挫樣怎麽那麽眼熟呢？原來是那小子！”
路寧恍然大悟，隨後又疑惑起來，“他怎麽會在這？付博士不是把他留在基地裏了嗎？”
幾人說話間，匆忙的腳步迅速朝加油站靠攏。
姚炎華冷笑一聲，將加油站便利店破敗的大門徹底敞開：“問問不就知道了？”
陳守正沈默地聽著他們的對話，明顯感知到隊伍內部的波瀾，但最令他好奇的卻遠不是這群人內裏的爭鬥，而是對外頭跑進來的兩人竟然能夠穿過那所謂充滿蟲子的濃霧，平安抵達這裏，而感到隱約被愚弄的懷疑。
“救、救命！”
領頭那人一沖進沒有濃霧籠罩的保護圈內，便雙腳無力地踉蹌了兩步，當即被身後另一人抓住時機，直接從他身邊掠過。
便利店裏時隱時現的火光明顯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讓路寧覺得眼熟的那個“紙老虎”扯著一口嘶啞的嗓音喊叫著救命，面容因為體力被過度汲取而變得猙獰扭曲，卻絲毫不敢停下腳步。
眼見著身後那人掠過自己，他還伸手去拉扯對方的衣角，像鍋裏的螃蟹一般，差點在店門口就自個兒先打起來了。
“嘭！”
進門那人好不容易掙脫“紙老虎”的拉扯，也不管屋內的情形如何，便直接因為體力告罄而趴倒在地。
“紙老虎”緊隨其後，直接跪坐在破損歪斜的門檻處。
“好久不見，史皓峰。別來無恙啊？”
姚炎華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去，身子蹲在“紙老虎”面前，擡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這一下直接讓史皓峰漲紅的臉色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幹燥的嘴唇發白，汗珠從他額上滾落，粗獷的面容凝結出恐懼和痛苦。
“姚、姚哥，哈哈，原來是您呀。”
他艱難地開了口，話裏有討好，也有膽怯。
“你不是說付博士看中你，要將我們流放，還要提拔你當B組組長嗎？怎麽混到我們這群流放者的場地了？”
史皓峰嘴唇抖了抖，窘迫和茫然一閃而過，又很快露出震驚的模樣，這震驚帶來的沖擊過大，竟讓他忘記了畏懼。
“你！難道是你讓B組那群家夥對我下黑手！那個標本，被藏起來的標本……”
姚炎華欣賞了一番史皓峰震驚憤怒卻無能為力的無用模樣，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染上的灰塵，心情明顯有了極大的好轉：“看來B組那群人效率也不差，我只定了你一個人頭，現在卻把你整個人都送過來了。”
“大石，把他吊起來。”
吳勇石終於邁開了步子，把他身後隱藏的陳守正暴露出來。
“啊。”
“你你你你不能殺我！我來A市是有任務的！你殺了我就別想知道基地發生什麽事！而且霧裏、對！有東西！霧裏有東西你……”
史皓峰如同被點燃的炮仗般，用嘶啞的嗓音落了一連串的話，直接將從進門後就安靜躲在一旁觀察局勢的那人，不經意洩露的低呼給掩蓋了過去。
陳守正似有所覺，視線掠過往他身邊湊的路寧，看向了那被晾在一旁的陌生人。
那人原就身材瘦削，加上近1米9的身高，更顯得人像一根佇立的桿子，因為經過一場激烈的跑動，他的臉上還帶殘留著運動後的紅暈，一雙丹鳳眼在接收到陳守正的視線後，頻繁地眨了好幾下，似乎不敢確定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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