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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迎迎子·女神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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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迎迎子·女神的童年

方迎的爸爸是個廚師,以前在飯店工作,幹了幾年攢下一筆存款,湊上方迎的媽媽在廠裏踩縫紉機掙的那份,兩人一起去了懷城自立門戶,開了一家小餐館。

他們那會兒還年輕,且剛開始為新生活打拼,滿腦子想著的都是如何經營餐館如何打理生意,完全沒什麽多餘的心思考慮生孩子。

所以,當他們意外懷上第一胎時,達成共識選擇了流產。然而一年後,竟再次意外懷孕,他們再次達成共識,既然孩子非要來,那就生吧,總歸是要生一個的。

盡管他們誰都沒做好為人父母的準備,但到底是為人父母了,理智上再怎麽覺得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情感上也還是十分歡迎的,因此便有了方迎這名字。

方迎的爸爸和媽媽長相端正,只是端正而已,離帥氣和美麗差點距離,可架不住方迎結合了他們的優點,長得既像爸爸又像媽媽,卻能長成完全不同等級的漂亮,那小臉蛋精致得叫接生的醫生護士們都直呼,從沒碰見過這麽好看的小娃娃。

照顧小孩不是件容易的事,方迎出生後就被養在餐館,睡在收銀臺旁的小推車裏。餐館忙起來的時候環境嘈雜混亂,這對小孩的休息並不好,但也是真的沒辦法,將孩子擺在眼皮子底下,爸媽再怎麽忙,來來去去也能看她一眼,若擱她一人在臥室,餓了摔了哭了還是怎麽了都不知道,之前有一次,方迎的媽媽把睡著的女兒放進臥室,以為肯定無事,誰料到,等他們忙完去看女兒時,發現女兒掉到了地上,小腦袋砸得一團青,哭得都哭不出聲了,慘兮兮的模樣實在叫人心疼得厲害。

那真是段難熬的日子,方迎的爸媽對於方迎的存在不是毫無怨言的,只不過每每見到女兒那張漂亮得如仙子下凡的臉,心就軟了,舍不得責怪了,不怪天地不怪命運。特別是當小方迎彎著眉眼、咧開嘴角沖他們笑時,簡直可愛得要人命,可愛得讓她的爸媽瞬間一個激靈醒神,覺得能有這麽一個小甜心,苦累都該咬碎吞肚。

到方迎滿三周歲讀幼兒園,方迎的爸爸媽媽每天高高興興地準時送方迎去上學,卻不能每天準時去接她,因為方迎放學的點兒正是餐館裏陸陸續續來客人的時候,小方迎便常常成為全班甚至全校最後一個被家長領走的小朋友。

三周歲的方迎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她感覺得到被她耽誤下班的老師對她的厭嫌,起初也許因著她那好看的臉得來了老師泛濫的疼惜,可耽誤老師的次數多了,她那好看的臉也頂不了大用了,老師不但漸漸厭嫌她,更不滿她的媽媽。

每次媽媽來晚了接她,總要面帶誠懇愧色地同老師說,麻煩您了,真是不好意思,卻不見得媽媽真能知錯就改,以後早些來。

與此同時,小方迎還隱隱感到,自己似乎是爸爸媽媽和老師的負擔和累贅,她不想去幼兒園了,她跟爸爸媽媽說,她不要去幼兒園了,爸爸媽媽問她為什麽,她答不出話,只是固執地堅持不要去幼兒園,接著就被爸爸媽媽教訓了一頓。小方迎太委屈,眼裏懸著淚,坐在餐館的角落不聲不響地與爸爸媽媽慪氣,但敵不過被爸爸用一根奶油雪糕就哄好了,真是沒骨氣啊。

她繼續讀幼兒園,繼續常常被爸爸媽媽落在幼兒園,繼續被幼兒園的老師厭嫌,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她偶爾悶悶地想,為什麽媽媽會同老師說抱歉,卻從來沒和她說過抱歉呢?她等著媽媽同她說對不起,她想,只要媽媽同她說一句對不起,她就能原諒媽媽,而這一句對不起,始終沒等著,媽媽也始終不知道,小小的人兒會介意。

——

方迎升入小學,就讀的小學和爸媽開的餐館離得近,只隔了一條馬路,步行大約十分鐘的距離,小方迎便提出日後可以獨自上下學,這下,徹底解放了她的爸爸媽媽。

一直都平安的,但在一年級將要結束的某天傍晚,意外發生了。

在小方迎穿梭過許多次的那條馬路,那條沒有紅綠燈沒有人行道的馬路上,她被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沖出的自行車撞翻在地。

小方迎每次過馬路時,都是提著心吊著膽,左看右看,看好了這會兒沒有車,才咬牙、捏拳、撒腿跑,她每次都是以這樣冒險的方式成功過馬路,她從未與爸爸媽媽說,其實她害怕過馬路。因為,一直不也沒事嗎?

可老話早講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幸好小方迎的身體無大礙,只是,夏天衣著單薄,她摔倒著地的那側手臂全擦破了皮,滲出血,道道傷口看著觸目驚心。

事故後,方迎的爸媽嚴肅地自我反省了一通,內疚於對女兒照顧不周,於是考慮要將小方迎送回尋塘老家,讓爺爺奶奶照顧她。

小方迎偷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雖然其中個別深奧的詞匯聽不大懂,但大意是明白的,爸爸媽媽不要她了。真難受啊,手臂上火辣辣的疼都比不上心裏的酸。她想,她真不是個好孩子,給爸爸媽媽添亂、讓爸爸媽媽憂心,她就像個重重的包袱要被爸爸媽媽甩給爺爺奶奶了。

所以,當媽媽試探著問她,想待在懷城還是回尋塘時,小方迎很配合地毫不猶豫地答了尋塘。

方迎的爸爸媽媽松了口氣,還以為女兒會黏著他們不肯走呢,既然女兒自願回尋塘,事情就好辦多了。

趁暑假,小方迎被帶回了尋塘,爸爸媽媽安排她進了鎮上的小學,並且住了校。

很快,方迎升入二年級。

開學第一周,宿管阿姨很無奈,住校的孩子們一到晚上就吵著想家,甚至還要哭得流鼻涕,唯獨小方迎最乖巧,安安靜靜不鬧騰,宿管阿姨最喜歡小方迎,誇她漂亮又懂事,讓其他小朋友都向小方迎學習。

小方迎卻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反倒是怏怏不樂,她知道,爸爸媽媽安頓好了她,他們就要回懷城的,只是不知道爸爸媽媽什麽時候走呢,是不是已經走了呢?

周五放學,小方迎走出校門,看見不遠處騎著摩托來接她的爸爸,她雀躍地小跑著上前,歡歡喜喜地跨上了後座,抱住爸爸的腰,嘰嘰喳喳地和爸爸說了一路的話。

回到家,看見媽媽就坐在家門口沐浴著陽光等她,模樣溫柔得很,小方迎簡直不能更快樂了,她撲進媽媽懷中,從書包裏掏出課本,讓媽媽看,她包的書皮圖案多有趣。

如果時光停在這一刻,多好?

——

開學第二周,周五放學,小方迎站在校門口張望了許久,她想要張望她的爸爸,她以為,爸爸會像上一次那樣,騎著摩托來接她。

然而,出現在視線裏的,是慢悠悠蹬著自行車的爺爺。

小方迎原本漲膨膨的心,當即就如被紮破的氣球,有了不好的預感。

爺爺給她帶了兩包零食,上好佳的玉米卷和鮮蝦片,作為一個小孩子,她定然是鐘意垃圾食品的,何況,她以往被媽媽管制著,沒機會吃這些東西,眼下,她品嘗著鹹鹹香香的垃圾食品,暫時忘卻了為爸爸媽媽是否已離開而傷心。

臨到家時,兩包零食還沒吃完,她想,爸爸媽媽大概率應當是不在家了的,不然也不會是爺爺來接她,但還有小概率的可能啊。

如果媽媽在家,媽媽看到她吃垃圾食品,一定會生氣的,她不想讓媽媽生氣。所以,爺爺,對不起了。小方迎悄悄將零食扔去了路旁的草叢堆。

走入家門,屋裏空空蕩蕩,爸爸媽媽果然不在。因為早有預料,小方迎的心情沒有變得更失落,只是可惜了,被她扔掉的玉米卷和鮮蝦片。

媽媽,都怪你,小方迎心中怨道。

她一人進了臥室,在書桌上發現一封媽媽留下的信,信裏交代說,他們坐上去懷城的火車了,以及一番家常口吻的叮囑。

小方迎看著看著,眼裏蓄起越來越多的淚,像溢滿的池塘,終於墜落淚珠,剛好砸中信的下一句,是媽媽寫道:不要哭哦,哭了會變成醜小鴨的。

媽媽怎麽知道她這時候會哭?媽媽真是了解她,知道她不願變成醜小鴨,從小美到大的人兒,怎麽能接受自己變醜呢。這句話簡直有扭轉情勢的奇效,對媽媽的話深信不疑的小方迎,迅速擡手抹幹眼淚,振作精神。

接下來的日子,住校的同學們依然有不適應的,依然有抽噎著說想家的,小方迎依然乖巧安靜,宿管阿姨依然最喜歡她,而她在面對一次次諸如“懂事”之類的表揚時,只恬恬地微微笑,沒人知道,晚上睡覺時,她常縮在被窩裏,盯著窗外的月亮,想著她的爸爸媽媽,一夜夜地想,想著想著,漸漸也就不想了。

一晃到年底,臨近除夕,方迎的爸爸媽媽回來了,可小方迎發現,她居然沒有一絲絲的喜悅,甚至覺得他們好陌生,當所謂的爸爸媽媽想靠近她時,她竟條件反射地直接躲到了爺爺奶奶身後,如何都喊不出那一聲久違的爸爸媽媽。

過了元宵節,爸爸媽媽又走了,這一次,他們走得正大光明,至少在小方迎看來是如此,他們不再避諱她不再隱瞞她,或許是他們看出女兒對他們不再舍不得吧,走的時候好像還有些沮喪呢。是沮喪嗎?有什麽好沮喪的?

小方迎冷冷地想,她早已悟出一個道理,爸爸媽媽就像天上的雲,看起來美好綿軟,卻最容易被風吹遠吹散,雲被風吹遠吹散,多正常的事,不值得令她情緒波動,而雲也不必為此介懷,一切都是風的錯。

——

轉眼勞動節將至。

學校組織同學們在放假前到鎮上的電影院包場觀看新出的一部社會主旋律影片,方迎所在的二年級恰好被安排在下午的最後一場,方迎的班主任一一提前通知了各位家長,到時來電影院接孩子。

方迎的爺爺和班主任通電話時,他正愜意地喝著老酒,腦袋輕飄飄的,對著電話連聲嗯嗯嗯,什麽都左耳進右耳出了。等到了接人的點兒,他如常蹬著自行車前往學校,途中買了一袋蜂蜜小蛋糕準備帶給方迎,他在校門外待到全校的學生都走光了,也沒見著自個兒的孫女。

爺爺著急地趕回家,他想,難道小方迎自己走回去了嗎?不可能吧。

家裏當然沒有方迎,只有剛從田裏幹完活打算做晚飯的奶奶。

爺爺面色凝重地又蹬著自行車去了學校,他繞著學校附近沿路找,繞著小鎮兜了好幾圈,兜到日落黃昏,還是沒找見方迎。

爺爺再次回到家,臉已變成鐵青,他給方迎的爸爸媽媽打電話,可遠在懷城的爸爸媽媽能怎麽辦呢?幸好比老人家冷靜,方迎的媽媽說,打電話問過老師了嗎?

一聽到“老師”,爺爺才猛地想起,班主任通知過的……

另一邊。

小方迎老老實實地站在電影院門口的墻角等著爺爺,站累了就蹲下,腿蹲麻了就站起,她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等到十字路口的那家夜排檔都支了起來。

她開始茫然地思考一個哲學的問題,她是從哪兒來,又要往哪兒去呢?街上匆匆的過客都各得其所,而她呢?孤單單立在墻角的她呢?她想不出所以然。

說實話,她不確定爺爺是不是會來接她,畢竟她是被爸爸媽媽甩給爺爺奶奶的包袱,說不定,爺爺奶奶也想甩掉她。

好在爺爺終於出現,中斷了她的胡思亂想,爺爺的車籃子裏還裝著一袋色澤暖黃的蜂蜜小蛋糕。

“這是?”正餓著的小方迎問。

“吃嗎?”爺爺將小蛋糕遞給她,嘆惋道:“買來的時候剛出爐熱燙燙的,可惜現在涼了。”

“沒事。”小方迎撚起一個放進嘴裏,“真好吃。”

爺爺載著小方迎回家,邊和她解釋為什麽自己來得這麽晚,說自己真是老糊塗了。

“沒事。”坐在後座的小方迎說。

她想,爺爺來了就好。

一到家,爺爺立即給方迎的爸爸媽媽打去了電話,告訴他們接到小方迎了。

老式座機的聽筒漏音,加之電話那頭的媽媽說話聲兒有些大,一旁的小方迎清楚地聽見了媽媽在責怪爺爺,媽媽在秋後算賬,說爺爺大白天的喝什麽酒,說幸好孩子沒發生危險,要是真在外面遇到什麽情況,一切都不堪設想。

爺爺則手握聽筒貼耳,一聲不吭地垂著頭,全盤接受兒媳婦的埋怨。

小方迎想不明白,媽媽有什麽資格責怪爺爺呢?媽媽也沒有做到凡事盡善盡美不是嗎,而爺爺只是不小心犯了一個錯,何至於這樣對爺爺大動肝火呢?爺爺挺好的呀,還給她買了蜂蜜小蛋糕呢!

小方迎為爺爺抱不平,她想,若真要論是誰有錯,錯的應該是她啊,如果沒有她的存在,就不會有今天的這些事,是她連累了爺爺、惹惱了媽媽,如果她不存在就好了……

——

生活不一帆風順,變故接踵。

二年級結束之際,學校下發文件,表示今後不再提供住宿,於是從三年級始,小方迎不得不每天由爺爺接送。

初時氣候暖熱倒沒什麽,可月份往後天氣越來越冷,逐漸步入深秋、隆冬。

家與學校離得遠,爺爺蹬自行車的速度又慢,起床困難的小方迎便常上學遲到,好幾次趕到學校時,班裏已坐滿早自習的同學。

她總要鼓起很大的勇氣才敢推開教室的門,因為推門而入後,不單有同學投來的打量目光,還會有班主任那張下意識皺眉的冷臉。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班主任忍不住重新翻開家校聯系簿,給方迎的爺爺打去了“投訴”電話。

爺爺這才知道,原來小方迎經常遲到,小方迎真是從沒和他提過這茬呀。

總遲到可不像樣,爺爺想出一個辦法,他托人打聽到,村裏有個退休的大爺,開一輛車後蓋了鐵皮棚能載人的電動三輪,專門接送村裏的孩子上下學,一學期收八百塊。

有了電動三輪負責接送,小方迎每天能多睡會兒還能早些到學校,的確是方便了不少。只是,她難免暗暗覺得,又虧欠了爺爺。她不知道八百塊意味著什麽,但知道,應當是玉米卷、鮮蝦片和蜂蜜小蛋糕的許多許多倍。她想,如果不是因為她,爺爺無須花這筆錢,這肯定不是筆小錢。

——

時光飛逝,方迎升入五年級,她仍然坐著那位退休大爺的電動三輪往返家與學校,可是有一天,車裏有個男孩兒在和玩伴打鬧時誤開了車棚的插銷,不幸地從車上栽了下去,摔折了腿,摔出了腦震蕩。

自那後,大爺不再開電動三輪了,並將部分車費退還給了大家。

沒有了電動三輪的服務,這接送任務本該又落到爺爺頭上,但方迎著實不願麻煩爺爺,她堅持自己已經長大,能自個兒走路上下學。

那時候,方迎有一部媽媽閑置的舊手機,她用那舊手機調鬧鐘,定在清晨五點二十,她每天早上大約六點鐘從家裏出發,到達學校前會先經過集市裏的一間面粉店,面粉店內正中的墻壁上掛著一只大鐘,走路上學的日子,她每每經過時都要擡頭望一眼大鐘,望見時針和分針剛好轉成七點鐘的位置,確定了自己不會遲到,才敢緩下腳步放松一些。

方迎在多年後回憶起,都要感嘆這一個多小時的路程真是漫長而孤獨,但相較於十歲出頭的小人兒心中隱隱約約的孤獨,更讓她印象深刻的是,盛夏和寒冬的時節,她的長途跋涉愈顯不易,能叫她生出艱苦卓絕的萬裏長征之感。

放學回家倒是可以走得悠閑,因為不用擔心遲到,可從熱鬧的街市走回到田連阡陌的村莊,一路上的景象是越走越蕭條冷清,連人影都難尋,尤其是冬天,天黑得早,又刺骨地冷,她常被凍得鼻涕直流,沒有紙巾只能往袖子上糊,一副邋遢模樣。

——

六年級時,方迎來了初次例假,她身邊不少的女同學都已有例假,平常聊天中,她對此有了一二了解,所以,當她看見內褲上的紅時,並不慌張害怕,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樣了,是真的長大了吧。

家裏沒有相關用品,她也不知道那些女同學藏在書包裏的小棉片叫什麽,以及要去哪裏買,只好和奶奶說。

“奶奶,我流血了。”

“流血了?”奶奶關切地問,“哪兒流血了?流鼻血了嗎?”

“……下面。”方迎十分冷靜地答。

倒搞得奶奶難為情了,奶奶與她對視,好一會兒,腦子轉過彎來,“沒有那個是吧?奶奶馬上就給你去買,你在家等著,可以先往內褲裏墊衛生紙喲。”

說罷,奶奶蹬上三輪車走了,方迎望著奶奶的背影,發現奶奶蹬三輪車的速度果真是比爺爺蹬自行車還慢,她望著望著,有點想哭,明明沒有難過沒有傷心,卻莫名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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